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苏伏又不见了身影,但桌上那碗冰粉被吃了个干净,冉轻颜笑了笑便去看账本了。
傍晚,冉轻颜从吉冉酒楼带了螃蟹小饺和龙井虾仁回小跨院。苏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一身玄色劲装,交领处露出月白里衣,肩甲与护腕覆着同色皮革,腰间束着云纹玉带,整个人利落挺拔。冉轻颜小跑几步到了苏伏面前,“苏伏,青案这个组织,对暗卫的服装有要求吗?”苏伏眼里流露出不解,冉轻颜笑的更加狡黠,“以前的你,除了必要时,都是一身黑衣劲装,留不得别的颜色,也留不得宽袍大袖。如今衣着变化颇大啊。”
“窄袖衣裳有吗?广袖划破了我不赔的。”苏伏依旧是那副冷面。“有劲装,等我一下。”冉轻颜说着,就把手里的食盒递给苏伏,自己一路小跑回了屋子里换衣裳。
学武功,她早就想了,也早早备上了衣裳,她也想过学苏伏那样一身黑色,但总觉得她穿起来没有苏伏那样冷酷无情英俊逼人惨无人道,也就换了颜色。
她认识的实实在在的扎根在江湖的人,只有崔老和苏伏,崔老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她不知道,崔老也不甚愿意说。她能作为参考的,也就只有苏伏了,一身黑衣,神出鬼没,武功高强,杀伐果断……冉轻颜曾一股脑地把对苏伏的印象说给崔老,然后问他,江湖人是不是都是这个样子,崔老说苏伏可能是面瘫,让冉轻颜告诉苏伏他下次来时去找崔老,他愿意免费给他看看。
冉轻颜为自己准备的窄袖劲装是一件朱红圆领袍,斜襟镶着鎏金滚边,腰间束着黑金革带,铜扣绦带,有些过于耀眼了,甚至有点显眼。
冉轻颜换好衣服出小院时,天几乎全黑了。冉轻颜不自觉感叹入秋后天黑的快了,“会骑马吗?”苏伏问。冉轻颜匆忙点头,她在乔州时,崔老很早就教她了。“自己骑一匹,去城外西郊。”苏伏说完翻上马背,看着红衣飒爽的冉轻颜。
冉轻颜很快回神,骑上了苏伏带来的另一匹马,跟在苏伏的后面,策马而去。
西郊有一个破庙,很大,院子很多,从正门进去,主院的青石地板缝隙间杂草丛生,屋檐瓦舍间破百之气丝毫不隐,荒凉到,让冉轻颜觉得这里有孤魂野鬼。
“半个月从基本功教起是不可能了,我只教会你防身的身手。”苏伏话落,在冉轻颜身上打量片刻,随后上前,替她散下了繁琐的发髻和多余的珠钗,为她用一支簪子扎了个高马尾出来。
冉轻颜被他的动作搞的身子一僵,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低下头,任由此刻的心神飘到什么九霄云外去。
苏伏把剩下的几支珠钗都放到了一旁的石桌上,连同自己身上的配件、匕首也放下。随后走到冉轻颜的面前,离她仅有三步之遥。
“不论如何,只要躲过我就可以。”苏伏话落,紧接着便发起了攻击,冉轻颜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结束了。“这就,什么啊?”冉轻颜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还不等她反应,苏伏的手就已经悬在离冉轻颜的脖颈只有半寸不到的距离。
“再来,这次你来攻击我。”苏伏话落退回原地。冉轻颜立刻挥出拳头,苏伏伸手挡住,随后侧过身,抓着冉轻颜的手顺势往前一拉,冉轻颜被迫向前走的那一步,正好站在了苏伏面前,他的手又一次悬在离冉轻颜的脖颈只有半寸不到的距离,这一次,苏伏的动作很慢,每个动作完成,还会停顿一会。“不仅可以用手,手中有刀剑就用刀剑,如果腿的力气足够大,也可以直接在这个时候踹开。”苏伏话落松开了手“再来。”
一遍一遍又一遍,每一次苏伏都一招制胜,然后再讲一遍实战技巧,冉轻颜也不知道输了多少回,又练了多久。
她坐在石凳上休息的片刻,想起了当年崔老教她医术的时候。
崔老近五十岁时退隐江湖,遇到了不足十岁的冉轻颜,崔老说冉轻颜眼里有别的孩童没有的东西,那时她还没什么野心智谋,但依旧让崔老看出了些什么。于是他把乔州夫妇所住的旁边的院子租下了,三十两银子,一租十年。白日里带着冉轻颜上山采药,每看见一种草药,就让冉轻颜闻一闻,看一看,若是不致死的草药,就在溪边简单冲一冲,让冉轻颜尝尝味道。然后就这山上的大石头坐下,告诉冉轻颜每一种草药的药性,细致入微。但冉轻颜总有听不懂的时候,崔老也不惯着,当天摘下的所有的草药就都放在冉轻颜背的框里了,不过草药能有多沉啊,何况崔老还总是走在冉轻颜后面,悄悄帮她提着点草药框。
