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时雨 第6章 第五章：不一样的照片

军训结束后紧接着就是迎新晚会，大家不知道从哪听到的小道消息，说是要从新生里选个代表发言，但这在枯燥无味的校园生活里的确是值得期待的。

小道消息振奋人心，大家又抱作一团讨论谁会成为那个上台发言的人。

“我觉得今时就很符合，长得漂亮，性格好，学习也还可以。”周漾招呼其他人，“要是投票选举的话大家都投祝今时一票呗。”

立马有人迎合：“我也觉得挺好的。”

祝今时的脸立刻烧了起来，恨不得躲到桌子底下去，“也有可能是按照成绩来的，”她去捂周漾的嘴，让她别再给自己揽活了。

从开学到现在，周漾已经给她争取来一个文艺委员的职称，她本无心在意这些，可因为周漾的一句“她看起来就很文艺”得到大家的认可，从而荣幸升级为班干部。

其他还好，唯独在全校师生面前做自我介绍这件事她是万万做不到的。

班主任恰当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讨论，继而投身进学习的氛围。

放学铃声响起班主任并没有过多的拖堂，只交代了几句其他事便宣布放学，其中包括想要在迎新晚会上上台发言的事，谁有这方面的意愿可以去找他。

刚刚在教室逞口舌之快的人变得默不作声，这种事情说说就行了，很少有人鼓足勇气站到那么多人面前。

三三两两走出教室，高欢围了上来。

“你们有没有想去的？”

周漾有自知之明，一口否决。

两人的视线齐齐落到祝今时身上。

被灼热的视线盯着她还真无法忽视，“两位姐姐，又不是什么名声大噪的好事，上去讲的多了会讨人嫌，说的少了又不体面，完全得罪人的差事，我还不想这么快就‘名扬万里’。”

闻言，两人点头称道。

“而且我要是真去了才会心不安理不得，成绩平平、也没有拿的出手的资历，我们还是当个看客，看别人优秀就好了。”

高欢继续点头，周漾反驳。

“你成绩挺好的，怎么平了，不管你上不上台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厉害的。”

“周漾，要不你去呗，我跟今时去向老班举荐一下你，能说会道，现在想想你也挺合适的。”

“我才不要，我上去就不知道说啥了。”

三人向外走去，高欢和周漾走在前面闹个不停。

祝今时走在后面，最后一个出班级，视线游移在高欢和周漾两个人身上，没有回头，却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

干燥清香的味道。

祝今时突然停下步子，回头看去。颀长的身形背光而立，她一时间没适应强光的直射，缓了两秒，眼前才由模糊逐渐转为清晰。

脑海里的脸与面前的面容重合。

柏丛宇歪头冲她笑笑，“聊什么呢那么开心。”

前面两个人听到动静也转过身，周漾对柏丛宇随时出现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但高欢只见过他一面，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是那天给祝今时送水的帅哥。

但她从中嗅出别样的气氛，借口要周漾陪她去买东西。

“你们班说新生发言这事了没？”

地砖上的影子由单个增加为双数，缓步向前。

“说了，”他皱起眉，像是在回想，“选的沈…沈思齐。”

祝今时点头，打心底佩服沈思齐。上初中的时候她就很有名，打破女生只有文科才能拔尖的歪理，一路斩获许多奖项，获得无数老师的青睐，学业有成。本以为她会去更好的学校就读，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见她。

开学那会荣誉榜上她的名字同分数高高挂起，还有小皇冠贴纸在一旁做加持。那个时候她一心只想着找柏丛宇，没想到荣誉榜第一的人会是她。

这才是真正的美貌与实力并存。

“又发呆，你也想上台自我介绍？”

“没有，只是感叹一下沈思齐真的厉害。我要是真上去了那叫德不配位，位置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冷哼，极其不屑，“哪有什么配不配，只要你要想，整个世界都是你的。”

祝今时全当他是胡说八道，一笑掠过。

十七岁的少女深知世界有多大，大到无法用准确的数字来估量，拥有世界这件事渺小不可触及。无论是静止在时间里的平原阔土，还是轮转千百回的落日黄昏，细小如微的尘土她都无法去拥有。

她想象中的世界，情感与现实堆砌在一起，融入这个冰冷的容体。

连父母的爱都无法分得的人无论去到哪里都如同飘零的浮毛，再美丽的事物在没有人可以分享的时刻也变得乏味。

所以她从未奢望过意料之外的事。

*

新生晚会在一个好天气如期而至，大家沉浸在欣喜中，等待夜幕降临。

作为文艺委员的祝今时被叫去布置他们班级所在的区域，挨个儿放完板凳后还要搬着大纸箱再挨个儿发烘托氛围的应援灯。

她抱着半人高的纸箱子在狭小的人隙中行走，只露出半只眼睛以上的部分，有些滑稽好笑。昏暗的暮霭低压，墨黑的颜色无缝衔接，吞噬半边青蓝。

夜晚的风不比下午的闷热，甚至算得上凉爽，可祝今时额头上还是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箱子有些重，她托举了好一会儿胳膊有些发酸，在一人宽的过道里穿行实在不容易，不经意的转身都会磕撞到别人。她只好一边道歉一边加快手上分发的速度。

