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听雪轩内室的紫铜蟠枝烛台上,静静地燃。
焰心一点明黄,外围裹着柔和的橙红,光线透过薄如蝉翼的琉璃灯罩,在室内投下温暖而朦胧的光晕。光晕笼罩着临窗的紫檀木榻,榻上铺着新换的月白锦衾,衾面以银线绣着疏朗的兰草纹,在烛光下流转着极淡的、近乎虚幻的银色光泽。
贺兰清砚背倚着两个墨绿底绣金线缠枝莲的软枕,半坐半卧在榻上。他今日着了身极为轻软的天水碧素绫中衣,衣料薄透,在烛光下几乎能看到其下肌肤温润的底色。墨发未束,如瀑般散在枕畔,几缕拂过他微红的面颊,又被他不耐地以指勾开。他手中执着一卷《乐府诗集》,目光却久久未落在书页上,只怔怔望着烛火,眸光氤氲,如蒙薄雾,映着跳动的焰心,明明灭灭。
他在等。
等那阵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等那缕清冽如雪莲的冷香侵入室内的暖融,等那人推开这扇虚掩的房门,踏入这片被他气息浸透的、独属于二人的天地。
自生辰那夜百花楼的盛大烟火,自那人以“漫天华彩为礼”的珍重宣言,有些东西,便悄然改变了。不再是初时的试探与含蓄,不再是小心翼翼的靠近与纵容,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心照不宣的亲密,与日益炽烈、几乎无法掩饰的渴望。
贺兰清砚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绪的变化。那点潜藏的、钩子般的特质,在确认了那人的心意后,便如解除了束缚的藤蔓,愈发肆意地生长、缠绕。他会在那人看书时,悄然靠近,指尖无意拂过那人执卷的手背;会在饮茶时,就着那人递来的杯盏,唇瓣轻轻擦过杯沿;会在夜半惊醒,不管不顾地钻进那人怀中,寻一个最安心的姿势,方肯再度入眠。
而凤忆寒,一如既往地纵容着他。
纵容他日益明显的亲近,纵容他带着钩子的撩拨,纵容他一点一点,试探着,侵占着,将他那方清冷如谪仙的世界,染上属于自己的、温热的、鲜活的气息。
今夜,又会如何?
贺兰清砚无意识地将书卷攥紧了些,指尖微微泛白。心口处长秋落情花印记,在寂静的等待中,隐隐发烫,传递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如春潮暗涌,如地火奔突。
“吱呀——”
极轻的推门声,打破了一室静谧。
贺兰清砚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倏然抬眸。
凤忆寒立于门边,已褪去了外间的玄色氅衣,只着了身同色的广袖深衣,墨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绾着,余发垂肩,在烛光映照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他反手合上门扉,抬眸望来,眸光沉静,如古井映月,却在触及榻上那人时,几不可察地深了三分。
四目相对,室内一时无声,唯有烛火哔剥,与彼此渐沉的呼吸。
凤忆寒缓步行至榻边,于榻沿坐下,并未立即言语,只静静望着贺兰清砚。目光掠过他微红的面颊,掠过他氤氲的眸子,掠过他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润泽的唇,最终落于他紧攥书卷、指节发白的手上。
“紧张?”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如砂石碾过心尖,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贺兰清砚喉间滚动,想摇头,想说“不”,可那点倔强在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时,便溃不成军。他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声音低如蚊蚋,却带着惯常的、不自知的钩子尾音:
“……没有。”
凤忆寒眸光微动,未再追问,只伸手,指尖轻触他紧攥书卷的手背。触感微凉,带着常年执剑的薄茧,却奇异地熨帖。他并未用力,只以指尖极轻地、一下一下,抚过那紧绷的指节,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却又忍不住伸出爪子试探的猫。
贺兰清砚指尖一颤,那卷《乐府诗集》便自掌心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锦衾上,书页散开,露出其中一页,恰是那首《上邪》。
凤忆寒目光扫过书页,又落回贺兰清砚面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如冰雪初融,昙花夜绽,清绝惊艳,却转瞬即逝。他俯身,拾起书卷,随手置于一旁小几,然后,倾身靠近。
