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郎君与邬姜对上视线,慢悠悠从书上跃下,两三步就走到她面前,开口就是:“小娘子无事否?”
怎么无事?邬姜现在脖颈还火辣辣地疼,但还是顾及着与对方不熟,客套道:“无事。”
然而一双眼睛目光热切,俨然拿对方当救命恩人看。
唐二已然爬起来,恶狠狠道:“哪里来的小子,就是你用石子偷袭老子!”
唐二啐了一口,面前这少年个头虽高,身形却单薄,真要搏斗起来,对方明显不是自己的对手。一时心中起了轻视之意。
“小子可别顾着逞英雄,将自己的命搭进去。这女子是老子看上的猎物,如果你非要为她出头,只会和她一起丢了脑袋!”
“丢脑袋?怎么个丢法?”这少年似乎寻到了什么趣事,三两步上前,“你且仔细道来,法子若是好使,定赏你!”
唐二骂了句污话,只觉得对方言行不像个聪明人。本就没打算和对方多言,南下杀了无数人,也不怕手底下多一条人命。
“小子,这就来取你的狗命!”话音刚落,唐二爆冲而出。
唐二将手臂抡圆,手臂上的青筋如蚯蚓一样粗大,然二拳头狠狠砸向少年,却只触碰到一团空气。
少年只是侧身,就躲过唐二蓄力一击,不等对方调整身位,抬脚踹向对方膝窝。
唐二便成了一团棉花,软趴趴倒地。
张氏见那男子轻而易举将唐二解决,哪里还顾得上去救人,本就是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当机立断,转身逃命去了。
还未跑出十步,腰腹钝痛,眨眼就被拎着衣领,跪在邬姜面前。
唐二这才看清局势,虽然不知道这身手出奇的好的男子为什么会出现,但立刻抱头求饶。
“好汉,您得饶人处且饶人,那小娘子也没受什么伤,我二人也知错,小人再次保证,以后绝不寻小娘子的麻烦!”
男子直给了唐二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林间回荡。张氏早就变成一只鹌鹑,缩在一旁。
“好什么汉,这称呼如此老气,也能用来配我?”
唐二立刻谄媚地笑:“是是,小郎君英姿勃发,小人眼拙,眼拙。”
见对方迟迟没对自己下手,唐二试探道:“小郎君仗义出手,本是善举。小人诚心认错,这怎么处置小人也得问问小娘子吧,毕竟她是苦主。”
旁边的张氏连忙应和。
提到自己,邬姜抬头,与救命恩人对上视线。周遭昏暗,只有光辉引路,走进了,邬姜才勉强看清恩人的脸。
对方亦戴着面巾,正投来问询的视线。
“小娘子想如何处置?”
邬姜上前,将乱发别到耳后,端正站立在唐二面前,“你方才说,手起刀落就能将我了结。想来你抢劫过不少像我这样的手无寸铁之人。”
唐二,张氏顿时慌张。
邬姜秀眉蹙起,咬字道:“恶徒当绳之以法。”
“小娘子!我等已经认错,你高抬贵手也能为自己积福不是,何必苦苦相逼,我们也是没办法,朝廷不做人,弃了北郭山的百姓,我们如果不去抢粮抢财,早就曝尸荒野!大家都是为了活命,本就该相互帮衬!”
唐二求饶时,才知晓乱世中人皆身不由己,邬姜只觉得讽刺。
见邬姜面色毫无动摇,唐二还想争辩一二。
红衣郎君一记手刀将两人劈晕。
紧接着,当着邬姜的面,一手提一人,待提到路边斜坡处,将二人丢了下去。
邬姜惊道:“你做什么!”
人已经顺着斜坡滚下,滚到坡底发出一声闷响。那人拍了拍手,转身回答时理直气壮:“不是你说的绳之以法么?”
邬姜怔然:“。。。绳之以法也该官府动手。。。”
她爹好歹是一县县令,邬姜也算是在律法条令的熏陶下长大,徒然见对方随心所欲做事,多少有些惊讶。
对方却不以为意:“小娘子是在与某开玩笑么?北境战乱未平,大家都忙着保命,方圆百里,恐难有官府理事。”
那目光灼灼,落在邬姜脸颊上,将捡来的包袱递给邬姜。
此话不假,邬姜觉得自己也不用将善心分给杀人劫财的恶徒,接过包袱,提醒道:“若他们醒了,恐还是会继续作恶。”
陡坡瞧着不高。
自己这救命恩人朝着她走了两步,姿态放松,离得近,隐隐听到铃铛声婉转悦耳。
“他们醒不过来了。”
“为何?”
