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县距离沽州主城银县本还有一段距离,但此时橘县城外已经聚集起大片的流民。
邬姜拢紧面巾,路过时听了一耳朵。
围在城门外的流民正在向官府讨要米粮,官府早先并未理会,觉得冷上这些流民一时片刻,流民也就放弃了。
没想到围城的百姓越来越多,人多势众下,居然合力推开城门涌入城内,将南北大门围的水泄不通。
橘县衙役正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邬姜这种乘机溜出城门的人。
“不要挤!不要挤!”
衙役手握木槌,大力敲打手中的铜锣,声音尖锐刺耳,离得近的赶忙捂住耳朵。
“官差小哥,县令大人怎么还不出来?我们是从北郭山一带来的良民,也是大宁人,连续十多日赶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就指望着橘县能接济一二,县令大人不会不管我们吧?”
说话的老汉面黄肌瘦,戴着一顶破烂不堪的斗笠,拉着官差想问些消息。
后面的流民见了老汉与官差搭话,如见了救命稻草一般,纷纷朝前拥。
无数双手伸向自己,官差只觉得这些流民是来索他命的恶鬼,语气算不上和善:“邬县令早死了,你们打算求县令放粮,简直痴心妄想!”
一旁的同僚打住他的狂语:“住嘴!”
那官差还不明所以,就见原本还算老实的流民突然躁动起来,外围几个年轻人吵吵嚷嚷。
“听到没有!邬县令死了!”
“橘县没了邬县令,这些官老爷怎么可能大发慈悲放粮给我们!我们辛辛苦苦赶路来橘县,他们竟还想着将我们关在城外!”
“橘县的官老爷,我只认识邬县令,邬县令体恤百姓,这些个官兵可不体恤我们!”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重重推了一把,人浪再次向前拥。
官兵站成一排,拼尽全力阻拦人流,双颊憋的通红,本是快入冬的时节,额头和后颈照样流满了热汗。
最开始那官兵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举起木槌狠命敲击铜锣,刺耳的鸣声再次响起。
“退后!”
有人扯着嗓子大喊:“退什么退!他们不给粮,我们就自己去拿!大伙跟我冲!我知晓粮仓在哪儿!”
邬姜隐隐听到了几句对话,一时心惊肉跳,不敢久留。她被人群推挤着,手臂和大腿上被撞疼了好几处,也没空闲去管。
人流拼命朝里拥挤,她又要向外走,自然困难重重。起初,邬姜顾及着礼仪,还会说几句“劳烦借过一下”,到了后面,只能咬着牙去推那些将她朝城内挤的人。
好不容易见面前空出位置,邬姜刚要上前占住,有人又先她一步。反复如此,邬姜耐心耗罄。
必须想办法赶紧离开。
脑中灵光一闪,邬姜这才想起自己带着的那些面饼。立刻伸手到包袱中,借着包袱的掩盖,将面饼撕成数块,趁人不备,将碎饼块扬手一撒。
“别抢我的面粉饼子!”
邬姜刻意扬声大喊,作势要去捡地上的面饼。身后的一位老伯见了,怎可能放任她去捡面饼,一个甩臀就将她挤飞出去。
摔在地上的那一刻,邬姜一时不知道自己的办法到底是好是坏。
快速撑手爬起来,邬姜手心火辣辣地疼,好在成功从人流中脱身。
邬姜拉上包袱,转身而去。
“小娘子,你东西掉了。”
邬姜转身,茫然看向来人。
面前的人做流民打扮,亦是布巾遮面,头戴斗笠,身量极高。
邬姜微微仰着头与他对视,只看得清对方一双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其眼尾处的一颗红色小痣极其醒目。
对方声音清悦,想来年岁不大。
看见对方递来的东西,邬姜恍然大悟,原来是她的金铃铛掉了,赶紧接过,做福身礼致谢:“谢过小郎君。”
对方淡淡回了一句“不用谢”,目光始终落在邬姜身上,似乎在确认什么。
打量自己的目光实在难以忽视,邬姜心底升起一股不适,转身离去。
身后流民的推攘谩骂不绝于耳,官差拦不住这群饿疯了的百姓,很快,城内街道上再次挤满了人。
惹出塌天大祸的官差瘫倒在地,双目无神望着涌动的人群。
北风呼啸,如麻绳勒紧皮肉,不消片刻,邬姜脸蛋起了薄红,又疼又痒。
沿途有不少百姓,男女老少,肩挑扁担,手提布袋,行色匆匆。
邬姜混在其中,安心不少,却也不敢掉以轻心,自古逃难免不了有恶徒作乱。
