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洛阳城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雪是午夜时分开始落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随风飘洒,落地即化。至后半夜,雪势转急,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簌簌落下,如天女散花。晨起时,整座城银装素裹,屋瓦覆白,檐角挂冰,天地间唯余茫茫素色。
凤忆寒立在别院廊下,望着漫天飞雪。
他今日着了身玄色绣暗金云纹长袍,外罩墨色狐裘,墨发以紫金冠束起,额前碎发被风吹拂,轻轻晃动。眉心的赤莲印记在雪光映照下若隐若现,如朱砂点就,更添几分神圣威严。
自那夜月下诉前尘,已过去七日。
这七日,他每日都会去城南私宅,有时与贺兰清砚对弈,有时听他抚琴,有时只是并肩坐着,看庭前雪落,看炉火明灭。贺兰清砚的笑容一日比一日明灿,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那份深藏千年的惶恐,似乎也在一点点被抚平。
可凤忆寒心中的不安,却并未消散。
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这几日总是微微发烫。不是贺兰清砚的情绪——那人的心绪如今平和温暖,如春日暖阳。这烫,源自印记深处某种古老的警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窥伺,蠢蠢欲动。
是魔族?
还是……别的什么?
“家主。”明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凝重,“江东那边传来消息,陆家暗卫有异动。”
凤忆寒回身:“说。”
“三日前,陆家暗卫统领陆九带人潜入洛阳,昨夜在城南一家客栈落脚。”明韵低声道,“属下派人探查,那些暗卫行踪诡秘,似在寻找什么。”
“陆家……”凤忆寒眸光微凝。
江东陆家,世代经营盐铁,富可敌国,朝中势力盘根错节。陆家家主陆崇山是当朝太尉,手握兵权,其子陆明轩是五殿下君灼的表兄,亦是江东军少帅。陆家暗卫更是名声在外,据说个个身手不凡,心狠手辣。
这般人物,此时潜入洛阳,所图为何?
“继续盯着。”凤忆寒淡淡道,“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明韵领命,却未退下,迟疑片刻,又道,“家主,还有一事……”
“讲。”
“陆九今日辰时,去了贺兰府。”
凤忆寒眸光骤冷。
“所为何事?”
“属下不知。”明韵垂首,“贺兰府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无法潜入。只知陆九在府中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面色不豫,似是与贺兰家主起了争执。”
争执?
凤忆寒想起贺兰珏——那位清癯儒雅的家主,看似温和,实则城府极深。陆九一个暗卫统领,有何资格与他争执?除非……
“贺兰清砚可在府中?”
“不在。”明韵道,“贺兰公子今日一早就出城了,说是去城西寒潭赏雪。”
寒潭。
凤忆寒心头微动。
那日寒潭之约后,贺兰清砚似乎格外偏爱那处。这些日子,他已去了三次,每次都是一坐半日,对着幽深潭水,不知在想什么。
“备车。”凤忆寒转身,“去寒潭。”
城西寒潭,雪后景致更显清绝。
潭水未冻,水面氤氲着淡淡白气,如烟如雾。四周山石覆雪,如白玉雕成,在日光下泛着莹莹光泽。枯竹垂雪,枝桠低垂,风过时雪沫簌簌落下,如碎玉纷飞。
贺兰清砚立在潭边那块巨石上。
他今日着了身月白绣银竹纹长袍,外罩墨色狐裘,墨发以玉簪松松绾着,额前碎发被风吹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手中握着一支洞箫,箫身墨黑,尾端缀着一枚血玉坠子,在雪光下泛着幽幽红光。
他未吹奏,只是静静望着潭水。
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着他的身影。月白衣袍,墨发轻扬,立在雪中,如谪仙临世,不染尘埃。可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几乎不可察的……阴郁。
他在想什么?
想陆九的到访?想父亲的叮嘱?还是想……那些他从未对人言说的秘密?
凤忆寒立在竹林外,望着那道孤寂的身影,许久未动。
雪儿停在他肩头,小声说:“家主,那个公子好像不开心。”
凤忆寒未语。
他能感觉到,贺兰清砚的心绪并不平静。长秋落情花的印记传来隐隐的波动,不是悲伤,不是惶恐,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决绝的情绪。
他在下某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改变一切的决定。
凤忆寒缓步走出竹林。
脚步声很轻,踏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可贺兰清砚还是听见了,他回身,见是凤忆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温柔笑意。
“景行,”他收起洞箫,迎上前,“你怎么来了?”
“路过。”凤忆寒淡淡道,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今日出来得早。”
贺兰清砚耳根微红,小声道:“睡不着,便出来走走。”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犹豫,“其实……我有事想与你说。”
“何事?”