央奚淡淡道:“因为下面是狼窝啊。”
许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宁静的黑夜中立马传来一声狼嚎,声音细长,足以让邬姜汗毛倒竖。
见人被自己的话吓得花容失色,央奚话音一转:“除了狼嚎,你就没听见别的声音?”
这话说的突兀,邬姜还在担心狼群会不会发现他们,注意力抽离时,恍惚听到一阵踢踏声,大地似乎有些震颤。
央奚适时解释:“大宁援军取此道入橘县。”
央奚心中估摸了一下,接着道:“听声音,马上就要路过此处。”
·
月黑风高,越朝山林深处走,尚能发现一些四季常春的树木,其异常粗大,直插云霄。横木交缠,挡去不少寒风。
邬姜跟在央奚身后,他走在前面,将横斜而出的枝条劈开,又踩倒杂草,好方便邬姜行走,可谓披荆斩棘。
刚才事态紧急,听见军队二字,邬姜心情一落千丈。比之狼群,军队更为吓人。听说乱战时节,军队底层会沿途抓些百姓充入后勤,男子为隶,女子为仆,下场皆凄惨。
权衡再三,她选择跟着“救命恩人”走。
在密林中不知道行走了多久,邬姜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熬夜熬的通红。露在外面的皮肤更是被蚁虫叮咬,起了红色的疙瘩。
前路漫漫,望不到尽头,央奚突然停下,邬姜这才发现面前有一处巨石,巨石下留着充足的缝隙,可供他们两人休整。
危险暂时远离,邬姜偷偷打量面前那男子,他已经起身去往丛林深处,很快抱着一捆枯柴而返。
央奚用碎石围出一个火堆,将拾回来的柴火放入,火苗升起,火光有些许微弱,伴随着几缕青烟。央奚专注生火,火光映在脸上,晦暗不明。
飘散出的青烟有些呛人,邬姜掩着口鼻,轻咳了几声。
央奚在生火,邬姜却无事可做。迟到的尴尬突然从心底冒出。邬姜惊觉,自己居然和一个陌生人走了如此久。
邬姜抱着腿坐在石头上,感受着逐渐温暖的火堆,郑重开口:“多谢郎君相救,若不是你,我恐怕活不过今晚。”
对于自己死里逃生,邬姜心底除了庆幸之感,更多的,是对前路的惧怕。
又想到那两个恶徒可能已经葬身狼腹,算是恶有恶报。
去往郴州的路还很漫长,邬姜实在没心思考虑其他。但对这陌生男子的感激是发自内心的。
“我无以为报,身上唯有银票些许,干粮若干。愿分与郎君,以表谢意。只是唯能予郎君六成,毕竟我亦有前路需要多加打算,万望谅解。”
邬姜这话说的得体,进退有度,想来对方不会拒绝。
火光飘摇,央奚继续添柴,闻言忍不住轻笑:“你倒是精打细算。”
邬姜心中嗤笑,若不精打细算,如何能到达郴州?心中如何想,嘴上自然不会如何说,邬姜低首敛眉,装出一副柔顺模样:“郎君若同意,分完财物,我便就此告别。”
对方并未回答,邬姜耐心等了一会儿,疑惑抬头,对方正盯着她,似乎在极力确认什么。
“郎君?”
央奚的思绪被打断,呐呐“嗯”了一声,道:“你的铃铛,借我看看。”
铃铛?邬姜警铃大作,警惕地回望对方。自己那宝贝铃铛从来没有拿出来过,他是如何知晓的?
许是加入的都是一些干柴,火焰腾的一下燃起,一时四周大亮,邬姜也更能看清面前人的模样。
眉眼清厉,眼睛如黑曜石一般,眼尾处赫然是一颗血红的小痣。
“你是城外那人!”
虽已经过去好几日,但橘县城外见过的眼尾有血红小痣的少年在脑海中留下过印象。
“你跟踪我!”
本就是萍水相逢,相遇一次是缘分,数次就耐人寻味,除了跟踪她,还有什么理由,让在恰好被此人救下?
