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洛阳城又落了一场雪。
这场雪下得急,也停得快。晨起时天地间还飘着细碎的雪沫,至午时已云开日现。日光穿透薄云,洒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金光,将整座城映得亮堂。可这般晴好的天气,贺兰府内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贺兰清砚跪在正厅青石地上,已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今日着了身月白素锦长袍,外罩淡青纱氅,墨发以一根玉簪松松绾着,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脊背挺得笔直,可那身影在空旷的大厅中,却显得格外单薄,如风中之烛,摇摇欲坠。
上首,贺兰珏端坐主位,面色铁青。
这位素来温文儒雅的贺兰家主,此刻却眉峰紧锁,眼中满是痛色与无奈。他手中攥着一封信,信纸已被揉皱,边缘泛着焦黄,显是反复翻阅所致。信是江东陆家递来的,言辞恳切,却暗藏机锋——三日之内,若贺兰氏不应联姻之事,陆家将断绝与贺兰氏所有生意往来,并在朝中施压。
断绝生意,朝中施压。
这对根基在洛阳的贺兰氏而言,几乎是灭顶之灾。
“清砚,”贺兰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疲惫,“为父知你心意。可陆家势大,若真撕破脸皮,贺兰氏上下百余口人,该如何自处?”
贺兰清砚垂眸,看着青石地面。
地面光可鉴人,映出他苍白的面容,还有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薄薄的、几乎要溢出的水光。他抿了抿唇,轻声道:
“父亲,孩儿……不能娶陆婉儿。”
声音很轻,却坚定如铁。
贺兰珏闭了闭眼,长叹一声:“为父知你与凤公子情深义重。可那凤公子……终究来历不明。陆家好歹是世家大族,陆婉儿才貌双全,与你年纪相当,门当户对——”
“父亲。”贺兰清砚忽然抬头。
这一抬头,贺兰珏怔住了。
厅内烛火跳跃,将贺兰清砚的面容照得清晰。那张总是温润含笑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眼下有淡淡乌青,显是数夜未眠。可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眼尾微垂,长睫轻颤,眼波含雾,如秋潭起雾,又如寒星蒙尘。那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伤。那悲伤太过纯粹,太过透彻,仿佛千年积雪融化,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渊。
破碎感。
贺兰珏脑海中忽然闪过这个词。
是的,破碎感。仿佛一件精美的瓷器,表面完好,内里却已布满裂痕,只需轻轻一碰,便会彻底碎裂。
“父亲,”贺兰清砚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孩儿这一生,从未求过您什么。只这一件——让我与景行在一起。”
他顿了顿,泪水终于滑落。
泪水很烫,滚过苍白的脸颊,在下颌汇聚,滴落在地面上,晕开深色痕迹。他哭得无声,可那份悲伤,却如潮水,几乎要将这座厅堂淹没。
“没有他,”他哽咽道,“孩儿活不下去。”
贺兰珏浑身剧震。
他看着跪在眼前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绝望,看着他脸上那破碎般的悲伤,心头如被重锤狠狠击中。
他何尝不知儿子对凤忆寒的情意?
