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沈渡搬进了景王府。
对外身份是"萧晔新请的账房先生"——一个会算账的中年女人。听雨楼给她准备了一份新的身契,比在谢府的那份更扎实。这次用了听雨楼在汴京最深的暗桩——一个真正在户部有档案记录的"张氏",三年前丧夫,从金陵搬来汴京。
景王府比谢府小得多。仆人加起来不到十个,院子旧,廊下灯笼少了一半。前院是正厅和书房,后院是萧晔的卧房和几间客房。没有花园,只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沈渡觉得这棵枣树跟谢府后院那棵长得一模一样。
她住后院的东厢房。隔壁没人。
萧晔给她立了三条规矩:
第一,不要碰书房里的暗柜。
第二,不要打听他的过去。
第三,如果有一天他让她走,不要犹豫,立刻走。
沈渡全答应了。
同时她也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不帮杀人。
第二,不卖听雨楼的情报。
第三,随时可以翻脸。
两人开始合作。分工明确:萧晔负责朝堂面的情报——他有在朝中的人脉,能调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信息。沈渡负责江湖面的情报——她有听雨楼的网,能查到官府查不到的东西。
每天深夜,两人在王府的暗室里交换信息。
暗室在书房的地下。入口是书架后面的一块活动地砖——跟谢府书房的暗格原理类似,但更精密。地砖下面是石阶,石阶下去是一个大约两丈见方的地下室。地下室有一盏油灯、一张石桌、两把石凳、和几只防潮的木箱。
沈渡第一次下暗室的时候,在石桌上发现了一层灰。灰很薄——不是很久没用的那种灰,而是每天都有人擦、但擦不干净的那种灰。
暗室每天都有人来。
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告诉萧晔。
合作最初的日子不太顺利。两人的做事方式差异太大了。
萧晔做情报讲究"合法"。他获取信息的方式是通过人脉——请人吃饭、送礼、以权换权。他的情报质量高,但速度慢。一条消息从获取到确认,平均需要五到七天。
沈渡做情报讲究"效率"。她获取信息的方式是偷、骗、买、威胁。她的情报速度快,但风险高。有时候一条消息当天就能拿到,代价是可能暴露身份。
冲突不可避免。
第一次冲突是因为韩青的道士线索。
萧晔说:"清虚观的道士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户部的档案里应该有度牒的记录,我去调。大约需要十天。"
沈渡说:"十天太久。我直接去清虚观问。"
萧晔说:"清虚观是赵恪的人常去的地方。你去了会暴露。"
沈渡说:"我不以真面目去。"
萧晔说:"万一被认出来呢?"
沈渡说:"万一不会被认出来呢?"
两人对视了几息。
最后沈渡先退了一步:"我去踩点,不进去。踩完点告诉你情况,你再决定下一步。"
萧晔没有反对。
踩点的结果是——清虚观的后院有一间密室,密室的窗户从不打开。窗台上积了一层灰,但灰的分布不均匀——有人从里面推过窗户。
沈渡把这个信息带回来后,萧晔当天晚上就派人去了户部。三天后他拿到了度牒的购买记录——果然是赵氏商号的账。
冲突解决了。但两人之间的"默契"还没有建立起来。沈渡觉得萧晔太慢,萧晔觉得沈渡太莽。
第二次冲突是因为孙婉的事。
沈渡想接近孙毅的女儿孙婉来获取情报。萧晔不同意。
"孙毅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他不会让自己的女儿随便跟外人接触。你接近她,被发现的话——"
"我不会被发现。"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在赵府差点被抓。"
"那次是赵恪提前做了防备。孙毅不一样。他只是一个被吓破胆的小官,他家里的防卫不会太严。"
萧晔看了她一会儿。
"你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孙毅是被勒索的。他每隔几个月就会收到匿名信。匿名信的内容我不知道,但可以推测——有人用雁门关的秘密威胁他保持沉默。我要搞清楚匿名信是谁写的。孙婉是最快的途径。"
萧晔没有再反对。但他补了一句:"你去可以。但如果出了问题,你跑。不要硬撑。"
沈渡说:"知道了。"
她没告诉他——她不打算跑。她打算在出问题的时候解决它。
第二次冲突之后,两人的关系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变化不是因为和解——是因为一件小事。
那天晚上,沈渡在暗室里整理韩青的情报。萧晔不在——他被梁帝召进宫了,说是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沈渡整理到半夜,饿了。暗室里没有吃的。她上楼去厨房找东西吃。景王府的厨房在后院的西侧,跟东厢房隔了一个院子。
厨房门没锁——王府的仆人不多,夜里的防卫主要靠院墙和前门,厨房不需要锁。
沈渡进去,摸到了半块冷饼和一碟咸菜。她拿着东西坐在厨房的门槛上吃。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凉飕飕的。
她吃完了冷饼,正准备走,听到前院传来了马蹄声。
萧晔回来了。
她走到院子的角落里,看着他下马、拴马、进门。他的步伐比平时慢——在宫里待了一天,累是正常的。他走进前院,没有回书房,而是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院子里只有枣树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后院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看到了厨房门口的那碟咸菜。
然后他看到了角落里的沈渡。
两人在夜色中对视了一息。
"你还没睡?"萧晔的声音有点哑。
"饿了。"
萧晔看着那碟咸菜,又看了看她。
"厨房里只有冷饼和咸菜。"
"我知道。"
"明天我跟厨子说一声,让他每天晚上给你留一份热饭。"
"不用。"
"你今晚吃的什么?"
