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夜色,今夜不同。
往日的夜,是墨染的绸,疏星几点,弦月一钩,衬着巍峨宫墙与连绵屋脊沉默的剪影,静得能听见更夫苍凉的梆子声,在深巷中幽幽回荡。可今夜,墨绸被无数光点刺破、点燃、化作一片流动的光海——是灯,是成千上万、形态各异的灯,自皇城御街,至坊间闾巷,自洛水河畔,至城门谯楼,次第亮起,煌煌如昼,将整座城池托举成一座浮在光晕中的、不真实的蜃楼。
上元节,又称灯节。一年之中,唯此一夜,金吾不禁,宵禁驰废,万民同乐,通宵达旦。
观云亭中,贺兰清砚立在窗边,望着远处天际那片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的光海。他今日着了身新制的银朱色锦袍,袍色是一种极正的红,不妖不艳,在灯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如红玉初琢,如朱砂凝脂。外罩月白素纱氅衣,墨发以同色银朱锦带束起,簪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如意簪,眉目清华,立在朦胧灯影里,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明艳。
凤忆寒行至他身侧,玄衣墨氅,眉间赤蓝剑纹在远处灯海辉映下流转着淡淡光华。他垂眸,望了一眼贺兰清砚身上那抹亮色,眸光微动,未置一词,只道:“可要出去看看?”
贺兰清砚回眸,眼中映着远天璀璨,笑意粲然:“自然要去。一年一次的上元灯市,岂能错过?”
二人出了别院,未乘车马,只缓步沿长街向城中心行去。甫一转入主街,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
街,已不似平日的街。两侧店铺楼阁,檐下廊前,皆挂满了灯。有寻常的圆形绢纱宫灯,绘着花鸟鱼虫、才子佳人;有走马灯,内中纸轮旋转,映出三英战吕布、嫦娥奔月的剪影戏文;有琉璃灯,剔透玲珑,折射七彩光晕;有羊皮灯,薄如蝉翼,其上工笔细描着山水楼台;更有奇巧者,制成莲花、金鱼、玉兔、麒麟诸般形态,内中烛火跳跃,栩栩如生。灯与灯之间,又以彩绸相连,悬着各式谜笺,随风轻舞,如斑斓蝶阵。
街上人潮如织,摩肩接踵。士子佳人,贩夫走卒,白发翁媪,垂髫稚子,皆着新衣,面带喜色,汇成一道缓慢流动的、五彩斑斓的河。叫卖声、笑语声、丝竹声、猜谜喝彩声,混着油炸果子的滋滋声、糖画艺人浇糖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庞大而温暖的轰鸣,将冬夜的寒意驱散得无影无踪。
贺兰清砚走在凤忆寒身侧,那身银朱锦袍在万千灯影中格外显眼,引得路人频频侧目。他却恍若未觉,只兴致勃勃地左右顾盼,眸光流转,如孩童初见新奇世界。时而驻足猜灯谜,时而凑近看杂耍,时而又被路旁卖“水傀儡”的小摊吸引,看得目不转睛。
凤忆寒始终走在他外侧,玄色身影如一道沉默的屏障,将汹涌人潮悄然隔开。他眸光平静,偶尔扫过贺兰清砚兴奋的侧脸,唇角泛起极淡的弧度。行人如潮,却无一人能真正挤到他身前三尺,仿佛有无形的气墙,将二人与这喧闹人间温柔地隔开,独成一方宁谧天地。
行至洛水河畔,景象更为壮观。
洛水之上,早已泊满画舫游船,船身亦缀满彩灯,倒映水中,与岸上灯海交相辉映,将整条洛水染成一条流淌着金鳞银浪的光河。河心最宽阔处,数艘巨大的楼船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飘来,隐约可见舞姬曼妙身影,那是宫中贵戚与豪商巨贾的夜宴所在。
岸畔,更有一片开阔地,设着灯山。以巨木为架,覆以彩绸,其上悬挂大小小、层层叠叠的灯盏,不下万数,堆叠成山峦之形,最高处几与旁边三层楼阁齐平。灯山正中,以各色灯盏拼出巨大的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字样,光华夺目,气派非凡。灯山前人头攒动,喝彩声不绝,正是今夜灯市的中心。
“好一座灯山!”贺兰清砚仰首赞叹,眸中映着那辉煌光焰,亮如星辰。
“不及你生辰烟火。”凤忆寒淡淡道。
贺兰清砚耳根微热,瞥他一眼,眼中漾着笑意,却不接话,只指着灯山旁一处道:“那边有放河灯的,我们也去放一盏?”
