黑市藏污纳垢,所容之物、人皆百类俱备,自有运行规律。
这份平衡除去相照不宣的默契外,更多的,则来源于黑市的“针”。
所谓的“针”,便是黑市聚集起来的最大缘由,或是一个家族,或是一个组织,亦或是某位坐拥一方的大能。
襄陵城西的黑市,有些特殊。
它的“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元婴期女修,不知姓名与来历,旁人只唤她“银面”。
说来也奇怪,此人修为平平,却掌握着襄陵一带大部分的信息渠道。想夺她性命的人也无数,不缺元婴期以上的尊者,却偏偏每次都能逢凶化吉。
“银面”有个非常奇怪的爱好,喜在黑市最南的酒肆讲故事。她所讲的除去当世几位尊者,便是些陈年往事,譬如千年前天阙百家间的恩怨,又譬如两百年前的同悲教往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更有部分内容让人心惊胆战。
因此也有人猜测,其真实身份是哪位天阙世家的密探。
荀南烟知道“银面”是何许人的时候,酒肆中已恢复了喧闹,中间的女修依然侃侃而谈,周围更是谈笑风生,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如果她不是被人捆起来、绑在房梁上就更好了。
“你也是运气好,赶上她讲凌霄君了。”旁边的大哥咔咔磕着瓜子,“要是赶上前两天她讲那什么……当年同悲教那个拿孩童练功的什么老邪,你这会儿估计已经血溅三尺了。”
荀南烟:?
不是,这怎么也能跟她师尊扯上关系?
她虚心请教:“有什么说法吗?”
“你第一次来黑市吧?”大哥磕瓜子磕得极其麻利,空余间抬抬下巴,往“银面”那里示意,“她有个爱好,若是有人在某一天惹怒了她,处理的方式,取决于她那日讲的是谁。若是讲的是十恶不赦的恶人,那惹她之人,恐怕难以逃脱。若讲的是什么都要舍己渡人的圣僧,就算是来杀她,她也依然会放过。”
“……这么随意?”
“对,就是这么随意。”大哥啧啧两声,“你应该庆幸凌霄君在传言中不是什么嗜杀之人。”
荀南烟:“……”
看来师尊是个好人还是有好处的。
关键时候还能救徒弟命。
“那我觉得她还是有可能放过我的。”荀南烟望着下方的地面,生无可恋。
大哥侧目:“你哪来的自信?”
荀南烟诚恳:“因为我观凌霄君之像,衣冠济楚,正气浩然,想必定是光明磊落宽以待人身负侠义体察百态胸襟海纳百川行事喜欢路见不平热于助人锄强扶弱除恶扬善的正人君子。”
大哥磕瓜子的动作戛然而止。
“……你一口气说完这么多,不累吗?”
好问题。
荀南烟很想问一句:你想活命的时候,会累吗?
她假笑:“我说的都是实话。”
大哥不以为然:“说的好像跟你见过一样。”
荀南烟:“……”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
真见过。
*
“银面”今日讲的,乃是一桩荀南烟略有耳闻的往事。
当年的安容道虽受剑尊和清河真人赏识,得了客卿长老之位,毕竟先前只是一介籍籍无名的散修,难以服众。
因而习得剑宗部分功法后,便随剑尊游历各洲。期间斩破鬼丹之所百座,救下药人无数,剑宗安长老美名远扬,先后结识赤焰门千绫仙子、玄清君,药王谷怀悲先生等人。
真正让安容道名声大噪的,是其在路过平城之际,缘见珈蓝寺慧定禅师,与其论经,一时顿悟,深感自身根基不稳,决心散了一身修为,从头重修。
“重新筑基,便又磨了六年。”摇光长老彼时说,“这世上的事并非一帆风顺,凌霄君散功之时也是前路未卜,更不知今后的成就,这般孤注一掷……啧,旁人学不来。”
“走过的路,第一次走的时候,尚有闲心,若是再走一遍,那便更难耐下性子。”
摇光琢磨道:“如果我能有这心性,应该已经大乘了吧?”
