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雪霁后的第三日。
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落一场大雪。寒风如刀,刮过长街,卷起地上积雪,扬起细白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洛阳城的冬日,总是这般肃杀而漫长。
凤忆寒立在城南别院的书房中,望着窗外那棵覆雪的老槐。
枝桠光秃,覆着厚厚的白雪,在阴沉天色下如琼枝玉树。风过时,雪沫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手中握着一卷古籍,目光却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向窗外,望向贺兰府的方向。
自那日南辞月现身,已过去两日。
这两日,洛阳城看似平静,可暗流从未止息。陆家撤去了所有明面上的逼迫,甚至派人送了重礼至贺兰府赔罪,言辞恳切,仿佛之前的威胁从未发生。可凤忆寒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陆九不会善罢甘休。
那日长街上的杀意,那双眼中深藏的怨毒,如毒蛇蛰伏,只待时机。
更让他不安的,是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
这两日,印记总是微微发烫。不是贺兰清砚的情绪——那人的心绪如今平和温暖,带着淡淡的欢喜。这烫,源自印记深处某种古老的警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窥伺,蠢蠢欲动。
是魔族?
还是……别的什么?
“家主。”明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凝重,“贺兰府那边传来消息,贺兰公子今日晨起后,便一直待在书房,未曾用膳。”
凤忆寒眸光微凝。
“原因?”
“不知。”明韵垂首,“贺兰府的下人说,公子自前日见过主母后,便时常独自发呆,有时一坐便是半日。今晨更是连早膳都未用,只让人送了壶茶进去。”
凤忆寒沉默。
他知道贺兰清砚在不安什么。
那日南辞月的话,虽解了陆家之困,却也让他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凤族家主,九天之上的人物——这般存在,对凡人而言,太过遥远,太过……不可企及。
贺兰清砚在惶恐。
惶恐自己配不上,惶恐这份情太过沉重,惶恐……有朝一日,会失去。
“备车。”凤忆寒放下书卷,“去贺兰府。”
贺兰府,书房。
贺兰清砚坐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窗外庭中积雪未扫,厚厚一层,在阴沉天色下泛着灰白的光。几株枯梅立在雪中,枝桠虬结,如瘦骨嶙峋的手伸向天空。
他今日着了身月白素锦长袍,外罩淡青纱氅,墨发未束,松松披在肩背。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乌青,显是昨夜未曾睡好。手中书卷摊开着,可那一页,他已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却未翻动。
他在想什么?
想那日南辞月的话,想凤忆寒的身份,想自己这凡人之躯,如何配得上九天之上的凤族家主。
更想……那份跨越千年的情。
千年等待,轮回转世,那人寻了他三百年,终于找到他。这般深情,这般执着,他如何承受得起?
“公子。”门外传来侍女轻柔的声音,“凤公子来了。”
贺兰清砚手一颤,书卷险些脱手。
他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袍,又觉不妥,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眼中还带着未散的茫然与惶恐。这般模样,如何见人?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可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请、请进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干。
门扉轻启,凤忆寒缓步走入。
他今日着了身素白长袍,外罩墨色鹤氅,墨发以玉簪松松绾着,额前碎发被风吹拂,轻轻晃动。眉心的赤莲印记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如朱砂点就,神圣而疏离。
可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看向贺兰清砚时,却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柔软。
“清砚。”他开口,声音平静,“你未用膳?”
贺兰清砚耳根微红,垂下眼:“不饿。”
凤忆寒走到他面前,抬手,指尖轻触他脸颊。触手冰凉,眼下乌青明显。
“你在不安。”他缓缓道,不是疑问,是陈述。
贺兰清砚身子一僵,指尖收紧,书卷边缘被捏出深深褶皱。他咬着唇,想否认,可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眸子注视下,所有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他开口,声音破碎,“我只是……觉得不真实。”
凤忆寒沉默,指尖拂过他眼下乌青。
“哪里不真实?”
