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枝祭祀的请帖一大早便被人递到了荀南烟等人手里。
她疑惑转头:“我们真的要去吗?”
“那不然呢?”李应九随手将请帖放在桌子上,歘地一下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木桌溜出去一段距离,“听说琉璃枝可是难得的灵物,既然来了,就见识见识。”
“可我们不是来查同悲教的吗?”荀南烟沉吟片刻,“……这样会不会误事?”
“不会。”
李应九一笑:“万氏的琉璃枝祭祀往往只会在有大的单子时举行,以催熟琉璃枝,取材。”
“他忽如其来这样,定然不是因为我们。”
荀南烟懂了。
李应九这是想从祭祀时间入手,查哭魂盏的流向。
*
祭祀之日。
荀南烟刚出房间,便见院中已有名女修等候。
“道友,请。”
她领着荀南烟一路登上飞舟,李应九与安容道已在上面等候。除此之外,旁边还站着个矮胖的男修,那日荀南烟见过,是万家的家主万珣。
“这便是何道友?”万珣乐呵呵望过来,“仪表堂堂,不错,不错,不知红樱长老近来可好?”
李应九一笑:“她也确实不错。”
顺便替荀南烟回答:“红樱长老近来一切都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安容道不知何时挪到她身后,伸出一只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纸包,隐隐有食物的香气传来。
“离灵矿还有段距离。”他将纸包塞进了荀南烟手中,“先吃点东西。”
荀南烟咬了一口,嚼加下,忽然停住动作,脸色古怪:“你能不能先转过去?”
安容道不解:“为何?”
“因为你看着我吃东西,感觉很怪。”荀南烟如实回答。
安容道无奈摇头,随即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乾坤袋,看上去沉甸甸的,随时要坠。
他瞥了一眼旁边聊天的李应九和万珣,将荀南烟带到一边,低声道:“这些是我当年在剑宗做客卿长老时,攒下的。”
昔年安容道混井日子,手头过的拮据,因此上了剑宗后,仍有将部分月俸存入钱庄的习惯,后来他成了所谓的凌霄君,开支自然由剑宗全出,这些灵石便尽数投入了天地斋。
他也是前几日才想起来,于是去天地斋碰了碰运气。
“当年我未曾留姓名,因此只说是祖上所留,便取出来了。”他弯弯眉,“你如今铸了本命剑胚,花销的地方还有许多,先收下。”
荀南烟开始打结巴:“这、这里面有多少?”
安容道沉吟:“应当总计有两百万灵石。”
“……”荀南烟震惊,“多少?”
是不是多报了个万?
“两百万。”
荀南烟目光飘回乾坤袋,只觉得脚下有点软,像踩在云端上,晕乎乎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夜暴富吗?
拮据五年后,发现自己算“富二代”。
但她还是婉拒:“这太多了,我不能收。”
“无碍。”安容道一笑,“为师用不上。”
荀南烟正欲再说些什么,旁边的修士忽然齐齐拘礼:“剑尊。”
转头望去,只见苍夷剑尊与那日跟在身后的男修登上灵舟。万珣急忙迎上去:“剑尊。”
苍夷身后的万徽行礼:“父亲。”
“我来与剑尊介绍一下。”
万珣转向李应九:“这位,乃是天地斋的赵长老。”
又转向旁边的荀南烟与安容道:“这位是天地斋红樱长老的远房亲戚,姓何,另一位是其师尊,乃是散修,姓秦。”
苍夷只望过来投来淡淡一瞥,随后收回目光:“嗯。”
安容道拱手:“剑尊。”
荀南烟急忙跟随:“剑尊。”
最后才是李应九不情不愿地,象征意义地拱手:“剑尊。”
语气十分敷衍。
但苍夷剑尊也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不在意,只淡淡“嗯”了下,随后就转身径直入船舱。
“哦对,这位是犬子万徽。”万珣这才想起旁边的儿子。
“几位道友好。”万徽打过招呼,随即急促跟随苍夷的脚步,入了船舱。
“早听闻万家主的第三子拜入了苍夷剑尊门下,如今一看,也是丰神俊朗,前途必然一片光明。”李应九笑着说完,“只是不知苍夷剑尊亲临,可是也要订购哭魂盏?”
“当然不是。”万珣笑道,“剑尊不过是……”
他轻咳一声,压低声量:“赵长老可知,剑尊剑意有缺的事情?”
荀南烟侧目,望向那边的两人,万珣此时一副做贼心虚而又跃跃欲试的模样,像极了迫不及待等着说瓜的路人。
李应九:“自然。”
剑意有缺,其实是一个玄之又玄的说法,上古灵修分为灵武二道,灵修重意,武修重式。
所谓剑意,便是所感所悟融于剑式。而剑意有缺,不过是剑修为了追求极境,认为其剑意并不完善的说法。
剑宗也曾有大能终其一生寻求所想的极境,认为自己剑意有缺。譬如三十二仙座中的清河真人,直至进天墟,也未曾寻到自己所满意的那一剑。故而剑宗试剑台上,并未留有清河真人的剑意。
但苍夷剑尊剑意有缺……
李应九皮笑肉不笑地瞥一下嘴角。
她表情收敛的很好,因此站在侧面的万珣并未察觉,继续说道:“剑尊苦寻剑意无果,琉璃枝生长时又能聚天地灵气,声势浩大,说不定,剑尊便能有所悟!”
