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不周山巅,万籁俱寂。
罡风依旧在云海之上呼啸,卷起万千银白絮流,如巨兽喘息,永无止息。悬空山体隐于浓稠夜色,唯山巅昆仑殿檐角悬挂的清音羽,在风中无声流转着淡青色的灵力微光,如星子镶嵌于墨玉,清冷,孤绝,守护着这座鸟族至高圣殿的安宁。
殿内,墨玉铺就的地面倒映着穹顶缓缓旋转的星斗宝石,辉光清冷恒定,将空旷殿宇照得一片朦胧幽邃。十二级玉阶如沉默的巨兽脊骨,自殿心深处缓缓攀升,直抵那高高在上的墨玉宝座。阶上符文流转,散发着无形的威严与隔绝之力,非血脉认可、修为足够者,连踏上第一级台阶都觉神魂欲裂。
此刻,十二级玉阶之上,墨玉宝座中,温瑾正阖目静坐。
他着了身玄金寝衣,外罩墨色薄氅,墨发未冠,松松披散肩背,在殿内清冷星光下泛着暗沉光泽。鎏金色的眸子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面色在星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唇色亦淡。他姿态并不紧绷,甚至带着几分倦意后的松弛,左手虚搭扶手,右手置于膝上,呼吸匀长,似是已然入定深眠。
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与无意识在膝上轻轻叩击的指尖,却泄露了这深眠之下的、并不平静的心绪。
自继任家主,接受完整传承,洗练血脉神魂后,他灵台澄澈,记忆清晰,修为日进千里,已稳坐这昆仑殿主位,执掌不周山,统御万羽。昔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譬如洛阳城中那段隐姓埋名、甘为随护、对月折花、为一人心绪牵动的岁月,皆如烟云散尽,了无痕迹。
至少,表面如此。
唯有他自己知晓,有些东西,并未真正消失。它们如深植地底的暗流,如蛰伏冰下的鱼,在无人窥见的灵魂深处,偶尔涌动,带来一丝莫名的悸动,或毫无来由的空茫。
譬如此刻。
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节奏缓慢,却带着某种焦躁的韵律。心口处,那枚自小佩戴、形制古朴、雕着展翅金鹏的家传玉佩,贴着肌肤,温润依旧。可他却总觉,那里……似乎少了些什么,空了一块。像是原本该有什么更温暖、更贴近心魂的东西,曾经存在过,如今却不见了。
是传承洗练的后遗症?还是别的什么?
他缓缓睁眼,鎏金眸子在星光下流转着淡漠的光泽,如古潭无波,映着殿顶旋转的星斗。目光扫过下方空寂的殿宇,扫过玉阶下那十一个空置的、属于长老的位置,最终,落于自己微微叩击的指尖。
罢了。
些微异样,何足挂齿。
他重新阖目,指尖停止叩击,呼吸渐沉,试图将心神彻底沉入灵台,运转周天,驱散那点无谓的烦扰。
就在他心神将凝未凝之际——
殿中星光,似乎暗了一瞬。
极其细微,如烛火被微风拂过,明灭不定。若非温瑾修为已至化境,灵觉敏锐至极,几乎无法察觉。他骤然睁眼,鎏金眸中精光一闪,周身气息瞬间凝实,如山岳矗立,如寒渊苏醒,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充斥整座大殿!
“何人?”他冷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铁相击,带着凛冽的杀意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殿宇中回荡。
无人应答。
殿中依旧空寂,星光依旧流转,玉阶符文依旧明灭,一切如常,仿佛方才那瞬间的黯淡,只是他的错觉。
可温瑾知道,不是错觉。
有人来了。
闯入了昆仑殿,闯入了这鸟族守卫最森严、阵法最密集的圣殿核心,甚至……瞒过了他的灵觉,直至近前,方泄露一丝极细微的痕迹。
是谁?
温瑾缓缓起身,玄金寝衣的衣摆垂落,墨色薄氅无风自动。他立于玉阶之巅,眸光如电,扫视殿中每一寸角落,灵识如潮水般汹涌扩散,穿透殿墙,笼罩整座昆仑殿,乃至不周山巅核心区域。
没有。
没有任何陌生的气息,没有任何异常的灵力波动,没有任何阵法被触动的痕迹。
一切,正常得诡异。
温瑾眸光转冷,鎏金色的瞳孔深处,泛起一丝冰冷的锐芒。他缓缓抬手,指尖于虚空轻轻一划。
一道淡金色的、细如发丝的符文自指尖浮现,迅速没入虚空。这是金鹏寻踪符,以他精血为引,可追踪方圆百里内一切非鸟族血脉的异种气息,纵是元婴老怪隐匿身形,亦难逃探查。
符文没入虚空,如石沉大海,再无反应。
温瑾面色微沉。
连金鹏寻踪符都无效?
此人隐匿手段,竟高明至此?
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便要引动殿中传承古阵,彻底封锁空间,进行地毯式搜索。便在此时——
“嗒。”
一声极轻的、如露珠滴落玉盘的声响,自身后传来。
温瑾浑身剧震,骤然回身!
