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阙 第9章 桂香居

翌日清早，冉轻颜又去了那条街。

阿桂的铺子已经开了门。门板卸下三块，露出昏暗的店内。阿桂正蹲在门槛上，拿块湿布擦着昨天漏过盐的地面，动作慢吞吞的，像没什么力气。

“阿桂姑娘。”

阿桂抬头，见是她，眼睛亮了亮：“轻颜姑娘？这么早？”“睡不着，出来走走。”冉轻颜看了看铺子里头，“方便进去看看吗？”

阿桂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方便，怎么不方便？就是……也没什么好看的。”

冉轻颜跨进门槛。

白日里看，这铺子比昨晚更显破旧。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匹布，颜色都灰扑扑的，一看就是积压的旧货。靠墙的架子上有几个坛子，贴着红纸，写着“酱油”“陈醋”“粗盐”几个字，墨迹都褪了色。角落里还堆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草纸、麻绳、陶碗、竹篓，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像能卖出去的样子。“这些布……”冉轻颜伸手摸了摸，触感粗糙，“进的时候就不行吧？”阿桂讪讪地笑：“是我爹进的。他……他眼神不太好，被人坑过几回。”

冉轻颜没接话，走到那几个坛子前，揭开一个闻了闻。醋。酸味倒还正。“这醋哪进的？”“城东老李家，他家祖传做醋的。就这一个好东西。”阿桂跟在她身后，声音低下去，“其他的……都不太行。”

冉轻颜转过身，看着她。阿桂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手指绞着围裙边。“你这铺子，”冉轻颜开口，“一个月能挣多少？”阿桂肩膀一缩，声音更低了：“有时候……能挣个买米钱。有时候……倒贴。”“倒贴？”“进货被人坑，卖不出去，可不就倒贴。”阿桂苦笑，“我也想学人家做买卖，可我不行。我一开口，人家就知道我是外行，往死里宰我。”

冉轻颜沉默片刻，忽然问：“这铺子，你爹当初是怎么盘下来的？”阿桂愣了愣，眼神有些飘忽：“是……是我娘留给他的。我娘走的时候，留了笔银子，他就盘了这铺子，想着做点小生意，把我拉扯大。可他那人……”她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

冉轻颜没再问。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阿桂瞪大眼睛：“这、这是……”“昨天的谢礼。”冉轻颜说，“你陪我说话，解闷。”阿桂慌忙摆手：“不行不行！哪能要你的银子！再说昨天是你帮了我——”

“拿着。”冉轻颜打断她，语气淡淡的，却不容拒绝，“就当交个朋友。”阿桂看着那块银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推辞。她把银子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冉轻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阿桂，你愿不愿意……让我帮你？”

帮？怎么帮？

阿桂坐在门槛上，望着冉轻颜离去的背影，好半天没回过神。那个北边来的姑娘，穿得普普通通，说话也普普通通，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似的。她方才站在铺子里，扫一眼货架，就知道那些布是坑人的；闻一下醋，就知道那是老李家的好东西。

阿桂把那块银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点了头。

接下来的几日，冉轻颜几乎天天往那条街跑。不是去阿桂的铺子，而是去逛别的地方。逛米行，看人家怎么进货、怎么定价、怎么跟客人周旋。她逛布庄，看什么样的布料好卖、什么样的花色受欢迎。逛茶楼，坐在角落里听那些商人们吹牛、骂娘、谈生意。

崔老跟了两天，就不跟了，说“你逛你的，我晒太阳去”。绣望倒是跟着，可跟着跟着就懵了——小姐怎么逛了五六天，什么都不买，什么都不问，就那么看？

第六天傍晚，冉轻颜终于又踏进阿桂的铺子。阿桂正在灯下补衣裳，见她进来，忙站起身：“云兮姑娘！”

冉轻颜点点头，把手里一个油纸包放在柜台上：“桂花糕，尝尝。”

阿桂愣了愣，打开油纸包，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六块桂花糕，金黄的，上头撒着糖桂花，香气扑鼻。她咽了咽口水，却没吃，小心翼翼地把纸包又合上。

“留着慢慢吃。”她憨憨地笑。冉轻颜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道：“我问你几个事。”阿桂正襟危坐：“你问。”“这条街上，人最多的是什么时候？”“辰时到巳时，附近的人买菜路过；酉时前后，做工的下工回来。”“卖得最好的铺子是哪些？”“斜对面那家杂货铺，王家开的，货全；还有街头那家豆腐店，他家豆腐嫩，天天排长队。”“你这铺子，一天能进来几个人？”

阿桂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运气好的时候……两三个。”

