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冰回到家里,却撞见谢箐正在吃夜宵。
客厅只开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拢着茶几上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谢箐盘腿坐在沙发上,筷子夹起一个正要往嘴里送。
“二哥,一起吃?”她抬起头问。
“不了。”谢冰看了一眼,脚步没停,径直往房间走去,推门进去,反手关上。
经谢军一事,他实在提不起什么心情,只想赶快洗漱睡一觉。
咚……咚……
敲门声响了两下。
“阿箐,我不吃了。”
他蹲在行李箱前,正翻找着换洗衣服,头也没抬。
门却开了。
谢冰动作一顿,转过头。
逆着光站着一个人,是父亲。
“爸?”
谢业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神情不大自然,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在床边坐下。
谢冰停下了翻找的动作,半蹲在行李箱旁,双手搭在箱子上,有些困惑地瞧着。
“阿冰,曼城过得怎么样?”
谢业南先开了口,扫了一圈房间。
墙上还贴着两个儿子读书时的奖状,边角已经泛黄卷起。
“还行。”谢冰答得简短。
他没有继续翻衣服,依旧那么半蹲着,等着父亲往下说。
谢业南点了点头,双手交握在膝前,指节粗大,是常年写板书的痕迹。
“阿冰有没有喜欢的女孩?”
谢冰一怔。
房间安静了几秒,窗外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
他缓缓站起身,拉过角落的木凳,在父亲对面坐下来。
“我有喜欢的人,”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不过是男孩。”
说完,他看向父亲,观察着父亲的变化。
谢业南脸上有一瞬间的凝固,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眼睛里翻涌着困惑、意外,还有几分谢冰读不懂的情绪。
但很快,那些东西都慢慢散去,眉头舒展开来,紧绷的下颌也松了下来。
“虽然爸觉得匪夷所思,但既然阿冰喜欢,阿冰高兴就好。”
谢冰愣了一瞬,垂下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那种熟悉的、横亘在父子之间的沉默,重新落了下来。
谢冰先开了口,找了一个安全的话题,问起大哥的事。
谢业南顺着话头说下去。
谢军和杨依另外买了婚房,婚后小两口单独住,不住老房。这是杨依父母的期望,也是小夫妻俩的决定。谢业南没什么意见,欣然接受了。
“也好,”谢冰说,“住在一起难免有摩擦。”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他知道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谢业南点点头,话锋却又转了回来,开始问起陈默的家庭情况。
窗外的风吹动老旧的窗框,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谢冰瞧了眼窗框,想了想。
说实在的,他虽然已经和陈默同居,但对陈默家里的事了解不多,大概总结下来就是富贵人家的样子。
他不是不在意。
是他觉得,陈默想说的自然会跟他说。没必要问的,就不问。
当然,他也想过,陈默家里万一不同意怎么办,毕竟同性恋在这个社会算得上是异类。
但他又觉得陈默不至于连这都不了解。
所以这事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此刻父亲问起陈默的家庭,他坦诚回答。
“陈默父母健在,有个弟弟。他做翻译的。”
谢业南脸上露出茫然:“翻译是做什么工作的?”
谢冰想了想,打了个比方。
“就像一个人只听得懂方言,另一个人只听得懂普通话,两人没法说话。陈默就是那个两种话都懂的人,帮他们转达话语,让彼此听得明白。”
谢业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又问了些陈默的事,多大了、哪里人、怎么认识的。
谢冰一一答了,话不多,但没敷衍。
说着说着,谢业南不知怎么拐到了谢冰小时候的事上。
“你母亲刚去世那会,你发烧到四十度……”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东西。
谢冰没有打断。
他就那么坐着,听着父亲讲。
客厅那头,偶尔传来谢箐换台的声响。
老房子的墙壁隔音不好,楼上不知道谁家在挪凳子,吱呀一声,拖得很长。
“……我知道你妈走了以后,你过得不好。是爸对不起你。”谢业南目光定在一处,声音低哑。
那瞬间,他像是在隔着一条漫长的时间长河,回应着当年那些感受。
“都过去了。”谢冰声音很淡。
谢业南点点头,沉默片刻:“是呀,你妈走很多年了。”
谢冰抬眼看过去。
谢业南的眼眶红了。
谢冰也想妈妈,却连她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还记得我刚见到你妈的时候……”谢业南忽然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呀,在街头卖东西。刚好是秋天,满街的桂花都开了。风一吹,那花瓣就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拍,就那么站着……”
他说着说着,忽然站起身来。
谢冰看着父亲推门出去,脚步声响到了另一个房间。
不一会儿,谢业南抱着一个铁盒子回来了,那盒子锈迹斑斑,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像是被翻动过很多次。
谢业南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一样一样翻过去,终于从最底下抽出两张泛黄发白的照片。
一张是谢业南和陈艳的合影。
另一张,陈艳更年轻些,身边站着个陌生男人。
谢冰接过相片,目光落在那张陌生的面孔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
“你亲生父亲,你还有一个哥哥。”谢业南看似平淡。
谢冰一怔。
他仔细瞧了瞧相片上的男人,五官端正,相貌堂堂。与母亲算得上是神仙眷侣,至少外表看起来是这样的。
谢冰没有说话。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你妈留着这相片……”谢业南顿了顿,“大概……她舍不得你哥哥。”
谢冰的目光停在相片上的母亲。
“现在阿军娶媳妇,你也长大了,我该告诉你一切,这也是你母亲想要做的……”谢业南深深看了谢冰一眼。
谢冰听到这,心里有些明白。
“……如果你想找你的父亲和哥哥,你往北市找吧。你妈当年在北市待过,他们应该都生活在北市。”
谢冰觉得父亲想多了,他不想找他们,也不应该去打扰他们。
如果所谓的亲缘家人真在意他,想找人,何必这么多年都没有找过来。没有过来便是不想,何必自找没趣!