离橘县最近的城镇便是清风镇,过了清风镇,很快就能进入魚州境内。
许是见她一人独行,时不时有农妇来寻她搭话,见她戴着面巾,一双眼睛生的十分漂亮,说来说去,也只叮嘱她万事小心。
独自一人前往郴州,逼走清谷天等人,走时也没打算去寻张伯父道别,也不知道张伯父如何了?想起城门口的乱象,估计张伯父和唐大人正焦头烂额处理流民。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邬姜脚底抽疼,抬眸一看,天色昏暗,马上就要进入黑夜。邬姜慌张起来,眼光环顾四周,顿时如坠冰窟。
四周哪里还有人在,宽阔的大路向远处延伸,直接没入远处的丛林,深秋时分,树木光秃,遍地枯叶被雨水泅湿后,已见**之像。
树木立在道路两旁,枝丫曲折,隐在暗色中,远远瞧见像鬼魅暗影。
偏风声呜嚎,此情此景更添诡谲恐怖之感。
邬姜快步向前,却听身后传来脚步沙沙声,霎时如惊弓之鸟,陡然转身。
却见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做流民打扮,男人一脸横肉,女人目光犀利,盯着邬姜,像盯着一块到手的肥肉。
这场面不必多说,与邬姜最不愿遇到的场景一模一样,两人冲着她来的,至于是想宰了她这个人,还是宰了她手中的包袱,邬姜没心思去猜。
几乎是对上目光那刻,邬姜转身就跑。
风声再次呼啸起来,却不是北风钻入光秃的树缝造成,寒风灌了满耳朵,邬姜一时听不见紧追的两人说些什么。
“你这女子,逃的掉么!”
男人乃一屠户,人称唐二,长得高壮,活像头黄牛,身边那大体格的女人,便是他的婆娘张氏。两人在北庭境内呆过数年,早已沾染上北庭十六部凶狠弑杀的习性。两人一路南下,杀人夺财抢粮,已不知干过多少件。
早在橘县城外,唐二就注意到这女子偷摸干的事,满地的面饼分明是这女子扔的,心知对方紧紧护在怀里的包袱恐怕还有不少钱粮。
唐二当即放弃跟着流民去抢县城的粮仓。
邬姜狂跑出数百步,身体猛然向后一掼,被人抓住头发和衣领,狠狠摔在地上,四肢百骸疼得邬姜直抽气,两张凶神恶煞的脸出现在面前。
包袱被粗暴地抢走,张氏急忙扯开布袋,将里面的面饼,银票与碎银拿出,面露喜色:“当家的,收获不少嘞!”
唐二也咧嘴笑了起来,不知内情的人见了,恐还以为两人打猎收获颇丰。
可不就是打猎,邬姜内心轻嗤,猎物还是她自己!
邬姜使力挣扎,很快就被唐二制服,力气之大,令邬姜动弹不得。
“你说你一个娇弱的小娘子,怎么一人上路?”
一旁的女人将财物收拾回包袱,背在肩上,道:“这就怨不得我们夫妻俩了,谁让你独自上路。老娘看你带的东西多得很,家里也不穷吧,但凡多带两个仆人随行,我们啊,想对你下手,还得掂量着点。”
两人大笑起来。
“看你两目清明,想来相貌不错,我二人只图财物,手起刀落便能了结你的性命,免了你受更多的苦。”
邬姜被抓住脖颈,头发凌乱,长发编成的藕节辫早就散开,只有那遮面的面巾稳稳挂在脸上。
两人见她眼眸通红,却不甘示弱说出三言两语求饶,不免疑惑:“难不成是个哑巴?”
唐二作势要去摘邬姜的面巾,原本还安静的人,突然抬脚踹去,这一脚攒足了力气,唐二毫无防备,手一松,向后退了两步。
差点被一弱小女子踹翻在地,唐二霎时怒目圆睁,握着拳头就要打人。
邬姜得了自由,手脚并用从地上跑起来就跑。
“别让她跑了!”
张氏向前去追。
此时圆月已挂上高空,月辉清凌凌的,透过群魔乱舞的枝丫撒在地面。
邬姜不敢回头,迎面来的风将眼眶刮得生疼。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邬姜一颗心先被火焰滚过,又被寒水浇透,早已心力交瘁。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哀嚎,接着是重物砸地的一声巨响。
邬姜余光瞥见一眼,便顿在原地。
原本追赶自己的两人,倒在地上,捂住小腿惨叫着。
“三更半夜,两个恶徒追杀一弱女子,此情此景,必要我逞次英雄啊。”
轻快的语调从身后传来。
邬姜猛然回头。
只见不远处,一红衣郎君面色得意,正坐在粗壮的树枝上,衣袂飘飘,宛如神仙下凡。
那必是邬姜的救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