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明白这个术式真正残忍的地方。
若只是攻击她的记忆,她可以用咒力保护灵魂,也可以直接摧毁术式核心。可是羂索将那些记忆与旁人的因果缝合在了一起。
她若强行斩断连接,五条悟的人生中所有因她而产生的选择都可能失去锚点;伏黑惠被重新赋予的姓名与生命会再次动摇;忧太与里香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灵魂联系也可能崩溃。
她能够救自己。
代价却是伤害所有被她记住的人。
她看着宿傩。
那目光里没有杀意,也没有平日面对敌人时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审视。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金色眼睛里浮着一种极其细微、却远比愤怒更让人难以承受的悲伤。
“你知道这是什么。”
宿傩没有回答。
“你知道记忆被回溯以后,现在的我会消失。”
“你不会死。”
“会的。”
她的声音很轻。
“这些记忆在漫长的岁月中早已成为了我的一部分,它们塑造了一部分的我。”
雪落在她苍白的发间,很快融成一滴透明水珠,沿着鬓侧缓慢滑下。
她望着宿傩,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曾经抱过、教过,也等待了千年才终于有机会重新说话的孩子。
“你要杀死这部分的我吗?”
宿傩的瞳孔骤然收紧。
他能够承受她的憎恨,甚至可以从杀意中得到一种扭曲的满足。只要她仍旧看着他,怎样的情绪都无所谓。
可他无法承受这种悲伤与失望。
那双眼睛令他短暂地想起千年前的一场雨。她离开前也曾这样看着他,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将手掌覆在他的发顶,告诉他应当拥有自己的道路。
“别这样看着我。”
宿傩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低。
她没有移开视线。
他抬起手,像是想触碰她的脸,又在距离她鬓边不到一寸的位置停住。那只手曾经撕裂过无数人的身体,此刻却收敛了所有力量,连指尖都显得近乎克制。
“没关系的。”
他说。
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你不会再记得这些了。”
不会记得那几个孩子曾经怎样依赖她,不会记得五条悟已经成长到能够替她接手家族,也不会记得自己此刻的失望。
等她重新睁开眼睛,所有痛苦都将不存在。
他们可以回到那座旧庐。
宿傩会比过去更耐心,也可以允许她偶尔离开,只要她最后仍然回来。他甚至可以暂时不杀那些令她感到不快的人,可以装作自己仍旧是她希望的模样。
只要她眼中重新只有他。
她却缓慢摇了摇头。
那并非几段可以随意剥除的经历。
那是她在漫长岁月里一点点长成的如今。
“宿傩。”
他动作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叫他。
不是命令,也不是责备,而是某种在真正分别以前,希望他至少不要继续犯错的请求。
宿傩回头时,看见她站在漫天金色丝线中央。苍白长发已经完全散开,发带不知何时落入雪中,墨色衣袖被术式割出细密裂痕。她仍旧纤细、平静,仿佛任何力量都无法真正令她狼狈。
可是那双金色眼睛里的光正在变淡。
他忽然意识到,她或许真的会消失。
不是忘记别人以后重新回到他身边。
而是以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挽留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宿傩朝她伸出手。
她却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之间,隔着他亲手参与布置的术式,隔着千年前的离开,也隔着她此刻无法再给予他的信任。
她第一次真正站在一个无处可退的许愿者的位置上
过去,总是别人走到她面前。
有人跪下,有人哭泣,有人怀着贪婪、绝望或最后一点希望,说出想要的东西。她站在愿望的另一侧,判断它是否真实,是否触及自身,又是否值得以那份注定发生的爱意作为代价。
她从未向自己祈求过什么。
因为她的愿望不能涉及自身。
她不能说,希望自己的记忆不被抹去;不能说,希望自己仍能陪伴惠长大;也不能说,希望自己不要离开那些正在等待她的人。
这些都会因指向她自身而失效。
她同样无法许愿让术式直接消失。术式已经与她的记忆相连,消除它依旧等同于保护她。
她只能寻找一个不包含自己的愿望。
一个在此时此刻真正出于本心,足以令术式承认的愿望。
世界在她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
她想起惠把黑犬玩偶塞进自己怀里,说山里很冷。
想起忧太那双总是湿润的眼睛,以及里香指骨上那条鲜红缎带。
想起五条悟仍然躺在她膝上时,理直气壮地宣称他们天生便该一直在一起;也想起他如今抱走那些文书,装作毫不费力地说,这些事情归他。
想起夏油杰在列车上半真半假地请求她握紧缰绳,硝子在医务室里质问她究竟睡了几个小时,夜蛾站在训练场边,一次次替那些难缠的孩子收拾残局。
甚尔总将关心说成报酬。
直哉背对着她,因为一句辛苦了而红了耳根。
天元坐在不会凋零的白梅树下,看着她一次次走进人间。
还有宿傩。
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浑身是血,眼神像一只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野兽。她曾经希望他能够活得好一点,后来又希望他至少不要继续恨这个世界。
羂索也是如此。
即使走到今日,她也无法真心希望他永远痛苦。
她忽然想,自己又要食言了。
答应过会陪惠长大,答应过带忧太和里香回家以后不会再离开,答应过悟天亮以前回去,也答应过在杰走到错误道路以前拉住他,答应过硝子不再把所有伤都留给她一个人处理。甚尔从未要求她承诺什么,可他会在每次晚归时留一盏灯;直哉终于开始学会承担家族;夜蛾把那些孩子交到她也参与建造的未来里。
还有宿傩。
她曾经也答应过那个山里的孩子,等事情处理完就回来。
千年前没有做到。
今夜似乎仍然没有做到。
没有人知道她在那一瞬间究竟想了些什么。也许是遗憾,也许是不舍,也许只是忽然觉得,自己漫长得近乎没有尽头的一生,原来已经被许多细小的约定填满。那些约定使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来去无踪,却也使离开变成一件真正会疼痛的事。
她垂下眼。
宿傩察觉到什么,神情骤然变了。
“你要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他,只将手掌覆在自己胸前。那里没有伤口,羂索的术式却正沿着记忆一寸寸向内收紧,像无数丝线要把现在的她拆解,重新缝回某个更早的轮廓。
愿望不能涉及她自身。
否则不会成立。
愿望必须是此刻最真实、最强烈的心意,任何犹豫、伪装与自我欺骗都会让它在出口以前崩塌。
她还必须尽可能避免反噬,避免世界为了完成一句话而牺牲更多无辜的人。
可是,她想,她或许真的没有办法许下一个牵动最少因果的愿望。
因为她所珍视的人太多,而他们彼此之间又拥有如此复杂、如此无法割舍的联系。任何具体的幸福都会排斥另一种幸福,任何明确的结局都可能成为另一人的痛苦。
她已经来不及思考更加严谨的措辞。
记忆正在从指缝间流走。
她只是垂下眼睛,像终于接受了自己即将再次食言的事实。
答应过会陪惠长大。
答应过忧太与里香不会离开。
答应过悟会在九点以前回去。
她又要做不到了。
“对不起。”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
或许是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