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宁 第6章 夜谈

用过晚饭，谢司柠回到自己院子里。

夜色正浓，万籁寂静，谢司柠换了身衣服，摸到墙边，纵身一跃，手撑墙头，干净利落，翻身而下。

她绕过主街，顺着小巷来到云泽楼，从后院再次翻墙进入。

云泽楼依旧繁华，歌舞升平，纸醉金迷。

谢司柠顺着后院的另一条密道来到天机阁，栖月正打理事物，看见谢司柠独自前来，立马汇报今日各地州县传来的消息。

红缨快马加鞭已经与谢晟汇合，于今日午时抓捕潜逃暗卫，立马派遣海东青传信，此人是出身烬城的暗卫，但却是最早一批外派的人，算是那时收的孤儿里年长之人，名字叫风炎，二少爷说这人身中剧毒，眼下已经昏迷不醒，将会秘密把他带回帝京。

“先找好的大夫给他看看吧，全力救治，无论什么代价，哪怕只让他清醒一段时间，务必问清南召的事情。”

“是。”栖月准备去忙其他事情的时候又被谢司柠叫住。

“派人查一下谢家的账房先生张澹。”

她可不信一个人在面对生死之时能如此淡然，要么他的叔父对他有大恩情，要么这人就是有什么把柄在人手上。

“明白”栖月立刻安排人去查。

谢司柠摸到前厅，本来想拿两壶好酒，突然想起什么，着人去打听，没想到那位喻世子真的在此。

四楼的雅间里，喻辞正对着空桌子发呆，把玩着绑在腕间的发带。

现在已经是夜半时分，一般人家这时候早都已经睡了。

只怕某人今日是要毁约了，喻辞冷笑一声，起身准备离开。

刚一打开门就看见谢司柠站在门口。

她竟然真的来了！喻辞有些不可置信。

“快进来吧，谢姑娘我可真让我好等。”喻辞愣神一秒，赶紧给谢司柠让路。

喻辞赶紧命人上菜。

“不必了”谢司柠没有进去，拎着两壶酒，在喻辞眼前晃了晃，道：“我租了一艘船，不知道喻世子愿不愿意陪我喝点。”

“当然。”很是斩钉截铁。

小船之上，烧着暖炉，还是暖和。

喻辞接过谢司柠手里的两壶酒，把酒倒入执壶当中，用温碗温酒。

谢司柠抬眼看他。

抢过另一壶酒，赶紧给自己倒一杯，一口饮尽。

“谢小姐，冬日饮冷酒对身体不好。”喻辞眉间含笑，语气也很平静，但谢司柠就是觉得冷冷的。

他去抢谢司柠手里的酒，两人暗暗较劲，谁都不肯让步。

突然谢司柠觉得他挠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很轻的一下，也许是无意识的，但却让她浑身不舒服，败下阵来，便松开了手。

温酒也不是不行。

谢司柠小声嘀咕道：“管的真多”

喻辞笑眯眯的看着她，道：“谢姑娘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谢司柠干脆不理他了。

好不容易酒温热了，谢司柠终于又得一杯，一饮而尽，没有冷酒来劲儿。

“谢姑娘怎么出来这么晚，家中长辈看见玉佩还是不允吗？”

喻辞想不明白明明，他人得了安朔侯府的玉佩，家中长辈管教再深严，也会应允的。可谢司柠还是夜半才独自出现。

莫非她身份不凡，不是寻常商户女子。可这帝京世家小姐中也没听过有这她这般武艺高强之人啊。

“喻世子身份如此贵重，小女自是不敢攀谈，家中长辈不经吓唬，只好夜半出行了。”

谢司柠的理由天衣无缝，要是让叔父和婶婶知道，怕确实是会吓一跳。

“原是如此，是我疏忽了，自罚三杯。”

喻辞一杯酒接着一杯酒下肚，有些喝的急了，会随着嘴角留下，微黄的烛光映到喻辞脸上，眼睛里竟还有些泪光，这酒确实有些烈，喻辞轻轻用衣袖擦拭。

谢司柠嘴角扯了扯，漫不经心的拎起酒壶晃了晃，已经被喝一半了。

谢司柠怀疑他是故意抢她的酒，她拿的酒，在云泽楼一日只买十瓶，这是交代暗星特意给她留的。“我的好酒啊”谢司柠觉得心都在滴血。

谢司柠赶紧再给自己倒上一杯。

“你能给我讲讲你在南召的事情吗？我还没出过远门，十分好奇。”谢司柠借着一丝丝醉意探问道。

“谢姑娘没出过远门吗？”喻辞眸色沉了些，眼睛却盯着谢司柠眼尾的那颗痣。

“先前随父母在外地待过，不久前刚回京。”谢司柠也不算撒谎。

喻辞面色缓和了些，怪不得没听过，原是刚刚回京。

“南召紧挨着贺兰十二部，这些年喻家一直守着边域，直到半年前，大获全胜，那一仗我父亲安朔侯领兵直抵贺兰十二部中心的沧溟部，杀了他们的统领，抢了他们马匹，牲畜。如今进入冬季，贺兰十二部终于没有喘息的机会，上缴投降书，奉上献礼。”喻辞并不怀念那段长时间刀尖舔血的日子。

这些谢司柠早就知道，“还有吗？我想问那里的风土人情，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吗？或者什么怪异组织，听说那里的人都会养蛊，真的有情蛊存在吗？”谢司柠一喝酒话匣子就打开了，滔滔不绝。

