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冰心的第一份工是在中央火车站旁的中餐馆"翡翠楼"当服务生。
此刻,许冰心正手忙脚乱地捧着菜单等顾客点餐,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A12桌的肠粉还没好吗?”老板娘操着粤语普通话,风风火火地掀开后厨的帘子,“客人催第三次了!”
许冰心慌忙低头检查平板,指尖一滑竟把订单取消了。
她倒抽一口冷气,脸瞬间白了——这是她今天上午犯的第五个错。
半小时前,她先是把两桌客人的单子下反,将素食主义者的菜品送去了肉食主义者的餐桌,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接着又在给一桌德国客人倒热茶时,因为不熟悉沉重的陶瓷茶壶,差点把水洒在客人身上。
现在,她战战兢兢地把一份干炒牛河端到B5桌,却被老板娘当场叫住。
“许冰心!”老板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这桌点的是湿炒牛河,你又在乱送!”
她愣在原地,看着盘子里色泽油润的干炒牛河,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搞混了。
周围的食客投来好奇的目光,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马上回去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明显的鼻音,眼眶已经红了。
“回去?客人等了二十分钟,现在重新做?”老板娘显然动了真火,“你知不知道后厨现在多忙?一早上尽在给你擦屁股!”
许冰心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好,可越紧张就越出错。
“林姐,”一个温和清润的男声插了进来,“这盘干炒牛河我先端走了,刚好C8桌点了这个,我跟他们解释一下稍等五分钟。”
她抬头,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睛。晨光透过餐馆的玻璃窗,在他细软的黑发上镀了层金边。
吴青山。她的大学同学。
他从容地接过她手中的盘子,对老板娘笑了笑,“新人都这样,我第一天还把整盘龙虾伊面扣在经理身上呢。”
老板娘瞪了他一眼,但语气明显缓和了,“你就会护着新人。”
吴青山转向许冰心,声音放轻,“去后厨帮李师傅包馄饨吧,前厅我来。”
她感激地点点头,转身时不小心碰到椅子,吴青山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摇晃的托盘。
一双手稳稳托住了即将崩塌的瓷塔,腕骨清瘦,指节分明,虎口处有握笔留下的薄茧。
“小心。”
许冰心惊讶地睁大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叙旧的话才好,于是说,“你也是参加学校项目?”
“嗯。”他简短解释,目光掠过她通红的手指。
“掌心要空,用指腹发力。”他声音很轻,带着她熟悉的四川口音。
那双手示范性地调整了姿势,瓷盘在他掌间立刻变得服帖。
“唉,真的有用唉!”
从那天起,吴青山总会在她手忙脚乱时适时出现。
有时是在她端不动滚烫的汤锅时自然地接过,有时是在她算不清小费时用德语流利地道谢,有时是接过她手里摇摇欲坠的餐盘,有时是用流利的德语帮她向客人解释菜单。
在这样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有一个老同学,真是太好了,而且他很有分寸,从不问她为什么从挥金如土的大小姐变成打工妹。
一次收工后,吴青山问,"大学图书馆在招管理员,时薪比这里高两欧,要去试试吗?"
“好啊”!
她开始跟着吴青山辗转在各个打工场所。
清晨在面包店整理刚出炉的可颂,午后在图书馆整理书架,傍晚在语言学校帮初级班的学生练习口语。
吴青山像一本慕尼黑生存指南,知道哪家超市临期食品打折最狠,哪个跳蚤市场能淘到最暖和的冬衣。
她想起了何锡先声势浩大的承诺,心上不由得一疼,行动从来比言语重要。
这个大学没怎么说过话的陌生同学,在慕尼黑的晨光里托着她摇摇欲坠的瓷盘,像托住她摇摇欲坠的人生。
他真是一个好人。
夜深了,许冰心像完成一个仪式般,从床头柜里拿出那片安眠褪黑素,白色的药片躺在掌心,旁边是那盒更强的处方安眠,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拧开了安眠药的瓶盖。
她看着手里那个半药片——从一开始的半片,到一片,到一个半。剂量像爬上身体的藤蔓,无声地勒紧。
是药三分毒……再这样吃下去,没病也要吃出病了。
她突然感到一阵恐慌,把药片扔回瓶里,不能这样了,她对自己说。生病是奢侈的事,而她负担不起。
可躺下后,清醒得像被冷水浇过。
月光像冰冷的银箔,透过整面落地窗泼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房间很大,昂贵的胡桃木地板光可鉴人,却冷得像冰面。
窗外是慕尼黑沉睡的郊区,更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像一条无声的血色河流,永不停歇地奔向某个与她无关的远方。
黑暗中,所有声音都被放大:冰箱的嗡鸣、心跳的鼓噪、还有对失眠本身的恐惧。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每一分钟都漫长如年。
拿起手机,凌晨一点。
通讯录滑到底,也不知道能打给谁,最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他的对话框:【你在吗】
发送后的每一秒都被拉长。正当她准备放下手机时,屏幕亮了。
吴青山:【在】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像在无尽的黑暗里,突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
许冰心:【你现在方便吗?我想打个电话。】
吴青山:【等一下,我马上洗完澡哦。】
她几乎能想象他刚从浴室出来,发梢滴着水,手指湿漉漉地回复她的样子。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带着水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睡不着。”她蜷缩在床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的声音很温柔,像夜风拂过纱帘,“那聊点什么?大学时……”
他避开了所有沉重的话题,只说图书馆后面的樱花,说食堂阿姨总会给他多打一勺菜,说他们共同认识的教授闹过的笑话。
而她也绝口不听她所知道的,他的艰难处境。
大一她作为班长,和几个辅导员助理一起在辅导员办公室里就着班级里同学的贫困补助申请表讨论该给谁。
他父亲在工地摔断腿后靠低保度日,母亲在县城端盘子,她可以想象,私立大学每年两万块的学费对于他来说是多么的雪上加霜。
可他从不诉苦。
许冰心忽然觉得,比起何锡先那种在好家庭里长大的天之骄子,吴青山这样一步步走向大城市,走向国外的人,更加勇敢帅气。
她听着他絮絮的说话声,窗外的月光从厚重变得稀薄,那些让她依赖的药片,那些对未来的恐慌,都在这个声音里慢慢融化。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积雪柔软地覆盖着每一处屋顶、窗台和花园栅栏,一棵高大的云杉静静矗立在雪地里,墨绿的枝叶托着蓬松的雪团,像缀满了甜甜的糖霜。
细雪仍在簌簌飘落,在路灯的光柱里翩跹起舞,宛如无数闪烁的精灵。
再次睁开眼,黑夜变成了白天。
天亮了。
手机从枕边滑落,屏幕还亮着,WhatsApp上显示昨天和他的通话时长——2小时47分。
一缕崭新的阳光爬上她的睫毛,这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没有借助药物,一觉睡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