凤忆寒颔首。
放河灯处在下游一段稍僻静的河岸,青石台阶延伸入水,水波轻漾,倒映着满天星月与远处灯海。此处人稍少,多是年轻男女,或是一家老小,蹲在石阶边,将一盏盏莲花形的纸灯轻轻放入水中,双手合十,默祷心愿。河灯随波逐流,点点暖黄光晕在水面铺开,如星河坠落凡间,载着无数祈愿,缓缓漂向远方。
贺兰清砚买了两盏素白莲花灯,递一盏予凤忆寒。两人行至水边,蹲身,将灯轻轻置于水面。贺兰清砚闭目,唇瓣微动,似在低声祝祷。凤忆寒未闭目,只静静望着那盏白莲灯在掌心下微微一顿,随即被水流温柔托起,载沉载浮,汇入那片光点之河。
“许了什么愿?”凤忆寒问。
贺兰清砚睁眼,望着远去的河灯,眸光温柔:“愿山河无恙,岁月安宁。”顿了顿,他转眸望向凤忆寒,眼中笑意狡黠,“还有一个不告诉你。”
凤忆寒眸光微深,未再追问,只道:“我的愿,与你一般。”
贺兰清砚怔了怔,旋即明了,心头暖意涌动。他伸手,悄悄在水下握住凤忆寒的手。河水微凉,掌心却温热。凤忆寒指尖微动,反手将他握紧。
二人起身,正欲离开,忽闻一阵清脆铃响与孩童欢呼。转头望去,见不远处空地上,围着一圈人,中间一位白发老翁,正操纵着数盏巨大的、造型奇特的云灯。那灯以细竹为骨,蒙上特制的坚韧薄纸,形如倒置的漏斗,下方开口处悬着浸了油脂的棉团。老翁以火点燃棉团,热气流升腾,不过片刻,那巨大的灯体便缓缓鼓胀,随即脱离掌控,飘飘摇摇,向夜空升去!
“孔明灯!”有孩童拍手欢呼。
一盏,两盏,三盏越来越多的孔明灯被点燃,释放。它们不如河灯精致,却更显拙朴大气,带着一股直冲天宇的豪迈。起初上升缓慢,渐渐加速,如一颗颗温暖的星辰,挣脱大地束缚,汇入更高远的、真正的星河之中。万千灯火之下,无数仰起的脸庞被映亮,眼中盛着同样的希冀与感动。
贺兰清砚亦仰首望着,望着那些光点越升越高,渐渐融入深邃夜空,分不清哪些是灯,哪些是星。心中忽有所感,低声道:
“《古诗十九首》有云:‘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今夜这万千明灯,亦如红尘过客,光华一瞬,终将寂灭。可正因这一瞬的璀璨,这过客的相遇,方显珍贵,不是么?”
凤忆寒转眸,望着他仰起的侧脸,那银朱色在漫天光晕映照下,柔和了棱角,添了几分朦胧的诗意。他缓缓道:
“灯有尽时,光有灭日。然心灯若在,长夜不暗。”
贺兰清晏回眸,望入他眼中。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此刻映着漫天灯火,也映着他清晰的身影,深处漾着一种近乎永恒的温柔。他心尖颤动,用力点头:
“嗯。心灯在,长夜不暗。”
两人静立水边,望着灯升星沉,人流如织,一时间皆未言语,只觉这喧闹红尘,万丈灯火,皆成了此刻心绪的注脚。
“兄长!凤公子!”
清亮女声传来。贺兰月一身鹅黄绣折枝梅袄裙,外罩绯色斗篷,如一只欢快的黄雀,自人群中挤了过来,身后跟着贺兰喻与许惊尘。贺兰喻着了身靛蓝箭袖,精神奕奕。许惊尘则是一身半旧墨色劲装,外罩玄色大氅,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沉稳,只是目光扫过四周时,仍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警觉。
“大哥,凤公子,可算寻到你们了!”贺兰月笑道,鼻尖冻得微红,眼中却满是兴奋,“方才我们去猜灯谜,三弟赢了一盏走马灯呢!”
贺兰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将手中一盏精致的三顾茅庐走马灯递给贺兰清砚看。贺兰清砚含笑夸赞几句。
许惊尘对凤忆寒拱手:“凤兄,清砚。今夜人潮汹涌,二位还需当心。”
凤忆寒微微颔首。
贺兰月又叽叽喳喳说起方才所见趣闻,说朱雀大街上有舞龙灯,龙头有屋子大,龙身长达百节,舞动起来如真龙降世;说开元寺前有打铁花,赤红铁水泼向高空,如金树银花,绚烂夺目;又说城隍庙前有百戏,吞刀吐火,爬竿走索,令人目不暇接……
正说着,远处灯山方向,忽传来震天欢呼。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灯山之巅,那“国泰民安”四个大字骤然熄灭,旋即,整座灯山万千灯火依次明灭,如呼吸,如潮涌,最终化作一片黑暗。正当众人屏息之际,一点赤金光华自灯山最底部亮起,迅速向上蔓延,如岩浆奔流,如凤凰展翼,顷刻间点亮整座灯山!重燃的灯山,光华更胜先前,且灯火流转,竟隐约构成一幅巨大的、展翅翱翔的凤凰图案!