谢司柠喝的有些头疼，双手撑住下巴，懵懵的看着喻辞，等他继续讲下去。

“南召的人民喜欢跳舞，喜欢唱歌，好吃的嘛更多，鲜花饼还有各类菌子。”喻辞明显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怪异组织那可多了，养蛇之人竟然能听懂蛇语，通过这个传递消息，还有让人听话的蛊虫，用来套话，你说是不是很厉害。奇能异士，无所不有。”

他忘不了搜查时所观之景，令人发指。

谢司柠喉咙发紧，养蛇养蛊这确实是天机阁从南召学来的本事，这人不会真这么巧见过天机阁暗卫行事吧，莫非此事与他有关系。

不经意间，面前的酒杯被谢司柠的衣袖打翻，喻辞连忙起身收拾残局，起的猛了些，没站稳，船身随着他身体的晃晃悠悠，一下子栽到谢司柠腿上。

谢司柠翻了个白眼，心里不由吐槽这人的蠢笨。

可是事实真的如此吗？谢司柠也不敢确定，南召传来的消息时真时假，眼前这位与最早的传言确实不符。

消息里喻世子在大战中大开杀戒，十分嗜血，令贺兰十二部的人闻风丧胆，称其为“冷面阎罗。”但传回帝京的军报里却隐去了他的战功。

如今眼前这位，没有心机，问什么答什么，时不时显露出纨绔子弟的一面，甚至有些“蠢笨”。

两幅面孔，孰真孰假？

谢司柠低头一看，喻辞正不好意思笑，准备起身。

他有两颗虎牙，不明显，笑的开怀时才能看见，眼前这人与谢司柠初遇那一眼视若两人。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喻辞爬起来，连声道歉。

谢司柠看了看月亮的轨迹，明白时候不早了，起身打算离开，没想到酒劲上头，差一点没站稳，喻辞伸手扶了一下，又连忙松开。

“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家了，喻世子告辞。”谢司柠敷衍的行拜别礼，转身打算离开。

“谢姑娘，腊月十八我家中办宴，庆贺我父亲凯旋，届时会邀请很多人，我想……。”喻辞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谢司柠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谢司柠折返而归。

喻辞深呼一口气，郑重道：“我们算朋友了吧，我刚刚回京在帝京没什么好朋友，你还救了我。我想邀请你去参加家中宴会，将你介绍给我的父母。你拿着我的令牌给府中人看，会有人带你过去。”说完就低下头，像是接受什么审判。

谢司柠没想到他想把自己介绍给安朔侯夫妇，干什么？要让他们收自己为义女吗？

若真的让他们知道是她救了喻世子，只怕自己就要惹上麻烦事了。

喻辞久久没有听见回答，抬头一看谢司柠早就不见踪影，无奈的扯了扯嘴角。

他看起来有那么不好相处吗？莫非觉得自己对她还有杀心！

他确实有意让父母收其为义女，年少时未曾履行的约定，在他心中久久不能忘怀。

都怪他当时忘记询问那个小妹妹的名字，这么多年，他四处打听，可就是没有消息。

谢姑娘与记忆里的那位小姑娘有些相识，故而才起了恻隐之心。

惊尘忽然出现在喻辞身侧，表情有点耐人寻味道：“世子，夫人和侯爷发现你深夜不归，正在家中等你。”

“知道了……”

安朔侯府。

喻霄和魏菀夫妻二人正坐于厅堂，若不是魏菀执意要给儿子送安神汤就不会发现他不在府内。

加上前天看见喻辞脸上隐隐约约的淤青，她看出那是喻辞刻意遮盖的伤。

既然他不想说，那作为母亲也没有多问，许是同谁发生了些争执，只是没想到今日这个时辰还未归家。

喻辞没想到父母在此已经等了很久。

“儿子见过父亲母亲。”喻辞本来想嬉皮笑脸的就过去了。

没想到喻霄直接把茶杯摔在地上，厉声呵斥道：“跪下”。

喻辞两腿一软，直愣愣的就跪下了。

“老实向你母亲交代，今夜去哪里了。”

魏菀也没想到刚刚还劝她冷静的夫君会突然发难，连忙去扶喻辞起来，温柔地安抚道：“起来好好说，夫君倒也不必如此动怒。”

喻辞老实交代自己是去云泽楼了，但没有去赌场，只是听曲喝酒而已。

魏菀这才放心下来，云泽楼是达官贵人，夫人小姐都喜去之地，听曲就是听曲，没有什么腌臜的勾当。

“那就好那就好，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去歇着吧，母亲也累了，先带你父亲回去休息了。”魏菀说着就拉着喻霄走，丝毫不给他发难的机会。

喻辞看着父母远去的背影，安下心来。

回到自己的房间，喻辞褪去外衣，把缠在手腕上的发带给取下来，防止沾到血，低头一看，果不其然，里衣被血染成红色，腹间的伤口裂开了。

正因如此刚在船上才没站稳，还摔人家小姑娘怀里去了。

喻辞小声嘟囔道：“下手真狠，嘶……。”

惊尘突然敲门，说是侯爷秘密派人送来了金疮药，让世子记得按时上药。

喻辞开门把药拿进来，自己上药，药劲上来蜇得人生疼，喻辞一边忍着疼痛一边喃喃自语道：“老头子真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