贺兰清砚抿了抿唇,转身望向寒潭。许久,才缓缓道:“陆家暗卫统领陆九,今日来了府中。”
“我知道。”
贺兰清砚一怔,随即苦笑:“是了,这洛阳城的事,怎瞒得过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来……是替陆家传话。陆家想与贺兰氏联姻,陆九的妹妹陆婉儿,今年十七,尚未许人。”
凤忆寒眸光微凝。
联姻。
陆家想与贺兰氏结亲。
是看中了贺兰氏在朝中的地位,还是……别的?
“你父亲如何说?”他问。
“父亲婉拒了。”贺兰清砚轻声道,“可陆九不依不饶,言语间……颇有威胁之意。”
他说得平静,可凤忆寒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
陆家势大,若真要逼迫,贺兰氏未必能挡。更何况,贺兰珏虽为家主,但族中并非铁板一块。那些旁支叔伯,早有人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若陆家许以重利,难保不会有人心动。
“你待如何?”凤忆寒问。
贺兰清砚转身,看向他,眼中满是坚定:“我不会娶她。”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此生此世,我只愿与你一人携手。”
他说得坦荡,眼中没有丝毫犹豫。那份坚定,如磐石,如寒铁,任谁也无法动摇。
凤忆寒心头微动。
他抬手,指尖轻触贺兰清砚脸颊,触手冰凉。
“若陆家逼迫呢?”
贺兰清砚笑了,那笑意如冰雪初融,清澈而温柔:“那便让他们来。”他握住凤忆寒的手,掌心温热,“景行,我不怕。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说得轻,可那份信赖,那份依恋,却重如千钧。
凤忆寒反握住他的手,指尖相扣。
“好。”他缓缓道,“有我在,无人可逼你。”
贺兰清砚眼中光华大盛,那欢喜毫不掩饰。他用力点头,眼中水光潋滟,映着雪光,璀璨如星。
两人并肩立在潭边,望着幽深潭水,一时无言。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随风飘洒,落在两人发上、肩上,如撒了一层细盐。贺兰清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个遥远的梦:
“景行,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你回来了,你在我身边,你说不会离开……美好得不像真的。”
凤忆寒侧眸看他。
贺兰清砚正望着潭水,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柔和。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唇角微微扬起,可那笑意里,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悲伤。
“不是梦。”凤忆寒缓缓道,指尖抚上他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这印记在,我便在。”
贺兰清砚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嗯。”他哽咽道,“不是梦。”
两人在寒潭边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雪势渐大,方才离开。
回城路上,贺兰清砚一直握着凤忆寒的手,指尖冰凉,却紧紧相扣,仿佛要将这份温暖,刻进骨血。
马车驶入洛阳城时,天色已暗。
长街华灯初上,在雪夜中明明灭灭,如星河坠落凡间。行人匆匆,车马粼粼,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声响。偶有孩童在街边打雪仗,笑声清脆,为这肃杀的冬夜添了几分生气。
马车在城南别院前停下。
贺兰清砚松开手,眼中满是不舍:“景行,我该回去了。”
凤忆寒颔首:“路上小心。”
“嗯。”贺兰清砚点头,却未动,只是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欲言又止。
许久,他才轻声道:“明日……你还来吗?”
“来。”
贺兰清砚笑了,那笑意如春花绽放,璀璨夺目。
“我等你。”
说罢,他转身下车,墨色狐裘在雪夜中扬起,如夜蝶展翅,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凤忆寒立在车辕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肩头的雪儿小声问:“家主,我们不进去吗?”
凤忆寒未答,只转眸望向长街另一头。
那里,一道黑影悄然而立。
那人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立在檐下阴影中,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凤忆寒灵识敏锐,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见凤忆寒看来,那人眼中闪过惊愕,随即化作冰冷的杀意。
四目相对。
凤忆寒眸光平静,无波无澜,只淡淡扫了那人一眼,便转身进了别院。
那一眼,很轻,很淡,如看蝼蚁。
可那眼神中的不屑,那居高临下的俯视,那仿佛在看什么肮脏之物的嘲讽,却如冰锥,狠狠扎进那人心头。
陆九死死盯着别院门扉,眼中杀机毕露。
他奉家主之命潜入洛阳,本是为联姻之事。可今日在贺兰府受辱,又见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凤公子”与贺兰清砚亲密无间,心中怒火早已熊熊燃烧。
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江湖术士,也敢与他陆家作对?
也敢……觊觎贺兰清砚?
陆九握紧腰间刀柄,指尖泛白。
他倒要看看,这个“凤公子”,究竟有何能耐。
翌日晨,雪霁天晴。
日光穿透云层,洒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金光,刺目耀眼。凤忆寒辰时出了别院,往城南私宅去。
他今日着了身素白长袍,外罩墨色鹤氅,墨发未束,随风轻扬。步履从容,踏雪无痕,仿佛不是走在凡间雪地,而是漫步云端。
行至长街转角,忽然停下。
前方,十道黑影拦住了去路。
那些人皆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腰佩长刀,眼神冰冷,杀气凛然。为首一人,正是昨夜檐下窥伺的陆九。
“凤公子。”陆九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久仰。”
凤忆寒未应,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很轻,很淡,如看路旁石子。上下打量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仿佛在说:就凭你们,也配拦我的路?
