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西,长乐坊,临街二楼雅间。
许惊尘放下手中茶盏,目光透过半开的格扇窗,落于下方熙攘街道。此处视野颇佳,可望见半条长街景致,贩夫走卒,车马行人,商铺幡旗,尽收眼底。他今日着了身靛蓝棉布直裰,外罩半旧墨色比甲,作寻常商贾打扮,独自在此饮茶,实则是等人——等一位自北境归来的军中旧部,欲探听鬼方最新动向。
人未至,他便倚窗闲观,耳中自然飘入邻座与楼下大堂隐约传来的交谈声。长乐坊茶馆乃消息汇聚之地,三教九流,皆在此处歇脚闲谈,市井流言,朝野秘闻,边关战事,乃至江湖异闻,皆可听闻一二。
起初,不过是些寻常闲话。东家米价涨了三分,西巷新开了胭脂铺,城南王员外家的第七房小妾与人私奔,城北张屠户昨儿宰了头三百斤的肥猪……琐碎,喧闹,充满烟火气。
忽有一桌的谈话,吸引了许惊尘的注意。
那桌坐了三人,看衣着打扮,似是从西域回来的行商,满面风尘,眉宇间犹带倦色,说话时却压低了声音,神色间透着几分惊悸与神秘。其中一人,面庞黝黑,左颊一道陈年刀疤,正以粗陶碗灌了一大口浓茶,抹了抹嘴,低声道:
“……娘的,这回算是捡了条命回来。你们是没瞧见,那‘鬼市’里头,前几日出了桩大事!”
“啥大事?老刀,别卖关子!”另一人催促。
被唤作“老刀”的汉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就前几日,月黑风高,‘鬼市’最里头那家‘往生阁’,知道吧?专做黑货买卖,背景硬得很,听说背后是‘沙狐’罩着的。结果那晚,阁子让人给……端了!”
“端了?”第三人惊呼,“谁这么大本事?‘沙狐’的人可不好惹!”
“何止不好惹!”老刀眼中惊悸更深,“‘沙狐’麾下‘七匹狼’,那晚在阁子里坐镇的,是‘头狼’秃鹫!那可是实打实的金丹后期高手,手上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凶名赫赫!结果呢?连人带他手下十二个精锐,全折在了里头!一个活口没留!”
桌旁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许惊尘执盏的手亦微微一顿。西域“鬼市”,他有所耳闻,乃是三不管地带,龙蛇混杂,其中“往生阁”更是黑市中的翘楚,背景深不可测。能一夜之间将其端掉,且斩杀金丹后期高手“秃鹫”及其麾下精锐,这份实力与狠辣,绝非寻常势力可为。
“是……仇家寻仇?”一人颤声问。
“寻仇?”老刀摇头,脸上刀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若是寻仇,杀了秃鹫便是,何必将整个‘往生阁’洗劫一空?阁子里积攒了数十年的珍宝、秘籍、丹药、灵石,一夜之间,不翼而飞!连根毛都没剩下!更邪门的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发干:
“现场干净得……像从没人去过。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尸体,连桌椅板凳都摆得整整齐齐。若非第二日有人发现‘往生阁’大门洞开,里头空空如也,秃鹫等人彻底失踪,谁都想不到那里出了这等大事!”
“这……这怎么可能?”另一人难以置信,“秃鹫可是金丹后期!便是元婴老怪出手,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将他连同十二个精锐一起抹去,还半点痕迹不留!”
“所以啊,邪门!”老刀压低声音,眼中闪过恐惧,“坊间都在传,是……是‘那位’回来了。”
“那位?哪位?”
