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陵万氏,在诸多世家中并不显眼。襄陵万氏之名流传至今,也不过上下三百年的光景。
更遑论万珣之父万千山当年因剑宗之事一头撞死在天阙玉阶之上,将风氏得罪了彻底,从此没落,居安一隅。
直至这些年苍夷剑尊与赵怀彦二人势力相争,万珣咬牙将自己的第三子万徽送入剑尊门下,这才从中捞了点好处,成了襄陵一带屈指可数的世家。
“你别看万珣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李应九为自己盛了粥,在荀南烟身边坐下来,“他可精着呢。”
“万珣如今有三个孩子,长子万谦与中洲千岩山联姻,二女儿万夏幼时体弱,被送往药王谷养身,与药王谷一众长老相识。如今三子万徽又是剑尊座下亲传……啧啧,说他不是有心布此局,那可真没几个人信。”
荀南烟一一记下:“我知道了。”
天命阁让她去思索如何集十三宗之力共伐天阙,其中的人际往来必然要熟知于心,因而这些时日她一直在恶补十三宗以及天阙百家之间的爱恨情仇。
尤其是事关剑宗、归云宗、以及当年同悲教时最为出名的几桩恩怨。
用李应九的话来说,昔年恩怨这种事情,平日里看着不显山露水,等到关键时候,指不定就会化成一把刀,狠狠命中心脏。
李应九看见她手里的本子,凑过来,“呦呵”一声:“这么认真?还记着?”
“这人名实在太多了。”荀南烟从纸中抬头,一脸幽怨,“不写下来根本记不住啊。”
这些日子李应九给她讲的事上到某某宗和某某世家曾有争夺灵矿之仇,下到某某宗的哪一脉长老与另一脉的祖师曾有过一段感情纠葛,所涉之事、人、宗门、世家,林林总总加起来,不下千余。
记不完,根本记不完。
她为此特意画了人际关系网络图,但还是会在碰到什么侄子与婶婶私奔、师尊夺了徒妻这种狗血淋头的复杂关系时忍不住让心中的小人仰天长啸——
人生过的简单点不行吗?
这关系线都不知道该往哪条画!
李应九同情道:“也是,毕竟是几百年累积下来的事,你一时半会儿,也难以记住。”
荀南烟以疲惫笑容相对。
心累归心累,但却也知道,她还是要理清楚这些东西的。于是翻开某一页,道:“说起来,有件事我想问下长老。”
她那页记的是与苍夷剑尊相关的事——好歹人也是当世除天阙外少见的大乘期修士,荀南烟给予他应有的尊重,特地单开了一页。
“这上面说苍夷剑尊剑意有缺,是怎么一回事?”
“的确有其事。”李应九道,“但我们剑宗与苍夷剑尊来往并不算多,因而对他本人不算了解。”
剑宗与苍夷剑尊的恩怨上可追溯到其师欲拜闻怀剑尊门下被拒,下可追溯到两百年前归云宗随天阙围山剑宗。虽在修士间也算是饭后茶余,但实则双方交集并不深。
荀南烟却发现了关键:“归云宗围山剑宗之时,苍夷剑尊并未前往过?”
“没有。”
“我那时还未拜入剑宗门下,不少事也是后来听师叔他们说起的。”
李应九斟酌片刻,才道:“我听闻……剑宗遭围之前,归云宗有几名亲传弟子被指认与同悲教勾结,前任宗主更是被天阙责罚,引咎辞去宗主一职,让徒弟赵怀彦临时担任。”
李应九叹了一声:“我受师门往事影响,厌恶归云宗,更厌烦他人对苍夷剑尊与我师祖闻怀剑尊的争论,但这终究只是个人恩怨,对归云宗剑道一脉,我向来不曾出言嘲讽过什么。”
“只因当年,被指认与同悲教勾连的几名亲传弟子皆出自归云宗剑道一脉。”
荀南烟顿时生了不太好的预感。
她如果没记错,自从听说归云宗剑道一脉以来,除了苍夷剑尊,好像就没再听说过其他名声较大的尊者。
“不会是……”
“对,归云宗剑道,如今只剩他一人。”
李应九抬头:“除他以外,淮生真人座下弟子,皆死于两百年前……天阙之手。”
*
池边一树桃花被风吹落,惊得涟漪泛起,锦鲤跃水。
万氏修士来报,说是天阙安氏来了三位长老订购哭魂盏,听说天地斋有人在此,特邀今夜后花园一聚。
李应九与荀南烟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线索来了。
“既然如此,多谢款待。”李应九拱手,“定然准时奔赴。”
还未至亥时,后花园处便热闹了起来,下人点起灵灯,温光在花蕊间轻泛。亭中宴席陈列,玉盘珍馐,溪石为座,水汽氤氲如先境,更有假山上引来的潺潺流水,从席间穿梭而过。
荀南烟等人与苍夷剑尊在入口处迎面撞上。
对方今日一身深紫色劲装,金纹镶边,长发也一丝不苟地拿金冠束起,眉毛微蹙,更显凌厉。
荀南烟等人停步行礼:“剑尊。”
苍夷恍若未闻,像是在思索什么,沉着脸就从旁边擦肩而过,只有身后的万徽赔着笑脸回礼。
眼看着师徒两人就要步入湖中凉亭曲廊,苍夷剑尊猛地驻足,低着头盯了一会儿水面,“唰”地振袖,才赌气一般地大步朝凉亭走去。
荀南烟侧头问旁边修士:“剑尊今日这是怎么了?”