有一次,约莫是冉轻颜十余岁的时候了,她不甚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崔老瞧了一眼,说着,啊,没事没事,然后四处看了看,找了片绿叶子剥了表面的薄皮就往伤口处蹭。“这个,叫八宝景天,也叫活血三七或者蝎子草,表皮撕掉,用它里面的汁液可以涂抹蚊虫叮咬或者小伤口。还能改善荨麻疹和风湿病,是寒性草药……”没有医书,全靠崔老一字一句的教。
崔老知道冉轻颜是要回京城的,当时冉家家住是何等风云人物,崔老都知道,他还与冉家家主是旧识,指点了冉父一二,便让冉家一飞升天。崔老得知冉轻颜的身份时笑了出来,说是天要帮冉轻颜,其余什么都不说。花钱也不抠搜,把冉轻颜照顾的白白嫩嫩的。乔州夫妇的亲女儿整日艳羡,为什么寄养的丫头比村里最有钱的王麻子家穿的还好,衣服粉嫩嫩的,一点也不脏,一个补丁也没有。乔州夫妇也艳羡着,但越对冉轻颜不好,她偏偏越过得滋润,最后也只骂自己女儿没富贵命。后来冉轻颜干脆也不在乔州夫妇家住了,便整日跟着崔老。
十二岁时,崔老把冉轻颜送进了镇上的学堂。学堂都是男孩子,冉轻颜去的第一天就受欺负,但只有第一天。那天下了学堂,冉轻颜在溪边为自己洗干净衣服上的灰尘,抬头看向天空,苍鹰正掠过上方。次日,学堂里欺负她的男孩子都一身潲水拌泥巴,哭着回了家。崔老看见一个个男孩都比冉轻颜高大,但都哭着说冉轻颜欺负他们,一身潲水泥巴,让亲娘带着自己讨公道,毫不掩饰的笑了个前仰后合,然后把人轰了出去。
冉轻颜不爱读书,一看见书就头疼犯困,看见夫子就犯怵,但她努力了,在完成夫子的课业时,她的同桌教她怎么为赋新词强说愁,她学会了,但最后在纸上留下了弟子实在学不会七个字。夫子没说她,但让她把这七个字写了三千遍。冉轻颜也没争辩,第二天交了两张纸上去,一张写了“三千遍弟子实在学不会”第二张写了“投机取巧,夫子教之”夫子这次真的怒了。
冉轻颜想到这不自觉笑出声来,那夫子,应该难忘记自己这个胆大包天的弟子。
“笑什么?”苏伏问。
冉轻颜回神,说道:“想起了在乔州时,拿潲水和泥巴泼学堂其他学子的事儿。还继续吗?”
苏伏点点头,二人便又开始了。
冉轻颜比刚才强了不少,不会一下就败给了苏伏,但第二次出击,第三次出击,苏伏的手又一次停在冉轻颜不同的要害。也行,算进步了。
直至月亮高悬,二人才赶回了城内。冉轻颜将马迁给了苏伏,带着食盒回了小跨院。没多久,苏伏也来了院内。“菜凉了,我去热热。”冉轻颜见苏伏来了,便打算把带回来的菜热一热,一起吃一点。苏伏没反对,回了冉轻颜为他留着的那间屋子。
冉轻颜还是不死心,上次的冰粉没味道还不易嚼,这次做桃花糕应该会好吧?
冉轻颜端着桃花糕和那两道小食去了苏伏的屋子。“一起吃点,我从吉冉酒楼带回来的。”
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螃蟹小饺。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吃,谁也没说话。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吃到一半,冉轻颜忽然抬起头。
“苏伏。”
他看着她。
“奉京的藏香记,是青案的吗?”冉轻颜问。
“是个暗桩。”
冉轻颜哦了一声,又问:“藏香记的桃花糕,你知道怎么做的吗?和别的铺子的桃花糕不一样,多了一股清香,连阿莲也模仿不出来。”
“用茉莉,藏香记的所有糕点都加了茉莉,具体如何,我便不知了。”
冉轻颜点点头,二人又不说话了。
“你尝尝我做的桃花糕。”冉轻颜说着,把装糕点的碟子往苏伏的方向推了推。
苏伏思索了片刻,拿起一块桃花糕浅尝了一口,他的动作停顿片刻后还是把桃花糕吃完,随后又拿起一块。
“好吃?”冉轻颜见此立刻追问“那你都吃了吧!”
可话刚落,苏伏手里的糕点就送到了冉轻颜嘴边。冉轻颜愣住了,抬眼看着苏伏,他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可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冉轻颜咬了一口,桃花糕在嘴里干涩异常,而且,咸的要冉轻颜的命。
“你把卖盐的打死腌在你家锅里了?”苏伏收回手,淡淡的说出了冉轻颜认为做犀利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