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花 第2章 第二章

餐厅的装潢称得上金碧辉煌，却打着昏暗的灯光。这样组合下来，整个餐厅的奢华之中带了恰到好处的克制。透着股一般人吃不起的高端。

她也没想到服务生直接引着她去了一个清幽雅致的包厢。包厢门右侧墙上挂着镂空雕刻的檀香木门牌，上面写着“鎏金”二字，是包厢的名字。

服务生离开后，梁清沅深呼吸一下，最后整理了头发，正要推门，包厢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梁小姐。”云锦今天穿着一身天青色中山装，倒是他一贯的风格。只是他的眼睛里带了些疑惑，“我刚才听到你跟服务生说话，怎么不进来？”

“我……”梁清沅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回避了这个问题，“服务生可以帮我们点单，也可以线上点单。”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云锦刚才肯定听到了。而且他到得早，服务员可能已经叮嘱过。不不不，关键是这种餐厅才是他日常的消费水准，他肯定很熟悉。

她忍不住闭了闭眼，在心里暗骂：梁清沅，你在干什么……好丢人……

云锦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进来吧，我们看看菜单再决定。”

梁清沅点头：“嗯。”

这是一个双人包间，桌上还有一瓶错落有致的插花。梁清沅刚落座，云锦便为她倒了一杯柠檬水：“这家的柠檬水比较爽口，而且是热的，很适合这个季节，梁小姐尝尝。”

梁清沅受宠若惊，赶忙起身：“这……这怎么好意思，我……我自己来就好了。”

云锦只淡淡道：“没事，顺手而已。”

梁清沅放好包和外衣，看着自己的手套，有点犹豫。这里的空调温度有点低，有点冷。如果摘下手套，她的手会受凉。可是戴着手套，似乎又不太尊重云锦。

云锦看出她的为难，轻轻将一本菜单推到她面前：“云家也有聘请刺绣师。我知道刺绣师最重要的就是这双手，还有眼睛。这里有点凉，你可以不摘手套。”

梁清沅更不好意思了：“谢谢云总……”

云锦微微叹了口气：“叫我云锦吧。”

“可是……”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没必要这么拘谨。”说罢，他便低下头看菜单。

他这么说了，梁清沅也就答应下来：“好。”

梁清沅不知道说什么好，也拿起自己面前的菜单，看着上面那些出现在豪门小说里的菜肴。随便一道菜的价格，对她而言都是小半个月的伙食费。

云锦率先打破了沉默：“我选好了。如果你也选好了，我叫服务生来点单。”

梁清沅选好了一道最便宜的意面，点头：“嗯，好。”

“梁小姐有没有什么忌口？”

这话问得梁清沅一懵，随后道：“我不太吃甜食，别的没太多忌口。”

云锦微微颔首，对服务生道：“一份甄选套餐，无酒精pairing。”他看向梁清沅，“梁小姐下午应该还有工作，我就不点酒了。”

梁清沅点头：“嗯……嗯。”正好她平常也不怎么喝酒，还担心点了酒怎么办呢。

云锦“嗯”了一声，转头继续对服务员道：“套餐菜品各样都要一份。牛排全熟。”

服务员接过菜单，应下：“好的先生，这边尽快上菜。”

云锦“嗯”了一声，服务员便收走梁清沅那份菜单离开。梁清沅还没反应过来，点单就结束了。云锦轻声询问：“下周有织锦刺绣协调的技术论证会，你们刺绣组这边有人选了吗？”

梁清沅低声道：“陈姐。负责凤凰修复的那位。”

云锦“哦”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喝了一口柠檬水。梁清沅抬起头，下意识看向他的手。这只手……干净、细腻，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腕骨突出，手背上有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很……好看。

云锦知道，梁清沅肯定是被为难了。今天她刚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就像昨天会议上的那样。想来跟昨天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云锦率先打破了沉默：“昨天那个小任是不是也进组了。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还，还行……”实际上只是会议开始前互相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没什么交流了。也说不上相处得不好吧？

云锦微微点头：“那就好。”见她低头沉默，云锦起身，“我去趟卫生间。”

“好。”

云锦回来的时候，服务生正好来上菜，为他们介绍菜品。云锦让梁清沅选了一种，这才开始吃他的鹅肝棒棒糖。一顿饭吃得极其沉默。梁清沅担心云锦会嫌弃她，觉得她不懂西餐礼仪，疯狂回想小说里的礼仪细节。

想着想着，思绪就飞了。她想起一年多以前。

那时她刚刚大学毕业，在一众offer里选择了海市的这家刺绣工坊。她是汴梁人，父母说什么也不愿意她去几百公里外的大城市工作。可她想闯一闯，也想试试汴绣如果离开汴梁，能走多远。

她跟师父说：“我只是想着，现在提到刺绣，大部分人第一反应都会是苏绣、蜀绣、湘绣。有几个人能想到汴绣？如果我去了大城市，就有更多机会接触到高定。一件高定里有汴绣的手艺，兴许能让更多的人知道汴绣。”师父听后，沉默了一阵，帮她说服了父母。

于是她怀揣着一腔热情来了海市，在刺绣工坊工作了一年多，被派来参与修复文物。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兴奋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一直在查阅文物修复的原则，博物馆的情况，以及那件要修复的夹衣。她想要漂亮地完成这项任务。

可没想到……如果让妈妈知道……只怕又要让她回家了。她心头酸涩，喝了口柠檬水将所有的情绪混着眼底的温热一起咽下去。云锦看到了，什么也没问，只是将牛排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不知能说些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谢谢。”

云锦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饭后，梁清沅确认云锦已经吃饱，这才去结账。没想到前台说云锦已经结过了。

“云总，不是说这一顿我请吗，你怎么……”