李应九:“……”
她忍不住提醒:“悟剑意和天地灵气没什么关系。”
“我知道。”万珣声音再度压低,嘿嘿笑了笑,“但苍夷剑尊亲临,也能为琉璃枝带来更多好处。”
名声这东西,谁都不嫌大,对吧?
李应九:“……万家主果然深谋远虑。”
“哎呀,算不上深谋远虑,万某只是小聪明罢了。”万珣笑得和蔼,语气却是沾满喜意。
“不过——”
李应九话锋一转,“既然剑尊不为哭魂盏而来,忽然举行琉璃枝祭祀,万家主可是接了一笔大单?”
“呃……”万珣愣住,讪讪而笑,“不会影响与天地斋的合作。”
李应九似笑非笑,眉毛挑到一个合适的弧度,“红樱长老向来不喜合作中有隐瞒。”
“也不是什么大单……”万珣勉为其难开口,“天阙安氏这几年一直在订购哭魂盏,每隔两月便要来取一批货,前两个月,也来了一回。这不——又快到时间了嘛。”
他再度保证:“绝对不会影响与天地斋的合作。”
“原来如此。”
李应九微微颔首,不着痕迹地与荀南烟交换视线。
依照天命阁所言,鬼丹一事有安氏参与的影子,如今哭魂盏亦有安氏参与,想来两者脱不了干系。
*
灵舟还未降落,远远望去,山石耀若琉璃,七彩光晕融在山水间,仙家福地,灵气充沛,清风吹拂,心旷神怡。
万珣的目光落在最中央的灵池之中,池水清澈,五色如虹,透白的枝桠缠绕伸出,阳光下更显琉璃透亮。
“这便是琉璃枝?”荀南烟问出心中疑惑,“这么小?”
“等祭祀过后,它便长大了。”万珣解释道。
飞舟徐徐落地。
船舱中的苍夷剑尊与万徽也重新出来,几人下了船。
万珣拍拍手,便有修士上前卸了红漆木箱,两两一组,搬运向琉璃枝所在的灵池中央。
“说起来,这琉璃枝祭祀是何模样?”荀南烟问,“竟能让天地灵物迅速长大?”
万珣哈哈大笑:“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他凑过来,笑容可掬,说出来的话却让荀南烟不由得一愣:
“何道友可曾听说过祭天铭?”
祭天铭。
很熟悉的词。
荀南烟如果记得没错,当时天墟记忆中的锁妖塔……便是祭天铭。
以塔为祭坛,刻祭天铭于塔顶,以三十二仙器为链,沟通两界,将三十二仙座献祭于……“心”。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祭天铭与琉璃枝……”
“不错,琉璃枝祭祀,便是祭天铭祭祀。”万珣提起此事,颇为自豪,“此乃我万氏发现琉璃枝后所发现的法子。”
“以猪羊为祭品,刻祭天铭于琉璃枝旁,便能迅速集天地灵气,催生琉璃枝。”
他转向荀南烟:“何道友,这可是我万家的智慧啊。”
荀南烟扯扯嘴角,没笑出来。
所幸万珣关注点也不在此处,他洋洋自得地看了一会儿灵池中央的琉璃枝,随即迎到苍夷身边,“剑尊。”
对方依然冷淡:“嗯。”
耳边风声呼啦扯过,荀南烟忍不住望向安容道,恰好与他视线对上。
他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几分,两人看了许久,安容道忽然露出一个笑,口型示意。
——我无碍。
“咚——”祭鼓重重一响,贯彻云霄。
十方念诵声,随着悬于树周的祭铃声响起,悠远绵长,晦涩如上古歌谣。
清风掀过灵池,水波流荡,洗涤而过,丝丝灵气从红漆木箱中流出,盘旋聚拢。
原本只有一小截的琉璃枝吸收到了养分,如饥似渴地张开枝桠,在一瞬间疯狂延伸,剔透的树枝迅速盘旋在上空,琉璃光彩大作。
群鸟来贺,祥云如霞。
让人看得心神激荡。
“剑尊。”万珣上前,笑问,“不知剑尊觉得,这琉璃枝如何?”
苍夷剑尊:“确实壮观。”
万珣正欲笑着再说些什么,忽地从祭坛上跑下一名修士,慌慌张张:“家、家主!”
“何时惊慌?”万珣不满出声。
“启禀家主。”
修士磕磕绊绊道:“琉璃枝、琉璃枝、琉璃枝……”
“琉璃枝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