老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仿佛生怕被人听去,方才以气声吐出几字:
“西域……‘墨公子’。”
“墨公子”三字一出,桌旁两人齐齐色变,连呼吸都窒了一瞬。便是楼上雅间中的许惊尘,亦眸光微凝。
“墨公子”。
这个名号,他并非首次听闻。早在军中时,便有自西域归来的斥候与商旅,零星提及此名。然所言皆语焉不详,讳莫如深,只知是西域近十年崛起的一股神秘势力的主人,手段诡谲狠辣,行踪莫测,其真实姓名、容貌、来历,皆无人知晓。唯知其常年身着玄墨色衣袍,外罩黑色连帽斗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所居之处,乃西域最繁华地段一座两层楼阁,院落宽广,仆从如云,却无人知其内里乾坤。
传闻中,此人容颜极美,见过其真容者寥寥,皆言其有“观音面”,慈悲圣洁,令人见之忘俗。然其心性,却与外貌截然相反,是真正的“狼子心”,手段残忍,冷酷狠戾,肆意妄为,毒舌绝情,蛇蝎心肠,无恶不作。视人命如草芥,行事全凭喜怒,动辄灭人满门,抽魂炼魄,手段之酷烈,闻之令人胆寒。更奇的是,其目光冰冷,俯瞰众生时,如看蝼蚁,如观……死狗。
因其常年墨衣斗篷,神秘莫测,手段又狠毒如阎罗,西域之人背地里皆称其为“墨阎罗”,或敬畏称一声“墨公子”。其势力盘踞西域,触角却无孔不入,黑白两道,皆有其影。然其行事自有章法,从不轻易涉足中原,与中原各大势力亦保持微妙平衡,故虽凶名赫赫,于中原而言,更多是令人心悸的传说。
“墨公子……他、他为何要动‘往生阁’?”一人颤声问。
“谁知道?”老刀苦笑,“那位的心思,谁能猜透?许是‘往生阁’得罪了他,许是看上了阁中某件宝物,许是……纯粹心情不好,想杀人夺宝。对那位而言,灭个‘往生阁’,杀个‘秃鹫’,跟踩死只蚂蚁,有何区别?”
桌旁一片死寂。
良久,另一人才喃喃道:“‘观音面,狼子心,看狗一样的眼神’……这话,还真他娘的一点不假。”
“何止不假!”老刀灌了口茶,心有余悸,“你们是没听过他那些传闻。十年前,‘血刀门’少主酒后狂言,说想看看‘墨公子’斗篷下是不是个丑八怪,三日后,‘血刀门’上下三百余口,全派覆灭,尸身被整整齐齐码在山门前,每具尸身心口皆插着一朵墨玉雕成的……曼珠沙华。那少主被做成人彘,置于琉璃缸中,就放在山门牌坊下,眼珠子还在转,看见人便流泪,却发不出声,足足哀嚎了七日才断气。”
“五年前,西域‘欢喜禅宗’的一位长老,自恃元婴修为,欲强掳‘墨公子’身边一名侍女。次日,那位长老被发现赤身吊死在禅宗山门匾额上,浑身精血被抽干,化作一具枯尸。其元婴被生生抽出,以真火灼烧九九八十一日,炼成一盏‘魂灯’,至今还挂在‘墨公子’那座楼阁的门廊下,夜夜哀嚎,声闻十里。”
“还有三年前,‘金帐王庭’的一位王子,看中了‘墨公子’所居的那座‘墨阁’,遣使欲以重金求购。使者当夜暴毙于驿馆,浑身无伤,唯眉心一点朱红。三日后,那位王子在万军护卫的王帐中,被无声无息摘去了头颅。头颅被装在锦盒中,送回王庭,盒中还有一张素笺,以朱砂写了八字——”
老刀深吸一口气,模仿着某种冰冷诡异的语调,一字一顿:
““觊 我之 物者,死。””
话音落下,满桌死寂,连楼下大堂的喧闹似乎都远去了。寒意自脊背窜起,那三人面色惨白,握着茶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许惊尘静静听着,面上虽无波澜,心中却已掀起惊涛。若这些传闻属实,这位“墨公子”之危险与不可控,远超想象。其修为至少是元婴,甚至可能更高。手段之酷烈,心性之狠毒,简直不似常人,更像自九幽爬出的恶鬼,披着一张慈悲皮囊,行灭世之举。
这样的人,盘踞西域,对中原,对天下,究竟是福是祸?
“不过……”老刀忽然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恐惧中竟混着一丝……敬畏?“也有人说,‘墨公子’并非滥杀之人。他杀的人,皆有取死之道。‘血刀门’掳掠妇孺,无恶不作;‘欢喜禅宗’那长老修炼邪功,残害童男童女;‘金帐王子’暴虐成性,屠城无数……死在他手里,也算……报应。”
“而且,”另一人压低声音,接口道,“西域这些年,表面乱,实则暗地里规矩得很。黑市有黑市的规矩,宗门有宗门的界限,便是魔道修士,也不敢随意越界屠戮凡人。为何?就是因为有‘墨公子’在。他立下的规矩,无人敢破。他划下的线,无人敢越。说句不敬的,他倒像……西域暗地里的‘王’。”
“王?”老刀嗤笑,“他若想当王,西域早就是他的了。可你看他,守着那座‘墨阁’,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出手雷霆杀人,平日根本不理外事。更像……游戏人间的魔神,冷眼看众生挣扎,兴致来了,便伸手拨弄一下棋局,看棋子们生灭无常。”
“魔神……”第三人喃喃,眼中恐惧与好奇交织,“真想看看,这位‘墨公子’,究竟生得何等模样,能担得起‘观音面’三字……”
“我劝你最好别想。”老刀冷冷道,“见过他真容的,除了死人,便只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傅先生’。”
“傅先生?”桌旁两人皆是一愣,“哪个傅先生?”
