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小任之前闹着要参加技术讨论,可真的坐在云锦和陈姐跟前,又说不出什么了。因为她对文物的细节并不熟悉,有些建议并不可取。被云锦和陈姐否了几条建议之后,就说不出话了。所以云锦只好劝小任先休息,又叫了梁清沅来,讨论出了技术问题的解决方案和时间把控。技术论证会也是陈姐汇报。
小任坐在底下听着,眼底满是不甘。可她老师都没说什么,她也不好说什么。技术论证会之后,修复正式启动。
织锦组先修复底料。如果底料不稳就直接刺绣,绣完之后底料依旧会变形。所以刺绣组必须要等云锦修复结束再开工。
在这期间,刺绣师们就打底稿,做一些前期工作。云家派人送了些手感跟锦缎相近的布料给刺绣组,让他们练针脚密度。据云家说,是一批布料色彩方面有些问题,没法用来裁衣服出售给客户。放在库房里也是可惜,不如拿来给刺绣师们练习。
刺绣师们的练习主要是为了控制针脚密度,以免对文物造成损伤。颜色倒不那么重要。这些布料正好用得上。梁清沅分到了一匹杏白色的布料。
她一边展开布料一边想:云锦这人,还真大方。吃饭结账就算了,这么多布料说给就给。
想到这里,她又犯愁。上次吃饭,原本是想感谢云锦帮她说话,还他这个人情。结果是云锦付的钱。这下好了,原先的人情没还掉,又欠了新的。要不给他送点礼物吧。应该多多少少能还一点人情。虽然不知道还的是吃饭的,还是他之前帮她的,但总归能还一点。
可是……送什么好?她之前只给男老师送过节日礼物,不知道给云锦能不能这样送。云锦好像跟她年纪差不多来着。
她叹了口气,决定先完成睡前的护手流程。接上一盆热水,将手泡在里面。不用很久,十分钟足够。她的手称得上赏心悦目。
这双手白皙、纤细,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手上随处可见一些极其微小的白点——那是针扎愈合后留下的痕迹。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有些像竹节的感觉,却每一个关节处都圆润饱满,泛着一点点红。指甲光滑圆润,贴着指尖的皮肤。边缘处精心打理过,光滑如贝壳内壁。
手机计时器一响,她便拿起一旁备好的毛巾,擦干手,检查自己手上的茧。拇指肚下、食指第一节内侧、中指中节,各有一小块。她第一次正式拿针前,师父告诉她,想要当刺绣师,就要接受自己手上的茧。
这些茧就像是天然的屏障,保护刺绣师的手。但是不能太厚、太糙,那样会伤到布料。必须把握好一个度。当时她不明白这个度到底是什么。如今,学了将近二十年刺绣之后,她终于找到了这个度。今天还不用磨。于是她开始涂护手霜。今天用清爽型的就好。
护完手,还要护眼。之后都要练习刺绣,少不得用眼。她敷着蒸汽眼罩,忽然有了灵感。云锦是公司CEO,平常应该经常签文件。送钢笔,也许他用得上。
正好博物馆的文创店里有,可以买一支贵一些的送给他。只是云锦不经常来博物馆,只是偶尔巡视一下。那就明天先买了,等他来博物馆了,再找机会送给他。嗯,就这样。
梁清沅并不是很清楚应该怎么选钢笔。但站在柜台前,看到一支青翠的钢笔时,她觉得她不用纠结了。那支钢笔上印了青翠的竹子,笔盖上有博物馆的LOGO。她觉得会很适合云锦。所以她试过确定好用之后就直接打包了。
店员询问:“需要包装吗?”
梁清沅点头:“要,我送人。”
“那需要贺卡吗?”
这个问题让梁清沅怔了一下。贺卡写什么?“谢谢”?总觉得怪怪的。所以她摇头,表示不用了。
店员打包的动作非常利索,一边打包一边问她需不需要配套墨水。梁清沅想了想,决定要墨水。最后花了一千多。梁清沅一边付钱一边想,这样的价位才配得上云锦的消费水准吧。
东西买了,接下来就是等。等云锦下次来博物馆。梁清沅把东西放在自己的储物柜里,准备随时送给云锦。
小任正好来放东西,看到她那么精致的礼物袋,询问:“要给人送礼?”
