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润的白玉盘被小心翼翼地托上来,放到万珣眼下。
婴儿大小的果子端端正正地摆在中间,皮微微皲裂,苍白的果肉翻出,沟壑纵横地隆在表面。
琉璃枝结果,此前见所未见。
万珣培养琉璃枝多年,头一遭遇到这等事情,下意识询问:“是何人发现的?”
端上琉璃果的修士回头,“万毅!”
旁侧队伍中应声出来一人,身形消瘦,好似轻飘飘的一阵风便能立刻将其吹倒。他缓慢转了转眼珠,目光向下,拘礼:“家主。”
说话也温温吞吞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启禀家主,方才便是万毅最先发现这果子的。”等到万珣伸手接过玉盘,原先的修士指向一方,“便是那里。”
荀南烟随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此处本就是万氏灵矿所在,因而地上留有不少坑洞,此时得到催生的琉璃枝从窟窿中四缠八绕地伸出,挡住了大半视线,因此荀南烟只能看到中间隐隐陷进去的土坑。
“果子方才就隐藏在这里面。”
万珣沉吟片刻,眼珠一转,“剑尊以为如何?”
“这是你家的东西,本尊又怎么知道?”苍夷下意识回答。
荀南烟嘴角微动:“……”
原著这位剑尊的定位就是个深情难开口的男二,倒是有提过他不善言辞,但……原来是这个不善言辞法吗?
“这……”万珣干巴巴道,“这不是想请剑尊看看有无异处。”
苍夷眉毛蹙起:“花开结果,皆是天道法则,你连这些都不懂?”
万珣:“……”
对话显然没法继续下去,万珣遂放弃接话,绞尽脑汁想了词,将此事揭过,最后强颜欢笑,挤出几个好字:“好、好、好!”
“剑尊亲临,竟连琉璃枝都结了果……”
就在万珣竭尽全力想要将此事与苍夷联系上时,却见讨好的正主忽然开口,“既然万家主无事,本尊便先行一步。”
万珣猛地住嘴:“……”
磕磕绊绊开口试图挽留:“剑、剑尊……”
苍夷剑尊眉宇间的不耐烦隐隐显现:“何事?”
“无事!”万珣一个激灵,声调猛地拔高不少,“剑尊,请。”
等到送走丝毫不领情的大乘尊者,可怜的万家家主如释重负地松懈一口气,随即挥手让身旁修士将琉璃果端下去,目光移回最先发现果实的万毅身上。
大手一挥:“——赏!”
众人贺喜声连连,万珣原先的尴尬也被冲淡几分,染上喜色,在簇拥中下了取材琉璃枝的命令。
李应九时刻记着哭魂盏的事,便趁此机会哄的万珣将近些时日哭魂盏生意上的情况托盘而出。两人谈笑风生,似乎真的就是生意上的伙伴。
如此景象,唯有一人格格不入。
被赏赐的万毅并没有露出喜色,眼神依然虚聚在琉璃果上的一点,看上去是在出神。
他周身气息沉寂,犹如一潭沉水,且身上似乎萦绕着一种奇怪的感觉,让荀南烟觉得……
异常熟悉。
正思索着,虚无的眼神忽然直直望过来,像被锤子猛地一砸,荀南烟莫名心悸,移开目光。
那种感觉更熟悉了。
诸事皆毕。
万珣今日似乎格外高兴,甚至在与李应九交谈提到红樱长老时,往荀南烟这边笑吟吟地一望,家常闲聊般地问起她的修行情况,不知道的还以为万珣是她许久未见的长辈。
灵舟重新降落,荀南烟随着李应九一道登舟,转身的一瞬忽地捕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一根隐隐若现的红线在不远处转瞬即逝。
“怎么了?”安容道侧头。
荀南烟皱眉,再去细看,那里并无什么红线的影子。
“……没什么。”
*
“我方才,打听到了一件事。”
等回到住所,李应九施法布下结界,防止外人窥探。
“据万珣所说,他与安氏这两年一直有哭魂盏上的交易,下一批交付的时间,应当就在这几日。”李应九沉吟许久,接着道,“既然如此,我们不若寻个由头留下来。”
荀南烟福至心灵:“长老想顺着安氏查?”
“不错。”
李应九又望向安容道:“凌霄君以为如何?”
安容道恍若未闻,望着庭中苍树出神。
李应九又唤:“凌霄君?”
安容道这才回神:“……可。”
离开住所去寻万珣之前,李应九像是想起什么,收回迈出去的脚,看了一眼仍在原地的安容道,转向荀南烟,迟疑出声:“凌霄君……今日好像有心事的模样?”