气息骤然逼近,雪莲冷香混着独属于那人的、温热的体温,如一张无形的网,将贺兰清砚牢牢笼罩。他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脊背抵上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凤忆寒并未继续逼近,只停在一个极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拂在面上的微痒。他抬手,以指腹轻轻摩挲过贺兰清砚的唇角,眸光深邃,如藏星海,又如酝酿风暴的深海:
“清砚,”他低唤,声音更沉,更哑,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韵律,“你可知,有些事……一旦开始,便再难回头。”
贺兰清砚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望着那眉间流转的赤蓝剑纹,望着那双盛满自己影子的深眸,心尖那点悸动骤然炸开,化作汹涌的浪潮,淹没了所有惶惑与羞怯。他喉间干涩,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轻颤,忽然,他微微仰首,主动将唇送了上去,在那微抿的薄唇上,极快、极轻地印了一下。
如蜻蜓点水,如雪花落唇。
一触即分。
然后,他垂下眼帘,耳根红透,声音细如蚊蚋,却字字清晰,带着全然的交付与一丝小小的、得意的钩子:
“我……知道。”
四字落下,如惊雷,如星火,点燃了那压抑已久的、深藏的岩浆。
凤忆寒眸光骤深,如寒渊沸腾,静水成涡。他不再言语,只抬手,扣住贺兰清砚的后颈,将人重新带向自己,然后,低头,覆上了那润泽的、微微颤抖的唇。
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试探,这个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与深入。唇齿相抵,气息交缠,雪莲的冷冽与贺兰清砚身上淡淡的药香彻底混在一处,酿成一种令人晕眩的、近乎灼热的甘醇。凤忆寒的吻并不急躁,却极富耐心,如攻城略地,一寸一寸,撬开他的齿关,深入,探索,攫取,不容他有丝毫退缩。
“唔……”贺兰清砚闷哼一声,脑中一片空白。他只觉呼吸被夺,天地旋转,所有感官都集中在那相贴的唇上。那人的气息如此炽烈,如此霸道,却又如此令人沉溺。他本能地环住凤忆寒的脖颈,生涩而笨拙地回应,指尖陷入那人墨发,触感微凉柔滑,带来一阵陌生的战栗。
吻渐深,渐急。
凤忆寒的手,不知何时已滑入他散开的衣襟,掌心带着薄茧,贴上他心口那处滚烫的印记。触碰的刹那,贺兰清砚浑身剧震,如被电流击中,一种难以描述的、混合着酥麻、悸动与更深层渴望的战栗,自那一点轰然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呼吸骤然急促,时快时慢,如溺水之人,徒劳地抓着救命浮木,却又甘愿沉溺。
那只手并未停留,缓缓下移,指尖抚过他纤细的颈项,精致的锁骨,单薄的肩胛……所过之处,皆留下灼热的轨迹,与更深的战栗。贺兰清砚呼吸愈发凌乱,喉间溢出细碎的、压抑的呜咽,如幼兽哀鸣,如琴弦将断。他想逃,身体却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只能更紧地攀附着那人,如藤绕古木,如水融寒冰。
“景……景行……”他在换气的间隙,破碎地唤道,声音带着情动的沙哑与全然的依赖,那点钩子般的尾音早已消失不见,只剩软糯的哀求与……不自知的诱惑。
凤忆寒呼吸亦沉,眸光深暗如夜,翻涌着惊心动魄的暗流。他微微退开些许,唇仍离他极近,气息灼热,拂在他氤氲着水汽的面上。他垂眸,望着怀中人颊染红霞,眸含春水,唇瓣因方才的亲吻而微微红肿,泛着润泽水光,如雨后海棠,娇艳欲滴。那身“天水碧”的中衣早已凌乱不堪,襟口大敞,露出大片莹润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玉色的光泽,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我在。”凤忆寒低应,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抬手,以指尖轻拭他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珠,动作温柔,眸光却愈发深沉,如锁定猎物的猛兽,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与……怜惜。