“凤凰灯!是凤凰灯!”人群沸腾,欢呼如雷。
“是宫中匠作监的手笔,”许惊尘低声道,“听闻为此准备了整整一年。”
贺兰清砚望着那辉煌绝伦的凤凰灯山,心中震撼。凤凰,乃百鸟之王,亦是他身边这人的血脉图腾。此刻这万千灯火凝聚的凤凰,翱翔于洛阳夜空,是否也暗合了某种天命所归、盛世将至的寓意?
他悄悄望向凤忆寒。那人静立灯海人潮中,玄衣墨氅,眉间剑纹流光,眸光沉静地遥望着那凤凰灯山,无喜无悲,仿佛那象征着他血脉的辉煌景象,于他而言,不过是红尘一景,过眼云烟。
唯有在贺兰清砚望去时,他似有所感,转回目光,与他对视。眸光交汇,无声无言,却已胜过这万千喧嚣,无边灯火。
夜渐深,人潮未散。
贺兰月与贺兰喻少年心性,又挤去看“舞龙灯”。许惊尘道有旧部相约,亦先行告辞。河畔又只剩凤忆寒与贺兰清砚二人。
“累了么?”凤忆寒问。
贺兰清砚摇头,望着满城璀璨,眼中有着不舍:“如此良夜,真想看尽每一盏灯。”
凤忆寒沉默片刻,忽道:“随我来。”
他未沿原路返回,而是携贺兰清砚,拐入一条稍僻静的巷弄,行至尽头,是一处废弃的钟楼。楼高五层,木梯朽坏,早已无人登临。凤忆寒揽住贺兰清砚腰身,足尖轻点,如夜鹤凌空,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掠至楼顶飞檐之上。
此处视野豁然开朗。
整座洛阳城的灯海,毫无遮拦地铺展在脚下。近处街巷如纵横金线,远处宫阙如琼楼玉宇,洛水如嵌满宝石的缎带,更远处,万家灯火如繁星坠地,蔓延至天际尽头,与真正的星河融为一体。风自高处来,带着烟火气与清寒,吹动二人衣袂猎猎。
“这里真好。”贺兰清砚倚着凤忆寒,望着脚下无边光海,轻声叹息。喧嚣远了,灯火却更近,仿佛伸手便可摘取星辰。
凤忆寒静立不语,只将他揽得更紧些,以氅衣为他挡去高处风寒。
忽然,城东方向,传来悠扬钟声。
是慈恩寺的夜钟。钟声浑厚,穿透漫天灯火与喧嚣,一声,一声,回荡在洛阳城上空,带着亘古的苍凉与宁静,仿佛在提醒这沉醉在光影中的人间——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钟声里,贺兰清砚忽觉掌心被塞入一物。
低头看去,是一盏极小的、赤金与莹蓝交织的琉璃灯。灯仅拇指大小,造型却极精巧,雕作并蒂莲花之形,与他生辰所获那枚玉佩一模一样。灯芯无火,却自内而外流转着温润光华,赤金与莹蓝交融,如袖珍的日月,在他掌心静静闪耀。
“这是……”贺兰清砚讶然。
“以双剑剑气,混以日月同辉石余料,炼化的‘心灯’。”凤忆寒的声音在夜风中低沉响起,“无需烛火,以心血为引,以情念为薪,可长明不灭。你收着。”
贺兰清砚怔怔望着掌心那盏微小的、却光华璀璨的“心灯”,又抬眸望向凤忆寒。那人眉目在远处灯海映照下,清冷如旧,可那眸光深处,却盛着比这满城灯火更炽热、更恒久的温度。
他缓缓收拢手指,将那小灯紧紧握住,贴于心口。暖意自掌心蔓延,与心口那处长秋落情花印记的烫,交融在一处,熨帖肺腑,宁定神魂。
“嗯。”他哽咽,用力点头,泪水却无声滑落,滴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我收着。永远收着。”
凤忆寒抬手,拭去他脸上泪痕,动作轻柔,如拂花瓣。
然后,他俯身,在那光洁的、犹带湿意的额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如雪落寒潭,如星坠沧海。
“清砚,”他低语,声音融在夜风与钟声里,清晰如刻,“万千明灯,终有尽时。”
“唯你,是我永夜不熄的心灯。”
话音落下,远处慈恩寺最后一声钟响,袅袅散入夜空。
上元夜放灯千千,明月逐人归,心灯一盏为君燃,照我长夜永无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