“一切。”贺兰清砚抬眸,眼中水光潋滟,“你的身份,我们的过往,还有……这份情。”
他顿了顿,泪水无声滑落。
“景行,你是凤族家主,是九天之上的人物。而我……我只是个凡人。我们之间,隔着天堑,隔着云泥。这份情,太重了,重到我不知该如何承受。”
他说得哽咽,泪水如断线珍珠,簌簌落下。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此刻蒙着薄薄水雾,眼尾微垂,眼波含雾,破碎感扑面而来,如寒冰将裂,如琉璃欲碎。
凤忆寒心头微痛。
他见过贺兰清砚许多模样——温润含笑的,狡黠灵动的,坚定执着的,甚至绝望哭泣的。可这般彷徨无助、自我怀疑的模样,却是第一次见。
原来,知晓他的身份,竟让这人这般惶恐。
“清砚。”他轻声唤道,抬手捧起他的脸,指尖拭去他脸上的泪,“看着我。”
贺兰清砚抬眸,泪水模糊了视线,可依旧能看见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九天之上的疏离,只有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意。
“身份不重要。”凤忆寒缓缓道,一字一句,如刻金石,“重要的是,你是贺兰清砚,我是凤忆寒。千年前是,现在是,往后……也是。”
他顿了顿,指尖轻抚他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
“这印记在,你我在,情便在。与身份无关,与天地无关,只与你我有关。”
贺兰清砚怔怔看着他,泪水流得更急。
“可是……”
“没有可是。”凤忆寒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说你配得上,你便配得上。这世间,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话音落下的刹那,书房内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不是刻意的释放,而是源自血脉深处的、属于凤族家主的威严。那威压如高山,如深海,沉沉稳稳,却让人心生敬畏,不敢违逆。
贺兰清砚能感觉到那份威压。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
反而觉得……安心。
仿佛有这人在,天塌下来也不怕。
“景行……”他哽咽,扑进凤忆寒怀中,紧紧抱住他,“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不该不安……我只是太怕了,怕这一切是梦,怕醒来你就不在了……”
凤忆寒回抱住他,掌心轻抚他的背,动作生涩,却温柔。
“不是梦。”他轻声道,“我在,一直在。”
两人相拥,书房内一时寂静。
窗外寒风呼啸,卷着雪沫拍打窗棂,发出“啪嗒”声响。可书房内炭火温暖,茶香袅袅,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相依相偎,如一体双生。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清砚哭声渐止。
他松开怀抱,退后一步,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漾开温柔笑意。那笑意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虽还带着几分破碎后的脆弱,却已有了光。
“景行,”他轻声道,握住凤忆寒的手,“我信你。”
凤忆寒颔首,指尖与他相扣。
“嗯。”
午后,雪又下了起来。
细碎的雪沫随风飘洒,天地间又成茫茫素色。凤忆寒本欲离开,可贺兰清砚拉着他的手,眼中满是期待:
“景行,陪我去个地方可好?”
“何处?”
“城西寒潭。”贺兰清砚轻声道,“我想去看看。”
凤忆寒沉默片刻,颔首:“好。”
两人未乘车,只撑了伞,并肩往城西去。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长街行人稀少,车马绝迹,唯有两人并肩而行,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相依的脚印。
贺兰清砚一直握着凤忆寒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却冰凉。他走得很慢,不时侧眸看凤忆寒,眼中漾着温柔笑意,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景行,”他忽然开口,“你……可会冷?”
凤忆寒侧眸看他:“不冷。”
“可我冷。”贺兰清砚小声道,耳根微红,“你……能不能靠我近些?”
凤忆寒沉默,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人手臂相贴,温热透过衣料传来。贺兰清砚耳根更红,唇角却扬起满足的笑意。他握紧凤忆寒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
“这样……暖和多了。”他轻声道。
凤忆寒未语,只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雪落在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风过时,雪沫簌簌落下,如碎玉纷飞。两人默默走着,穿过长街,拐入巷弄,最终来到城西寒潭。
寒潭依旧。
潭水未冻,水面氤氲着淡淡白气,如烟如雾。四周山石覆雪,枯竹垂雪,在漫天飞雪中,如一幅淡墨山水,清绝寂寥。
贺兰清砚走到潭边那块巨石上,转身朝凤忆寒伸出手。
“景行,来。”
凤忆寒握住他的手,跃上巨石。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幽深潭水。水面倒映着阴沉天空,也倒映着两人的身影。素白与月白,在雪色中几乎融为一体。
“这里很美。”贺兰清砚轻声道,“我常来,有时一坐便是半日。看着潭水,想着你,想着我们的过往,想着……未来。”
他顿了顿,转眸看向凤忆寒,眼中漾着温柔笑意:
“景行,你说……我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凤忆寒望着潭水,许久,缓缓道:
“你想是什么样子?”
贺兰清砚想了想,轻声道:
“我想……与你长相厮守。春日赏花,夏日听雨,秋日观枫,冬日看雪。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九天十地,我都陪着你。”
他说得轻,可那话语里的憧憬,那份对未来的期盼,却如暖阳,一点点驱散周遭寒意。
凤忆寒转眸看他。
雪光映在那人脸上,将眉眼染上柔光。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此刻正望着他,眼中满是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在等一个承诺。
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
“好。”凤忆寒缓缓道,指尖轻抚他脸颊,“待魔族事了,封印稳固,我便带你回凤栖国。那里有万里云海,有千重宫阙,有你不曾见过的风景。”
他顿了顿,眸光深远:
“你想赏花,栖梧宫后有千里花海,四季不败。你想听雨,观云台可听雨打荷叶,声声如玉。你想观枫,南疆有枫林如火,灿若云霞。你想看雪……”
他转眸看向贺兰清砚,眼中泛起极淡的笑意:
“凤栖国终年落雪,你若喜欢,我陪你看到地老天荒。”
贺兰清砚彻底怔住。
他呆呆看着凤忆寒,看着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着雪光,也映着自己的影子。那眸中不再是无波无澜的平静,而是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温柔。
还有承诺。
一个关于未来的、美好得不像真实的承诺。
“景行……”他哽咽,泪水再次滑落。
可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凤忆寒将他拥入怀中,紧紧抱着。
“不哭了。”他轻声道,“往后,我陪你看尽世间风景。”
贺兰清砚用力点头,泪水浸湿了凤忆寒的衣襟。
“嗯!”