从灵矿回来后,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再怎么说,安容道也算是剑宗的半个祖师,李应九认为自己很有必要多问一嘴。
荀南烟沉默,脑中莫名浮现出琉璃枝祭祀时的场景。
一树生,百畜死。
微不可察地一叹。
……怕是触景生情了。
*
从万氏府邸而出,穿过三条街,便是城西的清膳坊。
许是受安容道心情影响,荀南烟今日的心情也不免低落起来,竟被万氏的一位管家所察觉。
“道友今日心情似乎不佳?”管事笑吟吟道,“道友还未曾用膳吧,往西去三条街,有一处清膳阁,里面售有不少灵膳和点心,最是受城中修士喜爱。”
管事本欲直接替她带回些吃食,荀南烟婉言拒绝,但思来想去,安容道也还未曾用膳,便在出门散步时心念一转,顺路转了过去。
却不想在清膳阁前遇到了熟悉的脸。
这清膳阁确实如管事所说,受修士喜爱,门槛前人如流水,簇拥不断地踏入,就在荀南烟即将进去之时,却转眼看见了万毅。
想起白日里的异常,她下意识停住。
万毅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一味从人群中挤过,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竟有一瞬,让荀南烟恍惚以为,这是个在人群中的傀儡。
眼看着万毅的背影就要消失,荀南烟回头望了一眼清膳阁的牌匾,转身隐了气息,跟上。
*
万毅在青苔石阶前停下,踌躇许久,步入眼前的荒院。等到荀南烟跟随他步子踏入院门时,从外面所见的场景赫然消失。
人声如潮水袭来,漂浮在空中的荧绿火苗“唰”地亮起,荀南烟抬头,拥挤的人群在长街上缓缓移动,脸上或是戴着刻有符文的面具,或是被白雾遮挡,灵息内敛。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反应过来,自己面容未遮,恐怕在这里格外显眼。
虽是易容,荀南烟还是果断掐了诀,施了遮容之术。
顿时周身一松,似乎有人挪开了窥探的目光。
……果然。
心中更加谨慎,藏在袖下的手摸了摸储物戒。
她在里面放了枚剑宗的通讯符,可以联系到李应九。
等确认没有人在明面上继续注意她后,荀南烟这才做出放松的模样,开始打量周围的场景。
如果不是这里的修士个个气息古怪,如此情形,就和外面的集市没什么区别。
在看过几个摊铺老板售卖的东西后,荀南烟便几乎确定了这是哪里。
这世上总有些买卖见不得人,也总有些东西难以拿出来出售,由此便诞生了黑市。这些摊主出售的药材、丹药、纸符,大多是明面上难易流通的东西。
……万毅到黑市做什么?
疑问一闪而过,荀南烟专注盯着万毅的身影,转弯处忽地挤来几个人——
“咚”地一声,扑出来一道身影,直直坠地,阻断了两人间的距离。
“几位道友、几位道友!”
被丢出来的人抱着头爬到荀南烟身后,“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
“好说个屁!从前日起便说还债,钱呢?”
“钱……钱今天忘带……”
地上的人见几个修士一副上前要拿他的架势,慌乱间扑到荀南烟脚底:“道友救我!”
荀南烟眼睁睁看着万毅的身影消失:“你先放开。”
讨债的修士狐疑看她:“你们两个认识?”
“不认识!”
“认识!”
荀南烟:?
她惊疑不定地低头看自己脚边的人。
陌生的脸,不认识啊。
“道友。”那人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荀南烟:“……”
她懂了,自己这是撞上了无赖。
“几位道友,我并不认识他。”荀南烟抬头,说完便想收脚走,被人一把扯住衣摆。
扯住她的人还在死皮赖脸:“道友,你就救救我一命,就一命!”
“既然他说你认识你……”讨债的修士上下打量她一番,“不如你替他还?”
“他这副模样,分明就是讹我,你们看不见吗?”荀南烟反驳。
“我们只管要钱,并不知你们二人的关系,你若是能摆脱他,自然无事。若是不能……”修士一顿,“只能自认倒霉。”
荀南烟气笑了。
她今天出门前该看眼黄历的。
“他欠了你们多少灵石?”
“五十万。”
荀南烟摸储物戒的动作一顿:“……”
下一秒,身影恍若脱缰之兔,蹿了出去。
五十万灵石?想的才美!
后面灵风如刃袭来:
“追!”
几人的身影迅速在街道上方流蹿,往来的人并未多分给这边几眼。
黑市嘛,打打闹闹总是正常的。
就算出了人命,也是正常的。
荀南烟一路踏过屋顶,却见前方蹿来三根银针,脚下刹步,衣袂翻飞滚入一旁的酒肆。
她这一撞用力过猛,门窗哗啦碎了一地,背后重重撞上桌面,“碰——”
后面的几人随之而来,灵风掀起,碗碎木飞。
铮——
一道白光自荀南烟身后扩开,原先追逐她的几人忽然止步,身体不受控地颤抖,咚地跪地。
灵威迅速在屋中蔓开,连同荀南烟身上也一重,恍如压下了万斤石。
“咚。”
茶杯被搁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荀南烟缓缓转头,只见屋中的桌子上倚着个女修,戴着银色面具,一腿垂在桌边,一腿蹬在旁边的柱子上,随意地往过来一瞥。
她像是看不到荀南烟几人一般,只气定神闲地问旁边:“我方才,说到哪里了?”
“说……”旁边的人被她身上的寒气惊得抖了一下,结结巴巴开口,“说到……”
一名修士脑子灵光乍现:“方才说到,凌霄君自平城一战后,自认为根基不稳,于、于是……”
他顶着屋内的寒气,小心翼翼地继续说下去:
“于是,下定决心,散尽修为,从头重修。”
“不错。”女修将手中茶水泼出,恰好洒到讨债的几人面前,“凌霄君当年炼气、筑基、结丹,皆在上剑宗之前,修为根基不稳,因而元婴期后,便陷入瓶颈。”
“平城一战让他机缘巧合之下悟了置死地方可后生的道理,所以,决定散功重修。”
女修的目光移到旁边有些狼狈的荀南烟身上,语气悠悠:“由此可见,凌霄君之心性,实为难得。”
旁边的人应和:“是这个理,那……那后来呢?”
“后来啊……”女修一笑,目光顷刻化刀,“我被你们搅了兴致。”
“说吧,打算怎么赔?”
酒肆中瞬间静如针落可问。
荀南烟的身上聚了数十道目光。
……皆不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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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琉璃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