老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方才以气声道:“还能是哪个傅先生?洛阳城里,住在‘清梧巷’最深处那座宅子,门庭冷落,却无人敢扰的……傅寂言,傅先生。”
“傅寂言?”一人恍然,“可是那位……据说与贺兰氏有旧,却深居简出,从不与人往来的傅先生?他……认识‘墨公子’?”
“何止认识!”老刀眼中闪过敬畏,“传闻,傅先生是这世上,唯一知晓‘墨公子’真名实姓、真实容貌,且能与之平起平坐、谈笑风生之人。西域有传言,说傅先生是‘墨公子’的……宿敌。”
“宿敌?”另一人惊讶,“既是宿敌,为何还能……谈笑风生?”
“这我哪知道?”老刀摇头,“高人行事,岂是我等凡夫能揣度?只知傅先生偶尔会去西域,入‘墨阁’,与‘墨公子’对弈品茶,一坐便是数日。两人言谈甚欢,却又隐隐有针锋相对之意。更奇的是,‘墨公子’那般狠戾之人,对傅先生却颇为……客气。至少,从未听闻傅先生在西域出过事。”
“这傅先生……又是何来历?”一人好奇。
“傅先生的来历,同样成谜。”老刀道,“只知他约是三十年前现身洛阳,买下‘清梧巷’那处宅子,深居简出。此人温文尔雅,待人接物如春风化雨,然若触其逆鳞,手段亦是雷霆万钧。数年前,洛阳城中一位跋扈的皇商之子,酒后调戏了傅先生身边一名侍女,第二日,那皇商全家产业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其子更被废去修为,挑断手筋脚筋,丢在城外乱葬岗,生不如死。事后,无人敢追究,连官府都睁只眼闭只眼。”
“更奇的是,”老刀声音更低,“有人曾见傅先生于月夜立于庭院,周身隐有清光缭绕,气度超凡,恍如……仙人临凡。城中‘慈恩寺’的老住持曾言,傅先生身上有‘大功德’,‘大慧根’,非是凡俗之辈。甚至有人猜测,傅先生或许是……某位仙尊转世。”
“仙尊转世?”桌旁两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楼上雅间,许惊尘眸光微凝。
傅寂言。
这个名字,他亦听说过。洛阳城中确有此人,居“清梧巷”,深居简出,神秘莫测。贺兰珏似乎与此人有些交情,但往来亦不多。此人竟是那位凶名赫赫的“墨公子”的宿敌?且可能是仙尊转世?
若真如此,这位傅先生,恐怕亦是了不得的人物。只是其行事更为低调,不显山露水罢了。
“总之,”老刀总结道,“西域有‘墨公子’,洛阳有傅先生,皆是深不可测、不可招惹的存在。咱们这些跑腿的行商,还是老老实实做买卖,莫要好奇心太重,免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桌旁两人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再不敢多问,匆匆结了茶钱,起身离去。
楼下大堂,喧嚣依旧,方才那番骇人听闻的谈话,如滴水入海,未惊起半分波澜。唯有临窗的许惊尘,静静坐着,手中茶已凉透,眸光深远,望向西方天际。
西域,“墨公子”。
洛阳,傅寂言。
一个狠戾如魔神,游戏人间;一个深沉如古潭,仙姿隐现。
这天下,果然藏龙卧虎,水深不可测。
他缓缓起身,留下茶钱,步出雅间。楼梯转角处,恰与一位刚上楼、身着青衫、气质温润如玉的中年文士擦肩而过。文士面容清隽,眸光平和,对他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走廊深处另一间雅室。
许惊尘脚步未停,心中却微微一震。
此人气度从容,步履沉稳,周身隐有清光内敛,正是传闻中傅寂言的模样。他竟也在此处?
许惊尘未回头,径直下楼,步出茶馆,没入长街人流。
而二楼那间雅室窗边,傅寂言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许惊尘离去的背影,又转向西方,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墨阎罗……”他低声自语,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动静闹得不小。是觉得……中原无人了么?”
他顿了顿,眸光转深,如古井映月:
“还是觉得……我傅寂言,提不动刀了?”
长街熙攘,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