墨玉宝座之后,那面镌刻着万鸟朝鹏巨大浮雕的玄玉影壁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着了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纯黑劲装,身形挺拔瘦削,面上覆着一张造型奇特的青铜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紧抿的薄唇与线条冷硬的下颌。面具额心位置,烙着一个淡淡的、银灰色的数字——
拾叁。
鸟族暗卫,十三阶。
最高阶,直属家主,唯家主本人可调动,实力深不可测,行踪诡秘,便是长老会亦无权过问。此刻,这位十三阶暗卫静立影壁前,垂首躬身,姿态恭谨,似在等待命令。
温瑾眸光微凝,心中警惕稍松,却未全消。他沉声道:“何事?”
拾叁垂首,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平稳,无波无澜:“禀主上。西偏殿‘藏羽阁’有异动,守护阵法被短暂干扰,约三息。属下已排查,未见侵入痕迹,疑是阵法年久,灵力流转偶滞。特来禀报。”
藏羽阁?那里存放的多是些不甚紧要的典籍杂物,守护阵法亦非最强。阵法偶有滞涩,确有可能。
温瑾眉头微蹙,灵识再次扫过西偏殿方向,确无异常。他微微颔首:“知道了。加强巡视,再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拾叁躬身应道,却未立即退下。
“还有事?”温瑾眸光转冷。
拾叁迟疑一瞬,方道:“主上,您……方才是否感应到异样?”
温瑾眸光一闪,盯着他:“你也感应到了?”
“是。”拾叁垂首,“属下于殿外值守时,亦觉殿内星光有刹那明灭,气息有极细微波动。然灵识探查,并无发现。恐是……属下多虑。”
连十三阶暗卫都感应到了?
温瑾心中那点疑虑更深。难道真是阵法出了问题?或是……某种他尚未察觉的隐患?
“本座知晓了。”他缓缓道,眸光深沉,“退下罢。传令下去,今夜殿中守卫,皆提至最高警戒。”
“是!”拾叁重重叩首,身形如烟雾般悄然消散,融入殿中阴影,消失不见。
殿中重归寂静。
温瑾静立玉阶之巅,眸光扫过方才“拾叁”所立之处,又扫过殿中各处,灵识一遍遍探查,依旧毫无所得。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许是……近日操劳过甚,心神耗损,以致灵觉敏感,疑神疑鬼?
也罢。
他重新行回墨玉宝座,缓缓坐下。倦意再次涌上,方才一番探查与警惕,消耗不小。他闭目,指尖轻揉太阳穴,试图驱散疲惫。
就在他心神最为松懈、倦意最浓的这一刻——
一缕极淡的、清冽如雪、又带着一丝奇异甜香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气息初时极淡,混在殿中本就清冷的星光与墨玉气息中,几不可察。可不过呼吸之间,便如春溪解冻,迅速扩散,变得清晰可辨。那甜香并不腻人,反而有种沁人心脾的清凉,如雪中寒梅,如月下幽兰,闻之令人心神一清,倦意顿消,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更深沉的、如坠云端的松弛与恍惚。
温瑾骤然睁眼,眸中金光暴涨!
毒?!
不,不是毒。这气息中并无霸道毒性,反而隐含精纯灵力,甚至有宁神静心之效。可正是这宁神静心,结合那令人松弛恍惚的异力,才更可怕!它无声无息瓦解人的警惕,抚平灵台的波动,将人引入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任人宰割的沉静状态!
“何方宵小!”温瑾厉喝,周身玄金光芒暴涨,化作一道凝实的护体光罩,同时心念急转,便要引动传承古阵,彻底爆发,将隐匿之人逼出!
可迟了。
那清冽甜香的气息,已然侵入肺腑,渗入经脉,甚至……悄无声息地,透过了他护体光罩的细微缝隙,直达灵台。
温瑾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如被无形重锤击中。眼前景象骤然模糊,旋转,殿顶星斗化作流光溢彩的漩涡,玉阶符文扭曲成诡异的线条。意识如潮水退去,迅速沉入一片温暖、柔软、无边无际的黑暗。挣扎的念头刚起,便被那甜香中蕴含的、更强大的宁神之力温柔而坚定地……抚平。
他最后看见的,是自墨玉宝座后方影壁的阴影中,缓缓走出的一道月白身影。
银发如瀑,在殿中清冷星辉下流淌着虚幻的光泽。月白广袖流云袍,袍摆银线绣着的霜花纹路隐隐流转。最刺目的是那双眼睛——碧落蓝,澄澈剔透如九霄苍穹,却冰冷如万载玄冰,正静静望着他,眸光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令人心悸的暗流。
是他?
西市现身,弹指诛杀陆明轩,救许惊尘于刀下的天神?
他为何在此?