云锦轻轻摆摆手：“我记得刺绣工坊的工资不算特别丰厚。这一顿对你而言，负担不小。”

“我……”梁清沅被他看穿，有些窘迫。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要去一趟博物馆。一起吧，我带你一程。”

“这怎么……”

“顺路而已，不必客气。”

梁清沅坐在雷克萨斯后座，另一侧是云锦。虽然离得不算特别近，但她一颗心还是跳得极快。这就是传说中的豪车吗……连座椅都比平常的出租车舒服。果然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她还在紧张的时候，云锦忽然开口：“许教授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见梁清沅抬头看他，他才继续道，“你之后的工作最好都留份底。有重要的沟通最好都走邮件。就算来不及，先口头确认了，事后也最好补发一封邮件。”他想了想，“之前那些项目材料能补的也补一下。尤其是最终的修补方案，最好给项目组邮箱发一封邮件。”

“嗯，我记住了。”梁清沅有点感动，“谢谢你。”

云锦摇头：“不客气。我既然帮了你，就要帮到底。”

“总之……还是谢谢你。”

没人再说话。好在很快就到了博物馆。梁清沅下午没什么活，技术论证会全部开完之前是不动工的。她并不负责下周的汇报，这会儿过来也就是坐班，顺便再看看项目资料，构思如何修复龙纹。还要给项目组发邮件，补齐她的方案材料。

她的储物柜里面有草稿纸和文具，可以先打底稿。云锦帮她争取到了留下的机会，她必须更努力、更认真，才算不辜负他。对着手机里的资料图描摹龙的躯体，对同事们的闲聊充耳不闻。

“咦？小梁这是干什么呢？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刘姐这句话把所有人都引了过去。见她在画龙身，有人开口：“啧，这也不行啊。你的方案真的不会风格不符吗？”梁清沅回过头，发现说话的人就是小任。

梁清沅放下笔，站起身看着她：“我的方案最终在会议上通过了，是可行的。这件文物毕竟是明朝的，也有不少明朝绣法的痕迹。我们合作修复，可以各自发挥长处，尽力还原这件文物。”

小任也不示弱：“但我老师说得没错，这件文物是明朝的。我好歹也是研究生，是许教授的徒弟，这方面知识肯定比你丰富。明朝的文物，就该全部用明朝的绣法来修。”

梁清沅道：“但是我的方案通过了。说明专家组最后认为还原文物比朝代特色更重要。”

小任有点激动：“你的方案会毁了这件文物。明朝文物有宋绣痕迹，人家会以为这是赝品！你是何居心？”

“但这是明朝‘仿古’风气留下的印记。我们不该篡改。”

小任听得怒火上涌：“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不对？！我可是研究生，看过的文献比你多，理论知识比你丰富！我当然比你更了解！”她这话一出，其他刺绣师也不高兴了。

其中一个刺绣师站出来挡在梁清沅面前护住她：“看文献多怎么了？理论知识不代表一切。实践经验也很重要。我们之中，大部分人都是职业技术学校出身，但是都从业几十年，有些人的工龄都比你的年纪大。你的意思是我们都没你强。那好，这件夹衣你自己修！”

小任气得脸色发白：“你……我没说过，你不要颠倒黑白。”

争执的声音引来了刺绣组组长：“怎么回事？吵什么？”

小任见有人撑腰，赶忙道：“组长！你终于来了！”她指着梁清沅和那个刺绣师，“她们颠倒黑白污蔑我！还说我学艺不精！”

另一个刺绣师立刻炸了：“你自己不也在颠倒黑白！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怎么？同样的事情，你们做得，我做不得？太欺负人了吧？”

走廊上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发生什么了？”

听到云锦的声音，梁清沅莫名松了口气，眼眶又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热。看到云锦，小任跺了跺脚，一脸怒气：“云总，你看看小梁。不但顶撞我，还说我是绣花枕头！”

梁清沅：？

这下刘姐也看不下去了：“小任，你这姑娘怎么胡说八道？小梁可没说什么，就是跟你讨论方案罢了。”

云锦看着刘姐的反应，再看看其他人的表情，也明白了眼下的状况。梁清沅应该确实没说什么过分的话。怕是小任面子上挂不住，恼羞成怒了。

“这家工坊跟云家有合作。我知道刺绣师们都是就事论事，说话可能直白了些。任小姐你别往心里去。”接着，他看向梁清沅，“梁小姐，织锦组那边的方案论证，需要跟你商讨龙纹部分的织锦融合。要确定丝线的股数和长度，我这边好确认预算。”

“好，我这就来。”梁清沅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纸笔往门口走。看着她眼圈又红了，云锦忍不住感叹。这姑娘怎么眼圈总是红红的，像小兔子。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云锦看向刺绣组长：“程组长，我们先跟梁小姐商讨方案。”

“好，云总你们忙，正事要紧。”

云锦微微颔首，向刺绣组长道谢后带着梁清沅离开。

“等等！”小任叫住他们，“凭什么只叫小梁？我也负责龙纹修复！”

云锦道：“但是你们负责的龙纹部分不同。如果一起讨论，条目太多、拖得太久，大家都累。不如一个一个讨论，还能快些。梁小姐负责的宋绣部分因为要融入在明代风格里，相对来讲复杂一点，所以先讨论。这是我个人的工作习惯，先解决难题。如果任小姐想先讨论也可以。我们去会议室。”

小任愣住了。这云公子的反应，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他不是应该向她道歉，然后带她一起去会议室吗？

“既然任小姐认同这个讨论顺序，我就先带梁小姐过去了。”

小任还想叫他们站住，云锦却已经带着梁清沅走远了。小任气得跺脚，却毫无办法，只能在心里大喊：“梁清沅，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能证明，我就是比你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