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溺 第6章 5

天花板上空荡荡的，连点污渍都没有。

冷白的灯光从头顶垂下来，把年轻人的脸照得毫无血色。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轻浅的呼吸声，在空气里一圈圈荡开。

忽然，他眼皮动了动，随后缓缓睁开双眼。

视野里只有单调的天花板纹路，他就这么盯着，直到十几秒后，干涩的眼球才泛起一点水光。

咯吱……

木门的摩擦声突然划破寂静，谢冰的耳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微微转动脖颈，目光越过床沿，落在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是陈默。

记忆像是被这声响动撞开的闸门，昨日那些混乱、破碎又恍如梦境的片段，瞬间涌进了谢冰的脑海。

陈默在床边坐下，指尖轻轻碰了下被角。

“现在还好吗？”

是陈默昨天送自己来的医院。

谢冰这样想着，没来得及应声。陈默微微向前俯身，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落定在他眼底。

“还好吗？”

谢冰微不可见点点头，哑着嗓子应着：“挺好的。”

陈默指尖轻轻蹭过被角：“没提前跟你说，让医院做了些检查。报告出来了，你是被下了药。要不要报警？”

谢冰垂眼，避开他视线，沉默片刻，声音发哑：“不用了。”

陈默眉峰微蹙，没多问，只默默将被子叠好。

“好好休息。”

谢冰微微转过头，目光落在床尾泛白的床单上。

“谢谢。麻烦把缴费单发给我。”

“好。”

陈默刚应声，电话响了，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侧脸依旧没血色。没多言，轻轻带上门，房间重归安静。

谢冰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思考人生。

其实当他听到自己被下药的时候，他就已经确认昨日的来龙去脉。只是现在的他，没有时间、精力，更没有钱去与杨波抗争，他需要更快从现在的处境走出来。

不一会，陈默提着粥回来了。

“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

陈默应了声，拉开拉链拿出粥碗，拧开盖子盛了小半碗，递到他手里。

谢冰慢慢喝完粥，感觉胃里暖了些，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没等他多说什么，陈默便开口，称有事离开。

看着陈默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谢冰也赶紧收拾东西办出院。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陈默家里竟是这家私立医院的投资人之一，不仅能在没有他身份信息时，顺利帮他办了住院，还免掉了所有费用。

谢冰攥着出院单的指尖微紧，他从没想过，陈默的身份地位竟如此有钱。

想起，那要缴费单的话，此刻竟让他莫名的难堪！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打断了谢冰的思绪。

他慌忙解锁屏幕，映入眼帘的是陈默发来的消息。一连串医院缴费明细单，末尾跟着一句简短的话。

这是你在医院的花销。

谢冰盯着屏幕上条目清晰的缴费单，指尖顿在屏幕边缘，心里不禁冒出个疑问。

陈默是怎么弄到这些明细的？

这是，陈默联系医院调出的收费标准，对着谢冰的每一项检查，逐条核对整理出的缴费参照。

他扫过屏幕上的缴费明细，按灭手机，准备开会。

——

影城，酒店会议室里。

沉闷的冷气充斥着整个空间，长条方桌上，七八份剧本旁立着矿泉水。

主位导演指节敲着桌沿，扫过众人，目光落向桌尾攥手机的小助理。

“说。”

“导演，莹姐堵车，还得一会。”小助理声音发虚。

“一会是多久？”导演抓起矿泉水啪一声砸在桌上，震得剧本翻角又落下。

“我们一群人在这干等？告诉她，别仗着杨波护着就摆谱，半小时后见不到人，这戏就不用来了。”

“马上就到了。”小助理忙不迭点头，连声道歉。

攥着的手机突然炸响，铃声刺破寂静。

小助理对上导演骤然冷厉的眼，没敢多言，拔腿溜出会议室，慌忙接起。

“不接电话？不想干了！”

电话那头，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抱怨与指责交杂着不曾停歇。

小助理等到骂得稍缓，才吞吞吐吐挤出一句。

“导、导演让全组……再等姐半小时。”

“什么叫再等我半小时？”

“他敢踢我出局？得看我答应不答应！别忘了杨先生可是这剧的投资方！”

“我就不去了，让他等着！司机，调头，我要去找杨先生！”

电话被粗暴挂断，小助理举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欲哭无泪。

那头的白莹指使着司机调头。

——

歇了足足两日。

谢冰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和房东涨租的消息，打开了聊天界面。

“好，我会尽快还您呢。”

还停着自己前几日的回复，往上翻便是那串刺目的缴费单明细。

他兜里空空，原本想找陆雯聘借钱，但听说雯聘打算和女朋友订婚，需要订婚礼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既没钱还，也欠着人情。

指头在输入框里敲了删、删了敲，他终于深吸口气，发出去一句。

“陈总，什么时候方便了解工作呢？”

消息刚发出去两秒，回复就立马跳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有空？”