两人相拥,立在寒潭边,立在漫天飞雪中。
雪越下越大,如鹅毛,如柳絮,将天地笼罩在茫茫素色之中。可潭边那两道相拥的身影,却如一幅永恒的画卷,温暖而坚定。
远处竹林外,三道黑影悄然而立。
陆九带着两名心腹暗卫,立在雪中,望着寒潭边那两道身影,眼中杀机与嫉妒交织。
他跟踪了一路。
从贺兰府到寒潭,从长街到巷弄,他亲眼看见两人携手同行,亲眼看见贺兰清砚眼中的欢喜,亲眼看见凤忆寒眼中的温柔。
那般亲密,那般……刺眼。
“统领,”身侧暗卫低声道,“动手吗?”
陆九咬牙,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动手?
他何尝不想动手?
可那日长街上,凤忆寒一片雪花碎刀伤人的景象,至今历历在目。那般手段,已非武功所能及。他若贸然动手,只怕……
“再等等。”他缓缓道,眼中闪过阴毒,“总有机会的。”
他就不信,凤忆寒能时时刻刻护着贺兰清砚。
总有机会的。
雪越下越大,将三人的身影笼罩在茫茫雪色中。
可那份杀机,那份嫉妒,却如毒蛇,在雪下蛰伏,只待时机。
暮色渐深时,两人才离开寒潭。
回城路上,贺兰清砚一直握着凤忆寒的手,眼中漾着温柔笑意,仿佛拥有了全世界。凤忆寒任由他握着,指尖与他相扣,眸光平静,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行至长街转角,凤忆寒忽然停下脚步。
“清砚,”他缓缓道,“你先回去。”
贺兰清砚一怔:“景行,你……”
“有些事,需处理。”凤忆寒淡淡道,目光望向长街另一头,“听话,回去。”
贺兰清砚抿了抿唇,眼中闪过担忧,可最终点头:
“好,那你……小心。”
“嗯。”
贺兰清砚松开手,转身往贺兰府方向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深深看了凤忆寒一眼,这才离开。
凤忆寒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肩头的雪儿小声问:“家主,我们不回去吗?”
凤忆寒未答,只转眸望向长街另一头。
那里,三道黑影缓缓走出。
正是陆九与两名暗卫。
“凤公子,”陆九开口,声音嘶哑,“好巧。”
凤忆寒淡淡扫了他一眼,眸光平静,无波无澜。
“不巧。”他缓缓道,“我在等你。”
陆九瞳孔骤缩。
“你知道我在?”
“从出贺兰府,你便跟着。”凤忆寒淡淡道,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下打量,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这般拙劣的跟踪,也想瞒过我?”
陆九脸色一沉,眼中杀机毕露。
“既如此,那便不必废话了。”他缓缓拔刀,刀光森寒,映着雪色,“今日,便让我领教领教,凤公子的高招。”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扑上!
刀光如电,撕裂漫天飞雪,直取凤忆寒咽喉!
这一刀,快、准、狠,已是他毕生功力所聚。他有信心,便是江湖一流高手,也难接下这一刀。
可凤忆寒未动。
他甚至未看那刀,只抬眸望着天空飘落的雪。
雪片晶莹,在暮色中泛着淡淡蓝光,如蝶飞舞,如絮纷飞。很美。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拈一片雪花。
动作很轻,很慢,如拈花,如抚琴。
可那片雪花在触及他指尖的刹那,骤然化作一道寒光,如流星破空,射向陆九面门!
陆九瞳孔骤缩,举刀格挡——
“锵!”
金铁交击之声刺耳。
陆九连人带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街边墙壁上,墙壁轰然碎裂,碎石纷飞。他喷出一口鲜血,手中长刀寸寸断裂,落地时已是一堆废铁。
一片雪花,碎刀伤人。
两名暗卫僵在原地,眼中满是骇然。
陆九挣扎着站起,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
他从未见过这般手段——不,这根本不是武功,这是……仙术!
凤忆寒垂眸,看着指尖那片雪花。雪花已化,只剩一点水渍,在暮色中泛着晶莹光泽。他轻轻一弹,水渍飞溅,落在雪地上,无声无息。
“滚。”他淡淡吐出一字。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两名暗卫面面相觑,最终扶起陆九,踉跄离去。
凤忆寒立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眸光深静,赤莲印记在眉心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