他不再犹豫,俯身,重新吻上那红肿的唇,更深,更重。同时,另一只手缓缓探入他散乱的中衣下摆,抚上那截纤细柔韧的腰肢。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肌肤,带来更强烈的、近乎灭顶的战栗。
贺兰清砚浑身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呼吸彻底紊乱,时急时缓,破碎不成调。他闭着眼,长睫颤动如风中残蝶,泪水无声滑落,混着细汗,浸湿了鬓角。可那环在凤忆寒颈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指尖深深陷入那人肌理,如攀附,如献祭。
衣衫摩挲,发出细碎的窸窣声,混着压抑的喘息与呜咽,在寂静的室内回响。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缠绵,扭曲,如藤树纠缠,如水乳交融,构成一幅无声却惊心动魄的画卷。
凤忆寒的触碰,时而温柔如春风化雨,时而强势如惊涛拍岸。每一次指尖的流连,每一次掌心的抚慰,都精准地撩拨着贺兰清砚最敏感脆弱的神经,带给他一阵强过一阵的、难以言喻的战栗与空虚。他如置身烈焰,又似坠入寒渊,冷热交加,理智尽焚,只能随着那人的引领,在情潮中浮沉,呜咽,颤抖,将最脆弱的、最真实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那人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凤忆寒的动作忽而一顿。
他微微退开,唇仍离贺兰清砚极近,呼吸交织,眸光深沉地望入那双氤氲如春水、盛满迷茫与渴求的眸子。他指尖轻抚过贺兰清砚滚烫的面颊,拭去泪痕,声音低哑,如琴弦将断:
“清砚,看着我。”
贺兰清晏茫然睁眼,眸中水光潋滟,映着那人深邃的容颜,与其中毫不掩饰的、近乎疼痛的珍重。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只顺从地、全心全意地,望着他。
凤忆寒凝视他片刻,眸光深处翻涌的暗流,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更深沉的、近乎永恒的温柔。他缓缓低头,在那双盛满自己影子的、水光盈盈的眸子上,各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如蝶栖花蕊,如露凝荷叶。
然后,他重新覆上他的唇,吻得温柔而绵长,如安抚,如承诺。同时,那游走的手,也缓缓上移,重新抚上他心口那处滚烫的印记,掌心温润的灵力源源渡入,如春溪潺潺,如暖阳煦煦,抚平他激荡的心神,熨帖他战栗的身体。
贺兰清砚紧绷的身躯,在那温柔的吻与灵力的抚慰下,渐渐放松,软倒在那人怀中。急促的呼吸渐趋平缓,凌乱的战栗渐渐止息,唯余眼角未干的泪痕,与唇上微微的肿痛,提醒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几乎将他吞噬的情潮。
一吻终了,凤忆寒缓缓退开,将人紧紧拥入怀中,下颌轻抵他发顶,掌心仍贴着他心口,持续渡入温和的灵力。
贺兰清砚将脸埋入他颈窝,深深吸气,嗅着那令人心安的雪莲冷香,与情动后愈发浓郁的、独属于这人的温热气息。良久,方闷声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事后的软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不继续了?”
凤忆寒低笑,胸腔震动,笑声低沉悦耳,如古琴轻震。他垂眸,望着怀中人通红的耳尖,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他散落的墨发:
“你身子未愈,不宜……”
“我好了!”贺兰清砚急急打断,自他怀中抬头,眸光水润,带着未散的情潮与小小的倔强,“早就好了!”
凤忆寒凝视他片刻,眸光深沉,如藏星海。良久,他缓缓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如蝶栖雪,如露凝花:
“不急。”
他顿了顿,将人重新揽紧,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来日方长。”
贺兰清砚怔了怔,望着那人沉静的容颜,与眸中深不见底的珍重,心头那点委屈与不甘,瞬间被汹涌的暖意取代。他眼眶微热,用力点头,重新将脸埋入他怀中,双臂环得更紧。
“嗯。”他哽咽,声音里满是依赖与全然的信任,
一响贪欢何足道,**巫山皆是君,愿得此身长相伴,不辞冰雪为卿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