“爸,你想多了…”
谢业南打断了谢冰的话。
“阿冰,你这个孩子呢。”谢业南重重叹了口气,继续,“你从小就懂事,不让我操心……”
谢业南细数着过去谢冰所经历的一切。
谢冰没有反驳,只是听着。
“……爸知道亏欠了你,我没有像对阿军和阿箐一样,对你上心。”
谢冰听着,莫名的情绪冷不丁冒出来,可能是时间久了吧,他太久没有被看到需求。
“我常常在想,为什么呢?”谢业南那瞬间仿佛也在困惑。
谢冰曾经也想知道为什么。
后来他明白了,不爱就是不爱,没有什么理由。
“后来……我想可能是因为你不是我亲生的孩子吧。可我,希望你能够得到真正的关爱,像你妈对你的那样。”
谢业南如负重释说出这么多年的感受,他此时……就像托孤。
可谢冰不是只幼鹰,离开了照顾只有死亡。他已经长大了,足以支撑起自己的人生。
窗外又起了一阵风,晾衣绳的铁钩碰撞着,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谢业南翻了照片背面,字迹工整地写着三个因为岁月而笔画边缘晕开的字。
“……你父亲名字叫做陈勇天。听你妈说起过,如今的他若是事业有成,大概是北市有名的富贵人家……”
北市?
谢冰听着熟悉的城市,想起了陈默,不禁暗叹他和北市这个城市还真是有缘。
“……你妈当初和你亲爸分开后,才发现有了你,所以你也别怨他们……”
谢冰从来没有怨恨过谁。
世事无常罢了,至少他有父亲,这个把他养大的人。虽没有亲情,却因为和母亲那短短几年的情义,供他长大,供他读书。
养育已然尽责。
谢冰摇了摇头:“不会的。”
“……你妈过世之后,我也尝试找过你家人,可惜没有任何消息……”
两人说着过往,共同怀念着逝去的人。
离开元平县前,谢业南把照片塞进谢冰手里。
谢冰把照片收进钱包,透明隔层里,生父的眉目有几分熟悉。
子随父貌,他想,心里没起什么波澜。
——
过完年之后,陈默出差回来。
谢冰像往常一样,起身抱了抱陈默。他越来越觉得觉得陈默的怀抱好温暖,温暖到开始舍不得松开。
这真是,上瘾了。
“阿冰,不能再抱了,都半小时了。”陈默无奈的低笑声在耳边响起。
谢冰有些不满,可也明白自己过于无理取闹了,他放开了陈默:“赶快去洗澡。”
陈默看着谢冰,笑意更深,伸手就要捏谢冰的脸颊。
谢冰扭头避开。
“知道了。”
陈默含着笑点点头,手垂下来,却握住谢冰的小臂,指腹顺着腕骨滑到手背,拢住他的手指。
谢冰瞪了陈默一眼,甩了甩手。
陈默反倒握得更紧,拇指在他指节上慢悠悠地摩挲了两下,瞥见谢冰眉头蹙起来,才赶在人发作之前松开,终于走进卫生间。
谢冰抿了抿唇,扭头回了房间,抱出电脑,在客厅坐着改编剧。
自从上次他向马焦发过剧本后,对方终于确定下来了最终版本,当即决定投资拍剧。
谢冰不知道马焦是否真像他说的那样笃定,但这不妨碍马焦给了他一笔丰厚的费用。
谢冰自然乐意,毕竟除去那些偶尔无理的要求,马焦算得上顶好的甲方。
马焦中意的这个剧本是古装玄幻爱情,不同于以往的龙傲天升级打怪,带着点权谋算计,这次的主角是天之骄子的女主与偶尔失忆的倒霉男主。
算得上是个新奇的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