那时窗外的一树梨花正旺,雪白如玉,随风摇曳,簌簌声轻拂耳边,荀南烟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凌霄君自天墟归来,修为倒退几个大的境界,却又花了一百八十年,堪堪到了今日的化神期。
细算,应当是他第二次重修。
今日银面讲的是凌霄君在平城的遭遇,却又不止重修之事。
“……凌霄君与闻怀剑尊合力共破平城何氏的炼药所,家主何安弃城而逃,投向天阙。”银面抿了一口茶,“类似之事,凌霄君先前与剑尊早已做了不少,可此番所救的药人,却有两人极为特殊。”
“这两人一人为剑尊所救,一人为凌霄君所救,后来时过境迁,阴差阳错踏入仙途,又同聚在一宗。”
“其中一人,道号‘淮生’,乃是当今归云宗苍夷剑尊之师,另一人道号‘淮铭’,便是当今归云宗的太上长老——淮铭道君。”
周围哗然。
“归云宗?那不是……”
不是一向与凌云剑宗是死对头吗?
“不错。”银面一笑,“归云宗与剑宗的关系,自两百年前天阙围山后便破裂,可在千年前,两宗同伐天阙,情如手足。”
“谁又能想到,此后千年,同道相伐。”
“可我怎么听说……归云宗的淮生真人曾参加过剑宗的弟子大选?”有修士迟疑出声。
“确实有这个说法。”
银面道:“当年淮生真人见闻怀剑尊剑意,深受其感,遂入剑道,欲入剑宗门下,那次弟子大选,他便是魁首。”
“那后来呢?”
“闻怀剑尊拒了他。”
问的人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为什么?”
银面抬头,目光随意一瞥,轻笑:“倒不是什么重要的原因。”
“不过是试炼中心性不稳,误杀幻境中人。”银面缓慢轻轻拍手,摇着头看似是在叹惋,“剑尊以此为由,拒绝了他。”
“不是我说……”荀南烟旁边的大哥出声,“这闻怀剑尊也忒严格了吧,就这,拒绝了弟子试炼的第一?”
又有人接道:“听闻苍夷剑尊与剑宗素来毫无往来,莫非有其师当年被拒的原因?”
“谁知道呢?淮生真人对剑宗怀恨在心也说不定呢。”
“归云宗与剑宗的恩怨,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清的。至于那位苍夷剑尊——”银面顿了顿,“诸位若是有兴趣,可明日来听。”
“至于今日……”
面具底下的眼睛笑吟吟地扫过荀南烟,随后一瞬间变得冷漠,“我累了。”
荀南烟身旁的大哥欻地站起,火速与她拉开距离,唯恐被波及。
银面从桌边跳下,走到被捆着的几人身边,在木桌上敲了三下,似在沉思,“你们说,我要怎么处置他们才好呢?”
无人应答。
银面“哎呀”了声,忽地低头,对上荀南烟视线:“你方才说凌霄君是怎么一个人来着?”
“衣冠济楚,正气浩然,想必定是光明磊落宽以待人身负侠义体察百态胸襟海纳百川行事喜欢路见不平热于助人锄强扶弱除恶扬善的正人君子?”
荀南烟目瞪口呆。
她刚才是这么说的吗?
……太长了,有点忘了。
“我处置人的规矩,你知道吗?”银面抬眼。
“略有耳闻。”
刚听说的。
“说说,”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荀南烟,“若是凌霄君在此,会怎么处置你。”
荀南烟:“……应该会救了我。”
哪有师尊不救徒弟的,对吧?
银面又踹了踹讨债的几个修士,“那他们几个呢?”
“……我不知道。”
“噗。”银面笑出声,上下打量荀南烟,“第一次来黑市吧?”
她手边倏地浮出一把刀,刀尖悠悠地转向那几人,“他们几个,在黑市上以讨债的名义讹人讹惯了,讹的人不说有千,至少也有百来号人。 ”
刀锋寒芒,一连串尖叫,血液从荀南烟眼前贱过。
地上的几人挣扎片刻,很快便没了气息。
“你说的,惩恶扬善。”动手的银面笑眯眯看着荀南烟,刀锋随念一转,割破她身上的绳索。
“既如此,你可以走了。”
荀南烟站在原地,没动。
银面诧异:“你在惋惜他们?”
“不是……”
荀南烟踌躇片刻,欲言又止,“我想问……”
她顶着酒肆中众人的目光,硬着头皮问:“黑市的出口在哪?”
“……”
鸦雀无声。
“哈哈。”
银面拍桌大笑,“有点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她饶有兴致地打量荀南烟,“真的第一次来?”