邬姜一时分不清对方是好是坏,见对方仍朝火堆里填柴,姿态松散,目光透过火光落在她身上,像燃上火焰一样滚烫。
邬姜起身,打算就此别过。
“别生气啊。”那懒散的声音又来了。
邬姜迈出一步,面前突然横出一截枯枝,拦住她。
“某只是好奇小娘子的铃铛。”见邬姜仍要走,央奚急切道:“就看一眼,我又不要你的。”
“别走!看完后会还你的,小娘子,你若借我看看,看完后,你我就此分道,这样你总会愿意!”
邬姜想走也走不掉,拦路的枯枝换成了高大的男人,不久前才见过此人不凡的身手,她毫无把握当着他的面逃脱。
邬姜心中考量着,打算退一步,半信半疑问:“当真?”
又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亦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只是你跟踪我一事,着实令我不快。铃铛可以给你看,但你要实话实说,为何跟踪我。”
央奚点头。
两人又坐回火堆旁。
央奚拿着金铃铛,上面雕刻的莲花花纹有些残损,却精巧繁复,依稀可见造铃铛者技艺高超,铃铛内部并未放置铃胆,只有一粒色泽鲜艳的红豆。
此铃铛精巧,形制又特殊,几乎看一眼便能记住。
一时安静,四周虫鸣依旧,火堆中噼啪声不断。那人看得认真,邬姜正思量着。
“这铃铛你自小带着?还是从谁人手里买来的?”
邬姜:“此乃先父送我的生辰礼。”
又一阵沉默。
“你是官家小姐?为何身边没有仆人追随,反而一人上路?”
邬姜眉头一拧,不情愿道:“家中生变,又逢兵荒马乱,身无百财,养不起仆人,皆遣散了。”
这话半真半假。
央奚揭穿:“你包袱中,银票数十张,碎银更是数不胜数,这叫身无百财?”
邬姜顿时咬牙切齿,恨恨回过一眼。
对方接着问道:“你要去郴州?”
邬姜压着不耐:“你是官差么?盘问如此仔细?”
央奚了然,“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对方安安静静把玩手中的金铃铛,其实方才的问话算不上咄咄相逼,邬姜又始终记得对方是救命恩人,面色和缓。
“你为何跟踪我?”
央奚听了,目光移到面前的火堆,递还金铃铛。
“看金铃铛啊。”他又恢复了那一种松散都状态。
邬姜未接话,显然不行。
换做旁人,有谁会信?
“某从小就好奇心重,你那金铃铛没有铃胆,落地时却有声音,刚刚仔细观看,发现铃铛中的红豆用蜡油密封过,红豆经年不腐,碰撞铃铛时还能发出声音。”
此话不假,但金铃铛与红豆相撞发出的声音极其微小,他居然能听见,可真是耳聪目明。
“小娘子独自南下,胆气堪比牛胆,某佩服。”
邬姜腹诽,如今战火纷飞,她还鼓起勇气一人南下,自然是胆气如…牛?
邬姜未置可否。
“萍水相逢,可堪有缘,不若交换姓名,将来若有缘相见,也方便称呼对方。”
邬姜爽快答应:“愿闻其详。”
央奚微愣,狐疑回道:“某名央奚,无有姓氏。”
邬姜:“我姓蒋,家中行五,小郎君称呼‘蒋五’即可。”
睁眼说瞎话,邬姜从小在行。她心中得意,傻子才会和只见过一两次,尚不熟识,且可能之后都不会再见的人交换姓名。
谁知央奚了然一笑,反而问:“可曾听过某的姓名?”
邬姜冥思苦想了片刻,反复确认自己印象中,并无“央奚”二字。
见邬姜摇头否认,央奚绷直的肩膀一松,好似解决了个大麻烦一般。
此后,两人再无二话。
北方的夜间极其冷,即使有火堆在旁,邬姜仍觉得寒冷刺骨。她本想强打精神守夜,最终还是败给了连日赶路的疲惫,抱着双膝,缩在一侧睡去,梦中不安,总看见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她南下遇碍,孤立无援,恶徒抢走她的包袱,又拔出匕首刺伤她,隐约间闻到丝丝血腥气。
醒来时天色大亮,天光透过枝叶缝隙倾泻而下,火堆中只剩熄灭的枯柴,央奚不见踪影,估计自行离去了。
邬姜一人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