"冷饼。"
萧晔沉默了两息。
"以后不准吃冷饼。"
沈渡看着他,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暗室的灯油快用完了。我在石桌下面的箱子里放了两瓶新的。"
然后他进了卧房,关了门。
沈渡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以后不准吃冷饼。"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几遍。
然后她摇了摇头,回了东厢房。
又过了三天。
沈渡在街上接近了孙婉。
她选择的身份是"绸缎庄的伙计"——帮她挑了几匹布料,然后"不小心"在孙婉面前掉了一块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兰花——跟孙婉头上戴的发簪样式相同。
孙婉捡起手帕,看了她一眼。
"你的手帕跟我发簪一个花样。"
"真的吗?我倒没注意。"沈渡笑了笑,"这是我娘绣的。她说兰花高洁,让我天天带着。"
孙婉打量了她几息。沈渡今天的打扮很普通——棉布裙、素色头巾、脚上穿的是一双半旧的布鞋。看起来就像一个老实巴交的铺子伙计。
"你是哪家绸缎庄的?"
"瑞丰号的。城西那家。"
"瑞丰号我听说过。"
两人就这么聊上了。沈渡没有急着套情报——她知道跟这种人打交道不能急。急了就会露出破绽。
她花了两周的时间跟孙婉建立"友谊"。陪她逛街、陪她喝茶、陪她去庙里上香、听她抱怨家里管得严、听她夸隔壁家的小哥长得好看。
孙婉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姑娘。十七岁,没出过汴京城,对朝堂的事一无所知。但她有一个习惯——每次提到父亲的时候,她的表情会变得很微妙。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回避。
沈渡耐心地等了两周。两周后的一个下午,两人在茶楼喝茶。孙婉提到了一件事:
"我爹最近心情不好。他又收到了一封信。每次收到那种信他就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
"什么样的信?"
"不知道。他不给我看。但信封上没有署名,字迹也很怪——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写的。"
歪歪扭扭的字迹——伪装笔迹。
沈渡在心里记下了这条信息。她没有追问——追了孙婉会警觉。
"你爹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好。就是瘦了。晚上睡不好觉。"
"可能是因为天气。"沈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入了秋就容易失眠。让他喝点莲子粥。"
"嗯,我回去跟厨子说。"
孙婉笑了。沈渡也笑了笑。
但她的脑子已经在转了——匿名信。歪歪扭扭的字迹。孙毅焦虑。每几个月一次。
她需要看到那封信。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沈渡拿到了。
不是从孙毅手里拿的——是从孙府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孙毅看完匿名信之后会烧掉——但他烧得不够干净。信纸烧成灰之后,灰烬被仆人扫进了垃圾堆。沈渡让听雨楼的人从垃圾堆里筛出了残余的纸片。
纸片不多,但够用了。
残余的纸片上拼出了几行字:
"……十二年前的旧事……阁下若不想……令郎在北疆的差事……"
后面没了。但够了。
匿名信的内容是威胁:用孙毅的儿子在北疆的差事来威胁他。如果孙毅不保持沉默,他儿子的差事就保不住了。
这不是赵恪的风格。赵恪威胁人用银子或者官位。用"令郎在北疆的差事"来威胁——这说明写信的人掌握着军中的人事信息。能调动军中人事的,不是赵恪——是兵部。
而兵部——正是太子最近拉拢的目标。
线索指向了太子。
沈渡在当晚的暗室里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萧晔。
萧晔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太子。"他最后说出了这两个字。
"你觉得可能吗?"
"不是可能。"萧晔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一下,"是必然。赵恪没有能力一个人灭口五年。他背后一定有人。如果是太子——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怎么说?"
"太子需要军权。沈氏倒了之后,军中的位置空出来。赵恪负责安插人。孙毅负责配合——用雁门关的秘密威胁他的人保持沉默。太子在上面撑伞。"
"那宫里杀柳承恩呢?"
"那不是我大哥做的。"萧晔说,"杀柳承恩的人是宫里的人——但我大哥没有能力派人进柳府。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
沈渡也没有问。
她把残余的纸片放好,站起来。
"我去睡了。"
"嗯。"
她走到石阶上的时候,萧晔在后面说了一句。
"沈渡。"
她回头。
"你接近孙婉的时候——小心。"
"我知道。"
"不是'我知道'。"萧晔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是我的合作者。你出了事,我的线索就断了。"
沈渡看着他。
他说的是"合作者"和"线索"。跟她说的一样——"不是因为我帮你。是因为你死了我的线索就断了。"
两句话的意思一模一样。两个人都在用"利益"来包装"关心"。
谁都没拆穿谁。
沈渡转回头,走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