梁清沅不打算多说什么,只含糊应了一声:“嗯。”梁清沅知道小任不喜欢自己,也不想多生事端。她只想好好完成任务。下午要正式在布料上练习,不能有半点马虎。
她坐在绣架前,深呼吸一下,调整好状态后专心绣龙纹。
王姐忽然惊呼一声:“小任!你怎么能打结!”
小任倒是理直气壮:“刺绣穿完线,接下来就是打结啊。不然怎么固定丝线?这种常识还用问吗?”
王姐道:“那是平常,现在要修复文物。修复文物打结,这个结将来会鼓包,会压着底料,过个几十年还要重新修。得把线头藏进去。”
小任不明白:“几十年还不够久吗?”
王姐被这话噎住,深呼吸几下才缓过神来:“但是文物会一次又一次被伤害。文物修复是修补旧东西,不是创造新花样。既然是修补,就不能留下修补的痕迹。”
陈姐也走了过来:“修复文物是这个道理。小任,你年轻、有冲劲、想被看见,这是好事。但修文物的时候,我们要阻止文物状态继续恶化。任何可能对文物造成损伤的方法,都不能用。”
梁清沅并没有看她们,只是继续绣龙纹。王姐和陈姐都是老资历了,带出过无数学生,她相信她们能处理好。她还是专心刺绣吧。毕竟,这次绣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鱼鳞绣和套针虽然可以用,但都要仔细控制针脚密度。要极细才可以。她需要掌握这个度。然而,即便两耳不闻窗外事,梁清沅还是被波及了。
小任不服气,叫了梁清沅一声,想看她的绣架背面。梁清沅没听到,她已经沉浸在了刺绣中。小任见梁清沅不理她,索性走过去拍了一下梁清沅的肩膀,想让她展示锦缎背后的痕迹。梁清沅刚下了一针,猛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整个针瞬间穿破锦缎,留下一个明显的破洞。绣花针蹭着梁清沅准备从背面接针的左手掉了下去,险些扎到她。
王姐赶忙拽开小任:“你疯了?!没看到小梁在绣?刺绣的时候动刺绣师,你到底想干什么?!万一伤到小梁的手怎么办?!”
所有刺绣师都被吸引了过来。看到情况后,她们纷纷点头:“是啊,小任这次过分了。想看背面,叫小梁一声就好了,怎么能碰正在绣东西的刺绣师。”
“谁说不是呢,再怎么气头上也不该忘了啊。”
“还是年轻,冲动了些。哎,她这样,怎么修啊。修文物最要耐心。”
小任气鼓鼓地道:“我是怕她听不见,想叫她,才拍了她一下。再说,修文物就是绣东西而已,我能绣!我三年就学会了主流绣法的全部针法,我绣工没问题!”
陈姐叹了口气:“会是一回事,用是另一回事。总归云家给了这么多锦缎,慢慢练着吧。”
“哼!”
小任气得离开了刺绣室。
刘姐本想追出去看看,王姐却拦住了她:“算了,让她自己冷静一下吧。总归不会离开博物馆。”
陈姐也点头:“没准找她老师告状去了。”
一个小时后,小任自己回来了,却一句话也没说,收拾东西离开了。
她说她导师同意了,大家也不好说什么。
梁清沅看着布料上的破洞,开始思考怎么修补。
破洞不大,可以从边缘裁一些丝线修补。
陈姐看到后,劝她重新拿一匹布料练习:“这要补起来可费时间。有这功夫,你换一匹布,没准都能绣完龙头了。”
王姐拿来一匹天青色的布料,劝道:“补过的布料到底不一样,手感也不同。换一匹新的,练习效果更好。云家本来就是让我们用这批布料练习的,练完他们也不会收回去,由我们自行处理。你拿回家就好了。”
梁清沅怔了怔:“真的……可以吗?”云家做的是高端定制,布料都是好布。这一匹的价值……她都不敢想。
“当然可以。你要不放心,回头自己问问云总呗。”刘姐笑道,“你不是跟云总关系还不错吗?”
梁清沅只觉得整个人“腾”得烧了起来:“我……我……他……他只是……他只是比较专业,所……所以……”
刘姐看她这副害羞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可得抓紧练。”工坊很重视这次项目,接到合作邀请之后精心挑选了她们来参与修复,甚至说好了不需要她们去工坊,到项目结束再回去上班。她们更得圆满完成这次修复任务。
梁清沅打算继续练习,却听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云总最近好像挺忙的,为了多出来的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