有人叫住她，两个女生不满自己手中应援灯的样式，嚷嚷着要换个喜欢的。

“可以是可以，不过要挑快一点，其他班快要发完了。”

箱子一旦放下就不好抱起来，她只好踮起一条腿分担箱子的重量。

两个人挑挑拣拣半天也没选好心怡的样式，后排已经有人催促分发的进度，祝今时更着急了，额头上不断渗汗。

手上忽然轻了不少，柏丛宇接过她怀里的箱子，举高了点，从中胡乱抓出两个塞进两个女生手里，声线生硬，带了点不耐烦，“都一个样有什么好挑的，还有人等着呢。”

他速度极快，不给人反驳的机会就抱着箱子继续往前走了。

祝今时小步跟在后面，甩了甩发酸的双臂。

这点小动作都被柏丛宇收入眼底。

他笑起来肩头也跟着抖，被祝今时看得一清二楚。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好说话？”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柏丛宇指的什么，扯起的嘴角里盛满无奈。

久久不见回声，柏丛宇睨着眸子向后看，祝今时正低着头玩手指甲，虽然看不到她的全部表情，但也能猜到**分。

“得，脸皮薄不好意思找别人帮忙，那以后就叫我，反正在隔壁，你喊一声我就来了。”

“柏丛宇。”

“嗯，怎么了？”他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

沿着他踩过的路走，即使穿梭在人群中也变得轻松不少。

清爽的洗衣粉味将她包围起来，一直走到尽头。

刚刚被酸痛侵袭的麻木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眉眼弯弯的轻松，“没事，就是叫叫你。”

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哼出一个傲娇的声调，“幼稚。”

简单平淡的对话像七八年前的某一天，那时候个子没有那么高，也是还相信魔法的年纪。祝今时犯了错不知所措，柏丛宇则是快速帮她打掩护善后，他那时候也是这样说的——你喊一声我就来了。

时境过迁，像是乘坐了时光机，不约而同的回忆到那个普通的一天，就像现在这样。

柏丛宇手长胳膊长，干起活来比她快不少。没多久一箱东西就见了底，两个人走到最后面将空箱子摆好位置。

有摄影的人员在后面调试相机，一开始对着舞台的镜头突然转向他们两个，祝今时拉着柏丛宇躲开，机器也跟着她的方向移动。

她有些不知所措，腼腆地笑了笑。

相机上的灯光忽闪一秒，将她的模样定格在那瞬间。

操作相机的渔夫帽小哥朝她走过来，将屏幕里的画面调给她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们干这行的碰到合适的就想拍，”他滑动屏幕，放大了点，“你很漂亮，你们两个是朋友吧，可以的话我可以帮你洗出来，就当在这个特殊的日子留张合照。”

闻言，柏丛宇探身看过来。

照片里的祝今时睁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镜头，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惶恐。飘逸的长发搭在肩头，有几根碎发湿答答地贴在额角上，像只受惊的小兔。反观她身边的柏丛宇，半侧着身子，两手插兜，狭长的眸子半抬着，总有点蔑视的意思。

身后便是同学们手中应援棒亮起的星光点点，与作为背景板的蓝调天空一同虚化。

见他们两个不吭声，渔夫帽小哥又开口，“留一张呗，其实今天晚上我拍了好几对小情侣…呃…拍了好几对好朋友了，都对我的技术表示认可。”

柏丛宇不吃他那一套，扬起下巴，问道：“直接说吧，多少钱一张？”

好嘛，感情刚才的铺垫都是为了从他们这儿赚钱。

见被戳破渔夫帽小哥也不藏着掖着了，举起手指比了个数字。

“20？你怎么不去抢啊。”祝今时直接拔高一个声调，刚刚厌怏怏的模样也被取而代之。

柏丛宇被她逗笑，跟着一起追问，“就是，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

“这年头生意太难做啦，抢钱要是不犯罪我早就干了。你俩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去找下一家了。”

祝今时收回目光，拒绝的话脱口而出。

渔夫帽小哥也没再跟他们纠结，转身不知道吐槽了句什么快速走远了。

节目还在继续，柏丛宇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他没问，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后。

而后趁着周漾拉着她去上厕所的功夫跑去找正在用同样话术诓骗其他人的渔夫帽小哥。

天很暗，柏丛宇视力没那么好，百十来号人中他还是找到了那张照片的拥有者，他挤身上前高价买下了那张合照，揣进兜里。那只是一张薄薄的相片，但在柏丛宇看来，这是在此时定格下了他们珍贵又难言的十七岁。

照片里的祝今时呆呆的，从衣襟中露出来的平安符在她胸前折射出一道光线。

明明见过她这样的许多时刻，但还是欣赏不够似的。

要一直盯着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