“恕我不能相告。”荀南烟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行。”银面收了刀,也不勉强她,“自我介绍一下,旁人唤我银面,乃是此方黑市的‘针’,襄陵一带,尤其此城,我的消息最为灵通。”
“你要寻什么人、查什么事,只要灵石到位,便能来寻我。”银面忽然顿住,猝不及防抛出一个问题,“你对凌霄君很感兴趣?”
方才明明被绑着,却依然听得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与那几人的慌张相异。
“……”荀南烟张口就来,“我从小就听着凌霄君的故事长大。”
她还是只雪貂的时候就把凌霄君的头当窝,怎么不算从小呢?
面具下的眼睛笑意更甚,银面点了刚刚一直看守荀南烟的大哥:“你,将她安全无恙地送出黑市。”
黑市的出口,乃是一处不起眼的荒塘。
“从这里入水,便能传过阵法了。”
大哥唏嘘:“你运气真好,还能让她特意点人护送你。”
荀南烟假笑道谢,依言入水。等到传过传送阵,站在荒废的墙院前,才忽然想起——
她是随着万毅来的啊!
但天色已黑,想要再去找那个有点可疑的万毅显然不合适。
荀南烟观察了圈周围,心中叹口气,准备打道回府。
只有个惋惜的念头一闪而过。
……可惜了,没能来得及给安容道带清膳阁的灵膳。
*
酒肆。
自银面说自己累了之后,长眼色的众人便已识趣地离开,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静悄悄的,只有柜台后的佝偻老人缓慢波动着算珠。
“啪、啪、啪——”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不急不缓的倒数。
酒肆门口忽地掀起一阵风。
算账的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珠,原本卧在桌上的银面也睁开了眼睛。
黑衣身影凭空出现,踏步而来:
“清漾芙蓉心。”
银面接道:“九台定神明。”
黑衣人定住,拱手:“逍遥道,蒲洪。”
银面懒懒支起身:“去年与升仙门回瑾同除南洲沿海邪祟的散修蒲洪?”
“正是在下。”
“你倒是敢报真实姓名。”银面啧了声,“说吧,逍遥道此次寻我,是为何事?”
“有两件事,想请银面大人帮忙。”
“第一件,天地斋有一对师徒来了襄陵,师为男,徒为女,如今正在万氏府邸。”蒲洪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与银面直对上视线,“还请银面大人护他二人周全。”
银面敏锐追问:“这两人,与你们逍遥道有何关系?”
“无法告知。”
“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蒲洪一顿,“银面大人可知,两百年前的同悲教叛徒——‘落子’?”
……落子?
银面在记忆中的传闻搜寻到一人。
两百年前,同悲教猖獗,大搞邪祀,为祸五洲,连同各宗世家皆有修士暗地参与其中。
“落子”的姓名不详,只知是同悲教的叛徒,号称知晓大部分暗地协助同悲教的大能姓名,在两百年前曾向剑宗求助,欲拿名单换取自身安危。
只是后来便没了音讯,有传言说,他被天阙所抓,剑宗的天玑长老,便是他供出来的。
“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落子’应当没有被天阙所抓获,当年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襄陵,且为人所救。”
“救他之人,说不定得到了当初与同悲教勾结之人的信息,”蒲洪喟叹,“逍遥道想请银面大人,协助得到这些信息。”
“你们查‘落子’做什么?”
“实不相瞒,如今同悲教似有重出之势,为首的人,被称作道一先生。”蒲洪斟酌道,“道主怀疑,他应当是两百年前,暗中协助逍遥道的大能之一,因而想从‘落子’这里下手。”
银面沉吟片刻,端起茶杯,一口饮尽,“那救人之人,是谁?”
“万珣。”
“……”银面的手一顿,声音染上几分诧异,“谁?”
“万氏现任家主,万珣。”
蒲洪拱手:“我等听闻银面大人在襄陵万氏中也有些许人脉,因此想请您出手。”
银面诡异地沉默了。
“第一件事,我可以应下。”
“第二件事……”她犹豫道,“我尽力。”
*
子时。
银面的身影在黑市门前闪过,下一瞬便出现在了万氏府邸前。
她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容貌昳丽的脸,进了万氏府邸。
此时正值深夜,鸦雀无声,唯有风声偶尔呼啸而过。
银面转头撞上了出来巡夜的万家修士,对方看着她,很是诧异:“您怎么此时才回来?”
她从屋顶跳下,冷冷开口。
“……我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