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莲住进小院的第二天,天还没亮,灶房就亮了灯。
冉轻颜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那香味钻进鼻子,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怎么也睡不着了。她披了衣裳起来,推开门,看见灶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个人影在里头忙碌。
走近一看,阿莲正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个竹筛,筛子里是新蒸好的糕点,热气腾腾。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微微点了点头,又继续忙活。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样东西——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糕,还有几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点心,金黄色的,圆滚滚的,看着就诱人。
“这些……”冉轻颜指着那几个金黄色的。“开口笑。”阿莲轻声说,“芝麻的,甜的。”
冉轻颜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芝麻的香气混着猪油的醇厚,在嘴里化开。她嚼着嚼着,忍不住点了点头。阿莲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去。
不多时,阿桂和绣望也闻着味儿起来了。两人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一桌糕点,眼睛都直了。
“这、这都是阿莲姐做的?”绣望咽了咽口水。
阿莲点点头。
阿桂已经忍不住伸手拿了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唔——好吃!比米香寨的还好吃!”
绣望也拿了一块,吃得满脸幸福。
狗子从后院钻出来,手里还攥着把扫帚,看样子是刚扫完院子。他凑过来,看着那桌糕点,咽了咽口水,却没伸手。
阿莲看了他一眼,端起那碟开口笑,递到他面前。
狗子愣了愣,抬头看她。
阿莲没说话,只是把碟子又往前递了递。
狗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然后他就停不下来了,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
阿桂在一旁笑他:“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崔老最后才出来,背着手踱到灶房门口,眯着眼看了一圈,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吃完,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背着手又踱走了。
可他那表情,分明写着“满意”两个字。
吃完早饭,冉轻颜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开了个会。
“阿莲的手艺,你们都尝过了。”她说,“接下来,咱们要想的是——这些糕,怎么卖?”阿桂第一个开口:“就摆在铺子里卖呗。有人来买杂货,顺道就买了。”
狗子摇头:“没那么简单。人家米香寨是老字号,开了几十年,青浦的人认那个牌子。咱们是新铺子,没名没姓的,凭什么让人家买咱们的?”
绣望眨眨眼:“那就……便宜点?”“便宜也不是办法。”冉轻颜说,“便宜了,人家觉得你东西不好。太贵,又没人买。”
阿莲一直没说话,安静地坐在石凳上,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听到这儿,她忽然抬起头,看了冉轻颜一眼。冉轻颜察觉到她的目光:“阿莲,你说。”
阿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在周家的时候,他们逢年过节,会往各处送点心。周老爷说,送礼的东西,不能太便宜,也不能太贵。太便宜拿不出手,太贵收礼的人不敢收。”
冉轻颜眼睛微微一亮。
“接着说。”
阿莲想了想:“咱们的糕,能不能……分成两种?一种自己吃的,便宜些,用粗纸包;一种送礼的,贵些,用好盒子装。”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阿桂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狗子也连连点头:“这个好!送礼的人舍得花钱,自己吃的人图个实惠,两边都不耽误。”
冉轻颜看着阿莲,眼底浮起笑意。
“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几天,桂香居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阿莲负责做糕,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忙忙到晌午。阿桂跟着她打下手,和面、调馅、蒸糕,一边学一边做,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泡,也不吭声。
狗子负责跑外头,打听城里的行情。哪家铺子的点心盒子什么样,哪家用的油纸好,哪家卖得贵哪家卖得便宜,他打听了个遍,回来一条一条说给冉轻颜听。
绣望跟着崔老学记账,学得头大如斗。那些“进”“出”“余”“欠”的字,她认了又忘,忘了又认,气得崔老直吹胡子。
冉轻颜自己也没闲着。她跑了几趟城里的纸坊,订了一批素净的油纸,又找了个做木匠活的,打了二十个点心盒子。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上头刻着“桂香居”三个字,简简单单,看着却雅致。
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开张。
可就在这个时候,林娘子来了。
林娘子是傍晚来的,手里拎着个小包袱。
冉轻颜正在后院看阿莲试新做的桂花糕,听见绣望喊“林娘子来了”,起身迎出去。
林娘子站在院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冉掌柜,忙着呢?”
冉轻颜把她让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阿桂端了茶来,又端了一碟新出炉的桂花糕。林娘子看着那碟糕,眼睛亮了亮:“这是你们自己做的?”
“尝尝。”
林娘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吃完,她放下糕,看着冉轻颜,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冉掌柜,你这糕,比米香寨的也不差。”
冉轻颜摇摇头:“林娘子过奖了。”“不是过奖。”林娘子说,“我吃了这么多年点心,好坏还是分得出的。”她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包袱,放在石桌上。“这个,你收着。”
冉轻颜打开包袱,里面是几块木牌子,上头刻着字。她拿起一块仔细看——是“桂香居”三个字,刻得很深,漆得也亮。
“这是……”
“我家那口子会刻字,让他帮忙刻的。”林娘子说,“你不是要做小招牌吗?先用这个,等以后做大买卖了,再换好的。”
冉轻颜看着那几块木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林娘子摆摆手:“别说什么谢不谢的。都是做买卖的,互相帮衬,应该的。”她站起身,“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街上有人打听你们这铺子。”
冉轻颜眉头微微一动:“谁?”
“米香寨的二掌柜。”林娘子说,“前天来我铺子里买东西,顺口问的。问你们桂香居是哪家新开的,掌柜的是什么人,卖些什么。我没多说,只说是新来的北边人,开杂货铺的。”
冉轻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多谢林娘子。”
林娘子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冉掌柜,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瞒你。米香寨在这青浦开了三十年,说是糕点行当的头一份,没人敢争。你们要做这个,怕是……”
她没说下去,但冉轻颜听懂了。
“我知道。”她说,“可这青浦,总不能只有一家米香寨吧?”
林娘子愣了愣,忽然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不操心了。”她拍了拍冉轻颜的手,“有啥需要的,尽管来找我。”
说完,她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那晚,冉轻颜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光洒下来,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阿莲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在她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陪着。
过了很久,冉轻颜忽然开口:“阿莲,你说,咱们能行吗?”阿莲转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格外的亮。“能。”她说。
冉轻颜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阿莲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院角那丛凤仙花。那花开得更盛了,红的白的粉的,在月光下像一团一团小小的火焰。
冉轻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行,你说能,那就能。”
第二天,桂香居的门口,多了一块大招牌。木头的,漆得发亮,上头刻着三个字——“桂香居”。
狗子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新鲜出炉的桂花糕!绿豆糕!开口笑!便宜又好吃!都来尝尝嘞!”
他的声音又脆又亮,传出去老远。有人停下来看,有人凑过来问价,还有几个小孩围在门口,眼巴巴地盯着那碟子里的糕点。
阿桂忙着招呼客人,满脸的笑。绣望在旁边帮忙收钱,手忙脚乱的,却兴奋得脸都红了。
阿莲站在灶房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冉轻颜从后院走出来,在她身边站定。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门口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狗子吆喝得满头大汗,看着阿桂手忙脚乱却笑得开心。
“阿莲,”冉轻颜忽然说,“你觉得,咱们这铺子,能开多久?”阿莲想了想,轻声说:“很久。”
“为什么?”
阿莲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因为有你在。”
冉轻颜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里,格外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