看着跟有人惹他了一样。
万氏修士不敢直言尊者间的事情,又不敢不回贵客的话,于是只能支支吾吾地暗示荀南烟往另一处看。
亭中席间,已有三人肃穆端坐,服饰皆是黄白长袍,金线华丽,光彩熠熠,中间之人远看须发皆白,应当颇有威望。
李应九“嘶”了一声,“……怎么是他们几个?”
荀南烟凑过去:“长老认识他们?”
李应九掐诀隔音:“何止是认识,这三人……”
“最左边那个,名唤安达,与你师尊……啊不,文长老当年是至交,只是后来……便鲜少往来。”
荀南烟望去,那人满面胡茬,看上去有点眼熟。
“最右边那个,名唤安涂,与归云宗的赵宗主师出同门,算算辈分应该是苍夷剑尊的师兄。”
“最中间那个,名唤安间,是安氏的太上长老之一,且算风千渡的半个长辈,在天阙素有名望,是天阙十七仙之一。”
“这个安间……”李应九小心翼翼地去看安容道神色,“……干过一件……挺出名的事……”
荀南烟却没注意到李应九眼色:“什么事?”
“就是……你知道的……”李应九拼命压低声量,颇有掩耳盗铃之感,“不是有传言说,三十二仙座身亡,是因为凌霄君指挥无能……”
“当年这似真似假的传闻在五洲闹的轰轰热热,这个安间他……”
李应九磨叽半天,才吐出实情:“说凌霄君实乃沽名钓誉之辈,不配与他同姓安。”
“我看他一副正气凛然仪表堂堂的模样,原来只是喜欢逞口舌的宵小之辈。”荀南烟出声打断李应九,在安容道给出反应前果断开口。
“是同一个安姓吗他就在那说?”荀南烟语气讥讽,字字带针,“我听闻昔年天阙安氏曾多次以本家为由攀扯凌霄君,如今时过境迁,也是本色难改,看人下菜碟。”
“谁污了安这个姓,自有定数。”
像是被她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应镇住,安容道与李应九皆是许久无言。
“不必如此气恼。”安容道出声宽慰,“不过是一时之语罢了。”
荀南烟扭头反驳:“一时之语又如何?真情流露罢了,可见此人绝非什么好货色。”
怒目圆睁,气势汹汹,一副要跟安容道争到底的模样。
“对,你说的对。”安容道忽地笑了,“都对。”
他颇有耐心地像顺猫毛那般宽慰荀南烟几句,又劝道:“既然如此,先入席吧。”
荀南烟瞥了眼凉亭中之人,勉强答应:“……行。”
围观全程的李应九摸了摸怀里的剑。
她看看荀南烟,再看看旁边的安容道,总觉得自己此时略显多余。
玉廊九曲回折,直通向湖心长亭。
清风吹散池面涟漪,与空中飘浮的醇厚酒香沉醉一处。
荀南烟一进凉亭,便察觉到几分不对。
一是因为最左侧的安达过于眼熟,貌似便是当初为逍遥道之事来寻安容道的安长老——不过此时他们已经易容,对方显然没认出来。
二是因为——
按照修为、本该落座于主座的苍夷剑尊不知为何坐在了最末处,与几人拉开一段极远的距离,仿佛中间隔了无形的屏障。
看见荀南烟等人,他也没什么表情,只一言不发地为自己倒了杯酒,转头看向亭外,沉着脸饮尽。
万珣对此充耳不闻,脸上挂着乐呵呵地笑,两颊肥肉一颤接着一颤,向安氏的三位长老介绍起荀南烟等人。
“原来是天地斋的客人。”位于最中间的安间微笑,目光清扫过几人身上,连同一阵灵威扫过,并未停留过多,转瞬即逝。
他视线投向了末座的苍夷剑尊,语气熟稔的像是寒暄的老友:“许久未见了,剑尊。”
又举起手中的酒樽:“为何一言不发,可是心中有事?”
苍夷闻声,终于分过来了一道目光,语气淡然:“安长老。”
算是打了招呼。
安间却好似还不满意,端着酒站起身来,走到苍夷席前:“老朽仍记得,上一次见剑尊,还是……两百年前吧?那时剑尊在一众师兄妹中,便是风姿过人,如今更是印了当年老朽对剑尊的印象。”
“——大乘期尊者,剑道大能,实在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他转身面向几人,笑的和蔼,“归云宗剑道衰落至今,也算有了盼头——剑尊必然能重振剑道一脉,同天阙共守着修真界!”
“咚——”
却是苍夷剑尊猛地搁杯,发出沉重一响。
他扯扯嘴角,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安长老说笑了。”
“本尊两百年前在归云宗见安长老之时,不过一侥幸存活的丧家之犬,哪里值得安长老留意。”
他话中有话,刺带的太过明显,到了最后更是有几分咬牙切齿之意。荀南烟心中猜到几分缘由,望向李应九,后者微微颔首。
看来她猜的没错。
两百年前……一众师兄妹……侥幸存活……
这安间上一次见苍夷剑尊,怕不是……
酒香醇醇,清风和煦,亭中丝竹之乐不绝于耳,站在苍夷席前的安间更是身若长松,笑吟吟地执杯而立,白发鹤颜,仙风道骨。
但若细想,所说之语……伤口撒盐,莫过于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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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琉璃枝(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