他……
意识彻底沉没。
温瑾身躯一软,向后倒入墨玉宝座,眼帘缓缓垂下,呼吸变得悠长平稳,如陷入最深沉的安眠。
那道月白身影——雪韫玉,或者说,凌霜,缓步行至玉阶之下。
他抬眸,望着宝座中昏迷的温瑾,碧落蓝眸中冰冷褪去,化作一片深沉的、近乎痛楚的复杂。他缓缓抬手,指尖凌空轻点。
一点冰蓝光华自指尖迸出,没入温瑾眉心。
温瑾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眉心处,一点极淡的赤金符文浮现,正是鸟族家主传承印记。此刻,那印记在冰蓝光华的侵入下,剧烈闪烁,似在抵抗。
雪韫玉眸光一冷,指尖再点。
又一道更凝实的冰蓝光华射出,精准击中那赤金印记。
“嗤——”
轻响如雪落炭火。
赤金印记光芒骤黯,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随即“砰”然碎裂,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于空中。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庞大的信息流与封印之力,自温瑾灵台深处被强行抽离、瓦解!
温瑾闷哼一声,即便在昏迷中,面上亦浮现痛苦之色,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雪韫玉动作不停,双手迅速结印,道道繁复玄奥的冰蓝符文自他掌心飞出,没入温瑾周身大穴。符文入体,化作暖流,迅速修复着因强行破除传承封印而造成的损伤,更以一种霸道而精微的方式,梳理着他混乱的记忆脉络,将那些被清洗、被掩埋、被扭曲的过往,一点点挖掘,重组,唤醒。
殿中寂静,唯有符文流转的微光,与雪韫玉额间那点冰蓝雪花印记,愈发璀璨的光华。
不知过了多久。
雪韫玉缓缓收手,面色微微苍白,额间亦有细汗。他凝视着宝座中依旧昏迷、但眉宇间痛苦渐散、气息趋于平稳的温瑾,碧落蓝眸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疲惫,与……不容错辨的决绝。
“温瑾,”他低声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鸟族的传承洗练,长老会的记忆封印,家主之位的责任重压……这些,困不住你,也……不该困住你。”
他顿了顿,指尖轻颤,抚上自己心口。那里,空茫依旧,冰冷刺骨。可他知道,很快……就不一样了。
“你要做金鹏帝君,执掌不周山,统御万羽,那是你的责任,你的路。我无权干涉,亦……不会干涉。”
“可有些东西,”他眸光转深,如寒渊凝结,“你不能忘。不该忘。”
“尤其是……关于我的。”
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一点晶莹剔透、内蕴星河的冰蓝光团缓缓凝聚。光团之中,无数细碎的画面流转——梨花树下击掌为誓的少年,月夜折花相赠的温柔,厨房外悄然凝望的专注,锦囊中玉佩微烫的暖意,以及……那句无声却刻骨的待归。
这是他以凌霜神力,自时光长河中截取、凝练的,独属于他与温瑾的……记忆烙印。
“传承可洗,记忆可封,责任可负。”雪韫玉一字一句,清晰如刻,碧落蓝眸中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暗流,“可你我之间,百年相伴,生死相托,情之所钟,心之所系——这些,谁也抹不去。”
“纵是天道,亦不能。”
他掌心微吐,那点冰蓝光团缓缓飞向温瑾,没入他心口,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雪韫玉身形微微晃了晃,碧落蓝眸中光华黯淡了三分。强行破除鸟族传承封印,又以神力凝练记忆烙印,纵是凌霜天神,亦损耗不小。他闭目调息片刻,方睁眼,眸光重新落于温瑾面上。
昏迷中的温瑾,眉宇舒展,呼吸匀长,仿佛只是陷入一场宁静的深眠。可雪韫玉知道,待他醒来,传承封印的枷锁将彻底粉碎,被清洗的记忆将汹涌回归,那枚记忆烙印将如种子,在他心魂深处扎根,发芽,终有一日破土而出。
届时,他是选择继续做他的金鹏帝君,还是……
雪韫玉不再去想。
他缓缓俯身,伸手,将昏迷的温瑾自墨玉宝座上轻轻抱起。动作轻柔,如对待易碎的琉璃,如怀抱失而复得的珍宝。
温瑾身形比他高大,此刻却毫无意识地靠在他怀中,墨发垂落,面容沉静,褪去了白日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威仪与冷漠,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无害。
雪韫玉垂眸,望着怀中容颜,碧落蓝眸中冰霜尽融,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哀伤的温柔。他低头,在那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极轻、极凉的吻,如雪落寒潭,一触即分。
“温瑾,”他低语,声音轻如叹息,却字字清晰,如立誓言,“别怪我。”
“我有的是手段,把你带走。”
“更有的是耐心,等你回来。”
言罢,他不再停留,抱着温瑾,转身,一步踏出。
殿中星光似乎扭曲了一瞬,空间泛起细微涟漪。两人的身影,连同那清冽的甜香气息,如晨雾消散,彻底消失于空旷寂寥的昆仑殿中。
唯余墨玉宝座空置,殿顶星斗依旧缓缓旋转,玉阶符文静静流转,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