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居的生意,比预想中要好。
开张头三天,卖出去二十斤桂花糕、十五斤绿豆糕,还有八盒送礼用的点心匣子。阿桂算账算得手抖,一遍又一遍地数那些铜钱,数完又数,生怕数错了。
“云兮,咱们赚了!”她举着钱匣子,眼眶红红的,“真的赚了!”
冉轻颜接过钱匣子,掂了掂,没说话,嘴角却弯了。
狗子蹲在门槛上啃着一块剩的开口笑,嘿嘿直乐。绣望在旁边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收到的铜钱,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崔老教的账本。阿莲站在灶房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清秀的脸比刚来时多了几分血色,眼底的深潭也好像浅了些。
崔老躺在躺椅上,眯着眼晒太阳,酒葫芦搁在旁边。他看似睡着了,可嘴角那一点弧度,瞒不过冉轻颜。
第四天,开始有回头客了。
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妇人,挎着篮子走进来,一进门就喊:“那个桂花糕,还有吗?我家那口子吃了,念叨两天了。”
阿桂赶紧迎上去:“有有有!今早新蒸的!”
妇人买了半斤,临走时又说:“你们这糕做得不赖,比米香寨的还香。往后我就上这儿买了。”
阿桂送走她,回来时脚底像踩着云,飘得不行。
冉轻颜看了她一眼:“别飘。这才刚开始。”
阿桂点点头,可那笑怎么也收不住。
第五天,林娘子来了,带着个小姑娘。
那姑娘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躲在林娘子身后,怯生生地往铺子里看。
“这是我闺女,小名叫丫丫。”林娘子把小姑娘往前推了推,“非要跟着来,说想看看做糕的姐姐。”
丫丫躲在林娘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却一直盯着灶房的方向——阿莲正好从里头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桂花糕。
那香味飘过来,丫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莲看了看她,忽然弯下腰,把那盘糕递到她面前。
丫丫抬头看林娘子,林娘子笑着点点头。她伸出手,拿了一块,小小地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瞪得溜圆。
“娘!好吃!”
林娘子笑了,看着阿莲:“这孩子嘴挑,难得有她说好吃的。”
阿莲微微弯了弯嘴角,又从盘子里拿了一块,塞到丫丫手里。丫丫接过,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冉轻颜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真好。
阿莲又研发了许多市面上从来没有过的糕点,杂货渐渐地不卖了,只有醋和粗盐还摆在门口让绣望学着卖货。新出的糕点约莫有十八种,雪花酥和玉兰花香糕是这十八种里卖的最好的。
不到半年下来便盈利了小一百两银子。冉轻颜用盈利的银子又自己搭上了一些,把桂香居旁边的铺子买下和桂香居打通,成了一间更大的铺子,又在整个青浦最中心最豪华的那条湖明街上盘了一家二层的铺子开起了桂香居的分号。
“老崔,新招牌你来题字吧。”冉轻颜说。崔老思索片刻,在纸上留下了云鸢斋三个字。“往后,你还会有更多铺子的。”
往后,冉轻颜还会有更多铺子的。
有一日,青浦传来了奉京的消息,冉家毫无疑问的覆灭了,冉氏长女冉轻颜外传是与情郎私奔,下落不明。冉映玉的故事冉轻颜便不知道后文了,也无妨了,本就没什么交集,知道了也没有用。
在第二年初夏的时候,第三家分号莲雾堂也开起来了,虽然三家的盈利才只比得上米香寨一家的,但薄利多销也实打实的把冉家糕点的名声打出去了,冉轻颜还进了青浦的商会,这便算是立足了。
“颜丫头啊,你还真是个经商的奇才。”崔老感叹道。“那老崔你说说,我是医药的天赋高还是经商的天赋高?”崔老说:“不必为天赋所恼,都是你的,计较多少作何。”“那就是我经商的天赋高了?”“干你的活去,我记账去了,一会又混了。”冉轻颜笑笑,也起身准备出门。
小跨院被冉轻颜买下来了,虽不比正门宅邸气派,但在这里,冉轻颜总有种回家的感觉。
付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是付顺吉的孙子付大嫂唯一的儿子。不肯入朝堂的探花。“云兮!你好啦?不用着急的,我再等一等也好。”“不必了,不过是去一趟码头,有什么好打扮的。”冉轻颜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去码头验货罢了,使唤我就是了,你还亲自跑一趟干嘛,码头人多眼杂的,别再冲撞了你。”付桑边走边说,不时偷偷转头瞥一眼一身青衣红带束发的冉轻颜。“我有什么好冲撞的,又不是哪里来的贵人,又怎么敢一直麻烦付大哥?”“云兮,我初秋就要进京赴任国子监祭酒一职了。”“那是好事啊,祝付大哥在官场一切顺利,若是混的如鱼得水别忘了帮衬云兮的生意啊。”付桑笑了笑。
