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轻颜的期望落了空,叹了口气转身打算回去时,却发现苏伏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月色下,那一身白衣依旧刺眼。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也不知站了多久。
“你在找我?”苏伏问。
冉轻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稳住了。她转过身,正对着他,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仔细打量这张两年不见的脸。
还是那样冷。可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苏伏,你怎么会来青浦?”她问。
苏伏没有回答。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看着她,许久,才开口:
“骨哨。”
他在转移话题。冉轻颜心里明白,却没有追问。她太了解他了——不想说的话,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说。
“在我的匣子里。”她说,“今天忘记带了。”
苏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现在起,不要去用它。”
冉轻颜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要走了?就这么说两句话就走?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拉住了他的广袖。
白色的衣袖在她指间皱成一团,像一团被揉碎的月光。
“那我怎么找你?”她问,声音比预想的急了些,“为什么不能用?”
苏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抽回袖子。
冉轻颜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就在这一步之间,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钻入鼻中——是血腥气,很淡,但瞒不过她这个学医的人。
她脸色微变:“你受伤了?”
苏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是两个问题。我只答一个。”
冉轻颜看着他,月光下那道背影依旧笔直,可她分明看见他肩胛处的白衣颜色比别处深了几分——那是血,洇透了布料,在月色下泛着暗暗的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慌乱。
“你受伤了没有?”她问。
她选择了第二个问题。
苏伏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容比一年多以前更清瘦了些,眼底的冰层也更厚。可此刻,那冰层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是别人的血腥气。”他说。
冉轻颜盯着他,盯着他肩胛处那块深色的痕迹,盯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她不信。
可她没有再问。
“松开。”苏伏说。
冉轻颜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攥着他袖子的手。那截广袖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像一个不该发生的错误。
她慢慢松开手。
白色的衣袖从她指间滑落,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伏转身,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
冉轻颜忽然提起裙摆追了过去。裙摆在夜风里翻飞,头上的步摇叮当作响。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不能。
追出十余丈,她终于追上了他。
说是追上,其实是苏伏自己停了下来。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月光被枝叶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
冉轻颜喘着气,站在他面前,仰脸看着他。
“苏伏,我真的有事找你。”她说,“你和我回去,听我说,不行吗?”
“那你恐有杀身之祸。”苏伏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把青案的少主杀了。如今隐退,青案的人正在追杀我。”
冉轻颜倒吸一口凉气。
“我不怕。”她说,“留下来。”
苏伏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行踪?”冉轻颜又问。
“那夜连荷桥上,当真是场偶遇。”苏伏说,“我不知道你在青浦。”
冉轻颜怔了怔。
“青案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到青浦。”苏伏的声音依旧很淡,“不要与我有关联。不然他们一定会顺着我,找到你。”
“你话真多。”
冉轻颜说罢,拉起他的手就往小跨院走。
苏伏被她拽着,脚步顿了一顿。他没有挣开,就那么任她拉着。
“人不是还没到吗?”冉轻颜边走边说,“陪我几日又何妨?我都说了有事找你。”
见他还像要开口拒绝,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仰脸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你不和我走,我明天就吹哨子,然后投湖、上吊、服毒——弄死我自己。”
苏伏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倔强。
“你不会。”他说。
但他还是跟着她走了。
小跨院里,崔老和绣望都已经睡下。四下静悄悄的,只有墙角那丛凤仙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冉轻颜带着苏伏穿过院子,推开第四间空房的门。这屋子一直空着,却收拾得干净整齐——一张床,一桌一椅,窗边还摆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半枯的桂花。
“吃过了吗?”她回头问,“我去给你下碗捞面条?”
苏伏摇了摇头。
“什么事?”
冉轻颜站在门槛边,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教我武功,可以吗?”
苏伏没有立刻回答。
“好。”他说。
冉轻颜愣了愣。
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说服他的话——可他就这么点了头。
“半个月。”苏伏说,“半个月后,我绝不留在这里。”
冉轻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我想找你怎么办?”她问。
苏伏看着她,月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河。
“会见的。”他说。
二人难得有了闲聊的时间,苏伏仍旧是那副样子,冉轻颜也不恼,为他倒好了茶,还有一碗冉轻颜自己做的冰粉。“尝尝嘛,我和我们的糕点师傅学的,我还没试过呢。”苏伏只尝了一口,面上没什么变化,点了点头,可冉轻颜总觉得他在偷笑,于是端过碗来自己尝了一口。“苏伏你真能憋啊。”冉轻颜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味如嚼蜡,她确实不是个能下厨的。
“你现在住在哪里?”冉轻颜问。“顺吉客栈。”苏伏答。冉轻颜有些不可思议,她以为他是个苦命杀手,没想到还有银子住顺吉客栈。“暗卫统领,总不会没银子使的。”苏伏看出冉轻颜的疑惑,开口解释。“那你有多少?”冉轻颜试探着问。“能抵冉家,四成家产有余。”冉轻颜算了算,她如今手里的现银还没有苏伏这个剑客多,顿时唉声叹气。“我十余岁进入青案,直到如今脱离青案,才得了这么点,你一年的收成便要赶上我,是你厉害。”
冉轻颜回房时为苏伏留下了一瓶金疮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