谢冰指尖一顿，飞快回：“明天。”

“我最近不在曼城，明天到公司后有人会和你沟通工作内容。”

他盯着屏幕，回了句：“好的，陈总。”

次日，沉木翻译。

谢冰等走进沉木后，向前台说明来意。

前台竟早已收到通知，领着谢冰去会议室，直接说：“谢先生，这边走。”

会议室的门虚隐着，前台领到门口后，同之前一样敲了敲门。

“请进。”

桌后坐着个穿米色西装的女人，面前摊着一叠文件，见他进来，起身打招呼。

“我是李薇，负责和您对接工作。”

“您好，李女士。”

两人坐下后，她把桌上的文件推到谢冰面前。

“这是近期的项目清单，主要是影视相关的翻译，您之前做过编剧，应该对这类内容更熟悉。”

谢冰拿起文件，指尖划过‘影视英译’的字样，心里微微一动，这竟和他之前的工作有几分关联。

“您要是有不熟悉的术语，随时找我要参考资料，不用客气。”

“谢谢。我会尽快熟悉内容的。”

李薇递来个U盘：“里面是之前的翻译案例，您先看看。薪资报酬按您和陈总谈好的标准，交稿结算。”

谢冰接过U盘，暗暗松了口气。

回到出租屋，谢冰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第一个案例——《查理的庄园》，一部小众题材电影。

正看着，手机震了。

这次是何嘉俊发来的消息。

“杨波最近在找《仲夏夜之梦》的枪手，罗宇看样子盯着这个项目想挂名，你多留个心眼。”

谢冰想起那日，当时看见罗宇扶走了杨波，就已经明白他和杨波早有勾结。原以为设局不成两人会闹崩，没想到还在暗中盘算。

“可以啊，这消息都能让你挖到，搁哪听的墙角？”

那可不，我朋友遍地走，消息自然手到擒来。哪像你，自带‘被针对’体质，到哪都开困难副本。

就你会戳我心窝子，烦得我想把你拉黑！

哦豁。过桥拆河呀……

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手机突然在桌面震了一下，来电界面倏地跳了出来。

谢冰和何嘉俊约着下次聊天，随后划开接通，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方才聊天的暖意。

“阿箐？”

“二哥。最近过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谢箐的声音。

谢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眼下的处境称得上艰难，但他却对着听筒弯了弯唇角，重复着以往同样的话语。

“挺好的。咋了？这是想我了？”

“超级想！下个月大哥要订婚了，你要回来吗？”

谢冰指尖顿了顿，随即应道：“回。几号？”

“16号。”谢箐立刻报出日期。

“好。”谢冰应下，话锋一转，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叮嘱，“你在学校还好吗？生活费够不够花？”

“放心吧二哥！”谢箐如以往一样的回答，“爸给的生活费够花，我还找了兼职，现在都能存点钱啦！”

谢冰闻言，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声音放柔：“不够了就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知道啦！二哥你忙吧，我跟同学约好要出去了。”

电话里传来忙音，谢冰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两秒，才将手机随手放在桌角，重新看电脑里的案例。

……Soon enough, you’ll be the king of the block—flying kites and crushing it at marbles, just like the cowboys in the movies. Ain’t that the good life?（……很快，你就会成为街头之王，放着风筝，成为弹珠游戏的王者，就像电影里牛仔一样，那不是很美好的生活吗？）

——

杨波搂着女人柔软的细腰，听着她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只觉得胸闷。若不是他之前冲动，绝不会跟这种蠢女人扯上关系。

“杨先生，他们这明摆着不把您放眼里啊！”

白莹往前凑了凑，眼神瞟着他的脸色，盼着勾出他的火气。

杨波指尖松开，手从她腰上挪开，微微测过身，望向窗外反问。

“不是说等你半小时？路上堵了？”

白莹注意到杨波的动作，往他靠了靠：

“可以到。但这不是在命令我！就算不为我争，也得为您争口气，我怎么甘心您受这委屈？”

杨波眼尾扫过她刚要伸来的手，胃里泛了点腻，强行压下不耐。

“忍忍。剧本好、能赚钱才是实在的，导演有真水平，脾气大是常事，跟他合作，对你没坏处。”

这话一出，白莹那点煽动的心思散了大半，小声追着问：“可我……我怕明天去了，他们还是不把我当回事……”

“放心，明日我陪你一起过去。”

杨波见她终于安分下来，换上温和的笑，伸手重新抱住她雪白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一夜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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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冰盯着刚发布的征集通知，指尖顿了顿。

换做以前，这类征稿就是打着噱头骗剧本的套路，可这次却透着不太一样，稿件版权归属，都明明白白写在了纸上。

这事儿，倒真有点意思了。

咚咚咚……

刚端起泡面要喝口汤，突然听到敲门声，他有些震惊，他实在想不到大中午的会有谁来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