那日城南私宅,他亲眼看见两人相拥,看见儿子眼中从未有过的欢喜。那时他便知,这段情,已深入骨血,再难剥离。
可他是贺兰家主。
他要为整个家族负责。
“清砚,”贺兰珏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将他扶起。动作很轻,可指尖却在微微颤抖,“为父……对不住你。”
贺兰清砚站起,却因跪得太久,身形微晃。他扶着父亲的手臂站稳,抬眸看向父亲,眼中水光未散,却已恢复平静。
“父亲不必道歉。”他轻声道,“是孩儿不孝,让父亲为难了。”
他说得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贺兰珏心头绞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三日。”他缓缓道,“三日之内,若陆家执意逼迫,为父便……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你周全。”
贺兰清砚怔住。
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双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却满是坚定。那坚定,是为父者对儿子的守护,是一个家主在家族与骨肉之间的艰难抉择。
“父亲……”他哽咽,泪水再次涌出。
贺兰珏抬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
“傻孩子。”他声音沙哑,“为父虽不才,却也不至于让儿子受这般委屈。”
话音刚落,厅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淡,如风拂铃铛,清脆悦耳。可在这压抑的厅堂中,却如惊雷炸响,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贺兰家主这话,倒是中听。”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缓步踏入厅中。
那人着了一身绯红绣金凤纹宫装,外罩雪白狐裘,墨发高绾,以九支金凤簪束起,簪尾垂下细碎流苏,随着步履轻轻摇曳。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眸子——那眸子澄澈如寒潭,却又深不见底,流转间光华璀璨,如星河倾泻。
她步履从容,如踏清风,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古老的韵律上。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却令人心悸的威压,仿佛九天之上的神祇,偶然踏入凡间。
贺兰珏瞳孔骤缩。
他从未见过此人。
可这身气度,这般威仪,绝非寻常人物。
“阁下是……”他沉声问道,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
那女子却未看他,只转眸看向贺兰清砚。
目光落在他脸上时,那双澄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怜惜。
“孩子,”她开口,声音空灵如天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过来。”
贺兰清砚怔怔看着她。
不知为何,这女子的声音,这女子的目光,都让他觉得……莫名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般唤他,这般看着他。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
“清砚!”贺兰珏急唤,伸手欲拉。
可那女子只轻轻抬袖一拂。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贺兰珏推开三步,他却未感到半分恶意,只是身形不由自主地后退,如被春风拂过,轻柔却不容抗拒。
“贺兰家主不必紧张。”那女子淡淡道,目光依旧落在贺兰清砚脸上,“我只是来看看,让我儿倾心之人,究竟是何模样。”
我儿。
二字出口,如石投湖,在厅中激起千层浪。
贺兰珏脸色骤变:“阁下是……”
“南辞月。”女子缓缓道,抬手轻轻摘下面纱。
面纱落下,露出一张绝美的面容。
眉如远山,眸如寒星,鼻梁高挺,唇色嫣红,如三月桃花。这张脸与凤忆寒有七分相似,却更添几分女子的柔美与威严。眉心一点朱砂,如火焰燃烧,流转着神圣的光华。
贺兰珏浑身剧震。
南辞月。
这个名字,他听过。
在很多很多年前,他还年幼时,曾听族中长辈提起过——凤族主母,九天之上最尊贵的女子,永和二十九年那场大战中,以身为祭,助凤族家主封印魔尊蚩戎。
可那场大战后,她便消失了。
有人说她陨落了,有人说她闭死关了,也有人说她归隐了。
可如今,她竟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您……您是凤族主母?”贺兰珏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
南辞月未答,只淡淡道:“贺兰家主方才说,我儿配不上你儿子?”
贺兰珏一滞。
他方才确实说过“凤公子来历不明”,可那是情急之下的推脱之词,怎敢当真?
“不、不敢……”他连忙躬身,“凤公子气度非凡,是清砚高攀了。”
“高攀?”南辞月轻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冰冷的嘲讽,“贺兰家主可知,我儿是谁?”
贺兰珏垂首:“愿闻其详。”
南辞月转眸,望向厅外飘雪的天空,眸光深远,仿佛透过茫茫雪色,看到了千年前的烽火。
“我儿凤忆寒,字景行。”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厅中回荡,字字如钟,“凤族第七十三代家主,永和二十九年,以真身封印魔尊蚩戎,护三界安宁,受万族敬仰。”
她顿了顿,转眸看向贺兰珏,眼中寒光乍现:
“这般人物,你说配不上你儿子?”
话音落下的刹那,厅中温度骤降。
不是寒意,是威压——如山如海,如天如地的威压,沉沉压下,几乎让人窒息。贺兰珏浑身颤抖,额角沁出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从未感受过这般威压。
便是面对当今天子,也不及万一。
这便是……凤族主母的威严?
贺兰清砚也怔住了。
他虽知凤忆寒身份不凡,却从未想过,竟尊贵至此。凤族家主,封印魔尊,护佑三界……这些字眼,每一个都重如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配不上。
这个念头如毒蛇,狠狠咬在心头。
是啊,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物,那样尊贵无比的存在,他一个凡人,如何配得上?
泪水再次涌出,可这一次,不是悲伤,是绝望。
深不见底的绝望。
南辞月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绝望,眸光微动。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指尖轻触他脸颊。
触手冰凉,泪水滚烫。
“傻孩子。”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怜惜,“你以为,我儿为何会倾心于你?”