二人到了码头正好一艘官船靠岸,冉轻颜一眼就瞧出了下船的一行人。为首的,正是萧肃。
即便是在仲夏时节,萧肃那张妖邪一般的脸也让冉轻颜遍体生寒。一别经年,只希望她在青浦的地位已经足够萧肃有所忌惮。
萧肃。
那张脸她不会认错——即便隔了一年,即便在万千人潮中,只需一眼,就能认出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和眼底永远藏着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兴味。
他比一年前清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绯色官袍穿在身上,衬得那张本就妖邪的脸越发刺目。他正侧身与身后一个官员说话,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像是心情不错。
冉轻颜的手指微微收紧。
“云兮?”付桑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认识?”
“不。”冉轻颜收回视线,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看错了。”
付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道:“货在那边,我陪你去。”
冉轻颜点点头,跟着他往码头的另一边走去。她走得很稳,一步也没有乱。可她的后背始终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身后,那艘官船上的人陆续登岸,脚步声、说话声渐渐远去。
她没有回头。
验完货,已是半个时辰后。
这批货是莲雾堂新订的瓷器和茶叶,从景德镇运来,走的水路。冉轻颜一一验过,确认无误,吩咐伙计装车运回铺子。
付桑一直陪在旁边,时不时递块帕子、递碗水,殷勤得让那几个搬货的伙计直挤眉弄眼。
“付大哥,”冉轻颜把帕子还给他,“你今日没事做?”
“有。”付桑老老实实地答,“可我想陪着你。”
冉轻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道:“走吧,回去。”
两人并肩往回走,穿过码头熙熙攘攘的人群。有挑着担子卖鱼的贩子从身边挤过,付桑伸手挡在冉轻颜身侧,替她隔开那些横冲直撞的扁担。
“云兮,”他忽然开口,“你方才……真的不认识那个人?”
冉轻颜脚步顿了顿。
“我见他多看了你一眼。”付桑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她,“你们……从前有过节?”
冉轻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有过节。”
付桑等着她往下说。
可她没有再说。
付桑看着她侧脸的线条,看着那双沉静得让人心疼的眼睛,忽然有些后悔问出那句话。他认识云兮一年了,这半年里,他看着她从一个开杂货铺的小掌柜,做到如今三家分号、商会立足。她永远是从容的、淡定的、什么都能应付的。
可方才那一瞬间,她眼里闪过的东西,他看见了。
那是一个人在毫无防备时,被往事击中的瞬间。
“云兮。”他站住,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不管你从前经历过什么,那都是从前。现在你在青浦,你是桂香居的云掌柜,你是商会的冉娘子。没有人能把你怎么样。”
冉轻颜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付桑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能一眼望到底。不像某些人的眼睛,永远深不见底,永远藏着算计。
……
子时,郭城
苏伏和默岁逃到了一处破庙,青案其余的人都败在了沿途路上。苏伏打心里厌烦这个默岁,武功智谋甚至都比不上中级暗卫,但职位却比他这个暗卫统领还高一级,如果没有默岁,任务不知道要轻松顺利多少。
“你,留下断后,我先走。”
苏伏睁开眼,看着她。
默岁站在光束里,二十岁的年纪,生得不算美,五官却英气逼人。她是门主的女儿,青案的少主人,武功却只比寻常暗卫强那么一点。可这点本事,并不妨碍她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
苏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默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这是命令。”
“好。”他说。
默岁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争辩,会质问,会用那双冷得吓人的眼睛盯着她,让她无地自容。可他没有。他只是说了一个“好”字,便又闭上了眼。
她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庙外传来马蹄声。追兵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