陆九脸色一沉。
他自幼习武,十七岁入暗卫,二十岁成统领,手上人命无数,何曾被人这般轻视过?
“凤公子好大的架子。”他冷声道,“陆某奉家主之命,请公子过府一叙。”
“没空。”凤忆寒淡淡道,抬步欲走。
“站住!”陆九厉喝,身形一闪,已拦在凤忆寒身前,“公子这般不给陆家面子,是看不起我陆家吗?”
凤忆寒停下脚步,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
陆九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心头莫名一寒。那眼中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可深处却藏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威严,仿佛九天之上的神明,在俯视凡间蝼蚁。
“陆家?”凤忆寒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也配让我看得起?”
话音落下的刹那,陆九脸色骤变。
“狂妄!”他怒吼,拔刀出鞘,“给我拿下!”
九名暗卫应声而动,身形如电,从四面八方扑向凤忆寒!刀光森寒,剑气纵横,将漫天飞雪都斩成碎片!
凤忆寒未动。
他甚至未看那些扑来的暗卫,只抬眸望着天空飘落的雪。
雪片晶莹,在日光下泛着细碎金光,如蝶飞舞,如絮纷飞。很美。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拈一片雪花。
动作很轻,很慢,如拈花,如抚琴。
可那片雪花在触及他指尖的刹那,骤然化作一道寒光,如利箭破空,射向最近的一名暗卫!
那名暗卫瞳孔骤缩,举刀格挡——
“锵!”
金铁交击之声刺耳。
暗卫连人带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街边墙壁上,墙壁轰然碎裂,碎石纷飞。他喷出一口鲜血,手中长刀寸寸断裂,落地时已是一堆废铁。
一片雪花,碎刀伤人。
其余八名暗卫僵在原地,眼中满是骇然。
陆九更是面色惨白,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从未见过这般手段——不,这根本不是武功,这是……仙术!
凤忆寒垂眸,看着指尖那片雪花。雪花已化,只剩一点水渍,在日光下泛着晶莹光泽。他轻轻一弹,水渍飞溅,落在雪地上,无声无息。
“滚。”他淡淡吐出一字。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八名暗卫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后退,让开道路。
陆九咬着牙,死死盯着凤忆寒,眼中杀机与恐惧交织。他想动手,可方才那一幕已让他明白,自己与这人之间的差距,如天堑,不可逾越。
最终,他缓缓收刀,侧身让开。
凤忆寒未再多看他们一眼,抬步前行。
步履从容,衣袂飘飘,踏雪无痕,如谪仙漫步凡尘,渐行渐远。
陆九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杀机渐渐化作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这个凤忆寒,究竟是什么人?
他必须查清楚。
必须。
城南私宅。
贺兰清砚立在院门前,望着长街方向,眼中满是担忧。
他已等了一个时辰。
平日这个时辰,凤忆寒早该到了。可今日,迟迟不见人影。是路上有事耽搁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他想起昨日陆九离府时那阴冷的眼神,想起父亲凝重的神色,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浓。
忽然,远处出现一道身影。
素白长袍,墨发轻扬,踏雪而来,如谪仙临世。
是凤忆寒。
贺兰清砚眼中光华大盛,那欢喜几乎要溢出来。他快步迎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景行,你来了!”
凤忆寒走到他面前,垂眸看他。
贺兰清砚今日着了身月白锦袍,外罩墨色狐裘,墨发以玉簪松松绾着,额前碎发被风吹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中满是担忧,还有一丝未散的不安。
“等久了?”凤忆寒问。
“没有。”贺兰清砚摇头,眼中漾着温柔笑意,“只要你来,等多久都值得。”
他说得坦然,眼中没有丝毫虚假。
凤忆寒心头微暖。
他抬手,指尖轻触贺兰清砚脸颊,触手冰凉。
“手这么凉,出来多久了?”
贺兰清砚耳根微红,小声道:“没多久……就一会儿。”
凤忆寒未再追问,只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渡了过去。
“进去吧,外头冷。”
“嗯。”
两人携手入院。
院中积雪已扫,青石小径湿润,在日光下泛着淡淡水光。墙角那几丛枯菊覆着薄雪,在风中轻轻摇曳。院心的荷池结了冰,冰下锦鲤影子朦胧,缓缓游动。
一切如常。
可凤忆寒能感觉到,这平静之下,暗流已起。
陆家的挑衅,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雨,还在后头。
他握紧贺兰清砚的手,眸光深静,赤莲印记在眉心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