贺兰清砚抬眸,眼中水光潋滟,满是茫然。
“为、为何……”
“因为你值得。”南辞月缓缓道,指尖拂去他脸上的泪,“千年前,你为他种下长秋落情花,以血脉为引,以魂魄为媒,代代相传,只为等他归来。这份情,这份执着,这千年等待……我儿都记得。”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闭关百年,出关后第一件事,便是寻你。寻了整整三百年,才在洛阳找到你。你以为,他为何会来洛阳?为何会留在你身边?”
贺兰清砚彻底怔住。
他从未想过,凤忆寒竟寻了他三百年。
三百年。
那是多么漫长的时光。
“我儿性子冷,不擅表达。”南辞月继续道,声音轻柔,“可他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所以,莫要妄自菲薄。你配得上他,也只有你,配得上他。”
话音落下,厅中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贺兰清砚呆呆站着,泪水无声滑落,可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却一点点散去,化作茫然,化作不敢置信,最终化作……微弱的光。
原来,他不是一厢情愿。
原来,那人也在等他。
原来,他们之间,早已注定。
“主母……”他哽咽,声音破碎,“我……我真的配得上他吗?”
南辞月笑了。
那笑意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美得惊心动魄。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她轻声道,“是我儿说了算。他既选了你,那这世间,便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说罢,她转眸看向贺兰珏,眸光转冷。
“贺兰家主,陆家之事,你不必再忧心。三日内,陆家自会撤去所有逼迫,并向贺兰氏赔罪。”
贺兰珏浑身一震:“主母,这……”
“我凤族未来家主夫人的家族,岂容他人欺凌?”南辞月淡淡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我自会处理。”
贺兰珏张了张嘴,最终深深一揖:
“多谢主母。”
南辞月颔首,又看向贺兰清砚,眼中泛起温柔:
“孩子,好生照顾自己。我儿事务繁忙,不能常伴你左右,你莫要怪他。”
贺兰清砚用力摇头:“不会,我不会怪他。”
“那就好。”南辞月轻笑,抬手抚了抚他的发,“我该走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凤族永远是你后盾。”
说罢,她转身,绯红宫装在烛火中扬起,如烈焰燃烧。
一步踏出,身形已至厅外。
再一步,便消失在茫茫雪色中,了无痕迹。
厅中重归寂静。
贺兰清砚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掌心那枚凤纹玉佩,此刻烫得惊人。
不是以往的温热,而是炽热的,如火焰燃烧,仿佛在呼应着什么,在传递着什么。
“清砚。”贺兰珏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为父……对不住你。”
贺兰清砚回神,转头看向父亲,眼中水光未散,却已漾开温柔笑意。
“父亲没有对不住我。”他轻声道,“是孩儿让父亲为难了。”
贺兰珏摇头,眼中满是复杂。
他从未想过,儿子倾心之人,竟是那般尊贵的存在。凤族家主,九天之上的人物……这桩姻缘,已不是他贺兰氏能置喙的了。
“日后,”他缓缓道,“你好生待凤公子。莫要……负他。”
贺兰清砚用力点头,眼中满是坚定:
“孩儿此生,绝不负他。”
夜深了。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随风飘洒,落在屋檐上,积了薄薄一层。贺兰清砚立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掌心玉佩温润,心中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震惊,喜悦,茫然,还有一丝……惶恐。
原来那人身份如此尊贵。
原来那人寻了他三百年。
原来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两情相悦,而是跨越千年的宿命,是刻进魂魄的誓言。
他抚上心口,那里,长秋落情花的印记正微微发烫。
不是以往的温热,而是炽热的,如火焰燃烧,仿佛在回应着什么,在承诺着什么。
“景行……”他喃喃自语,泪水无声滑落。
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廊柱后,贺兰月拉着贺兰喻,两人皆屏息凝神,眼中满是震惊。
他们偷听了全程。
凤公子竟是凤族家主。
那位绝美的女子竟是凤族主母。
大哥与凤公子的姻缘,竟得凤族主母亲自认可。
这一切,如惊雷炸响,将两人的认知彻底颠覆。
“二、二姐,”贺兰喻声音发颤,“我们……我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贺兰月用力点头,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太好了!大哥有凤族撑腰,看谁还敢逼他娶陆婉儿!”
她握紧拳头,眼中满是坚定:
“从今往后,凤公子就是我们贺兰家的二嫂!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贺兰月第一个不答应!”
贺兰喻连连点头,眼中也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