冉轻颜点点头，在柜台上铺开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这几日看到的东西。

“你这铺子的位置其实不差。”她指着纸上画的那条街，“斜对面是王家杂货，人来人往；隔壁是家面摊，吃饭的人多。可你这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有，谁知道你是卖什么的？”

阿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这些货。”冉轻颜指了指货架上那些灰扑扑的布，“留着占地方，扔了又可惜。明日我帮你处理掉。”

“处理？怎么处理？”

冉轻颜唇角微微扬起：“贱卖。比进价还贱。就说你爹走了，清仓换货，图个吉利。”

阿桂愣了愣，忽然懂了。

比进价还贱，那是亏本。可这些布本来就卖不出去，放着也是占着本钱。亏一点清掉，腾出地方进新货，总比眼睁睁看着它们发霉强。

“还有这铺子的名字。”冉轻颜看了一眼那光秃秃的门头，“叫什么？”

“没……没名字。我爹说，就叫阿桂杂货。”

“阿桂杂货。”冉轻颜念了一遍，摇摇头，“换个名字。”

“换什么？”

冉轻颜想了想，目光落在那包桂花糕上：

“桂香居。”

三日后，“桂香居”开了张。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只有一块新漆的招牌挂上去，和一匹匹灰扑扑的旧布被搬到门口，摞成小山。

阿桂攥着那张写着“清仓贱卖，十文一匹”的纸条，站在门口，手心直冒汗。冉轻颜站在她旁边，还是那身素净的布裙，头上还是那支素银簪。

“喊。”她说。

阿桂哆嗦了一下：“喊、喊什么？”

“喊‘清仓贱卖，十文一匹，卖完为止’。”

阿桂咽了口唾沫，张开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冉轻颜看了她一眼，忽然上前一步，扬声开口：“清仓贱卖！十文一匹！走过路过别错过！”她的声音清亮，不高不低，正好让街上来往的人都听见。

几个路过的妇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过来。

阿桂瞪大了眼睛。冉轻颜回头，冲她挑了挑眉。

阿桂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迈出一步：“清、清仓贱卖！十文一匹！卖完为止！”声音抖得厉害，但她喊出来了。

又有几个人停下来。

“十文一匹？这么便宜？”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好料子啊。”

冉轻颜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匹布，抖开：“是不算好料子，可也不差。做件里衣、纳双鞋底，够用了。十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那妇人摸了摸布料，有些犹豫。冉轻颜压低声音：“实话跟您说，这是我爹留下的旧货，放着也是放着。我就想清空了，进点新东西。您要是今天买，我再送您半斤粗盐。”妇人眼睛一亮：“真的？”冉轻颜回头，冲阿桂递了个眼色。

阿桂愣了一瞬，猛地反应过来，跑进铺子里，从昨天补好的那袋盐里舀出几勺，用小纸包包好，递过来。妇人接过盐，又摸了摸那匹布，终于点了头：“行，我要一匹。”

第一匹，卖出去了。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

到了傍晚，门口那堆小山似的旧布，只剩了零零落落几匹。

阿桂坐在门槛上，攥着那把铜钱，手还在抖。

“云兮姑娘……”她抬头，眼眶红红的，“我、我……”冉轻颜蹲下来，看着她。“阿桂，”她的声音很轻，“你记住，你不笨，你只是没人教。往后，我教你。”阿桂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把铜钱砸得叮当响。

那晚，阿桂拉着冉轻颜不让她走，非要留她吃饭。饭菜简单，一碗咸菜，一盘炒蛋，一盆糙米饭。阿桂把炒蛋全推到冉轻颜碗边，自己只夹咸菜。

“你吃你的。”冉轻颜把蛋拨回去。阿桂嘿嘿笑，又拨过来：“你是贵人，该吃好的。”冉轻颜看着她，忽然问：“阿桂，你多大了？”

“二十一。”

“比我大三岁。”冉轻颜说，“往后别叫我姑娘，叫我云兮。也别把我当什么贵人。”

阿桂愣了愣，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吃完饭，两人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街上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阿桂忽然说：“云兮，你为什么帮我？”

冉轻颜没回答。

她看着月亮，想起很多年前，在乔州的村寨里，她也是这样坐在门槛上看月亮。那时候她什么也没有，和同样年幼的绣望相依为命。直到遇见了崔老，带她如亲子一般，送她去学堂，教她摔下去时如何爬起来，摔下去，再爬起来。

“因为有人帮过我。”她轻声说。

阿桂转头看她，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很平静，眼底却像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

阿桂张了张嘴，没再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直到月亮升到中天。

临走前，冉轻颜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桂香居”的招牌。

新漆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明日，”她说，“我们去进新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