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被许汀兰收拾的干净利索。
空间不算宽敞,勉强容得下一人过夜。
林沐晗的眸光落在深灰色的沙发上,这方寸一隅,就是她今晚落脚的地方。可明天,又该去哪。
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不自觉思忖往后的日子。
在南城上班时还好,每晚都有行车公寓落脚,可下班之后又该去哪?一直往母亲这边跑,离婚的事儿迟早瞒不住。
“沐晗。”许汀兰抱着一床干净暄软的被子从卧室出来:“这床被子是我才洗过的,沙发不比床上,免得着凉。”
林沐晗接过被子,柔软的被子顷刻在臂弯摊开,薰衣草洗衣液的淡香混着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母亲的日子过得不富裕,却把家打理的井井有条。
“好。”她轻声应下。
许汀兰没再多言,转身要去收拾林沐晗带来的红色行李箱。
“妈,别动。”林沐晗突然从沙发起身,打断许汀兰正要开箱的动作。
许汀兰被她陡然的语气惊得一顿,双手僵在半空,神色茫然。
“怎么了?”
沐晗出嫁之前,每次回家都是把行李箱往客厅一放,非得催着她帮忙收拾才肯搭手,现在主动帮她收拾反而不愿意了。
见母亲微微蹙眉,林沐晗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反常。
她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局促结巴:“没、没事......就是公司新发了一些文件,我放在箱子里。我自己收拾就好,怕你帮我整理乱了,回头我找不到。”
自知说辞有些生硬,不等许汀兰细想,她便轻轻把人推进卧室。
“那我就不碰了。”许汀兰目光沉沉,最后看了一眼还未打开的行李箱。
24寸的行李箱,根本不是日常上班短途出行的规格。更何况这个箱子还是她结婚的时候,许汀兰为她准备的陪嫁。
沐晗收到箱子的时候很开心,爱惜的不得了,还笑着跟她说过:“这个箱子就留着以后旅行的时候用,我可不想带着妈妈的爱意在铁路上奔波,磕着碰着了,我可心疼呢。”
再看见这只箱子,沐晗出嫁时眉眼含笑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
正准备熄灯休息,门锁转动,是林建国回来了。
进来的一瞬,屋子里瞬间涌进一股烟草味。他大抵是躲在哪个地方抽过烟回来的,不止一根。
林建国扫了眼收拾干净又铺上被子的沙发,语气平静的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沐晗今晚不走了。”
夹在父亲母亲中间,只会让林沐晗两难。妹妹还小,家中的一地难堪,终究只有她一人左右为难。
她朝着父亲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的留意母亲的神色,恰好看到母亲一个白眼已经飘了过去。
或许是刚刚的五万元稍稍缓解了家里的窘迫,给了母亲一些喘气的空间,倒没有方才的那般歇斯底里。
“睡吧。”林沐晗边说边把母亲推进卧室。
关上门,从母亲的卧室出来,就见父亲已经收拾好了床铺,将被子枕头都拿到沙发上。
“沐晗,沙发硬,今晚我在这睡,你去爸爸房间睡。”
林沐晗一怔。父亲向来嘴笨,却会用行动藏着最朴素的疼爱,从来不舍得让女儿受半点委屈。
“不用爸爸......我在这睡就好。”
林建国没听,将沙发上那床崭新的被子收好放在沙发一端,他是打定了主意睡在这儿。
她只好抱起被子转身看向身后的卧室,灰色调的装扮,朴素简陋。
比不上母亲的卧室宽大敞亮。却是林建国作为一个父亲在今晚能提供给女儿的最好的安身之所。
床上收拾的干干净净,床单明显刚刚才换过的。
她站在门边,看着母亲那间关上的房门,又回身看看躺在沙发上的父亲,只能轻叹。
“去吧。”许汀兰的声音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外:“就让他睡沙发。”
林沐晗将手中抱着的被子放在干净的床单上,客厅里再度传来许汀兰的声音,语气仍然带着埋怨,却已经平复了不少戾气。
“没借到钱。”
林建国闭上双眼,拢了拢被子,挡了大半张脸,‘嗯’了一声。
在她意料之内。
他的回答更让许汀兰有了嘲讽的理由:“因为你人品不行。之前你借了那么多钱,从来没主动还过,次次我想办法给你凑齐填平。可是我一个人又有多大的能耐,耽搁那么久,人家借你一次,自然会长记性。”
“现在好了,大家都知道你还不上。哪怕是一千块钱,你也借不来。”
林建国闷在被子里,一言不发,也没什么理由能和许汀兰争吵。
债是他搞出来的,窟窿是他捅出来的,不是别人。
越是看着他沉默逃避的样子,许汀兰就越是生气,好像他睡着了这些债就自动还上了一样,委屈与不甘在这一瞬发作。
一个沉闷的巴掌落在林建国头上,她红着眼眶斥骂:“你还有脸睡,你怎么不去死!”
家里好不容易才稍稍平静了几分,林沐晗生怕两人再次起争执。况且母亲说的话太过极端,她也怕父亲一时想不开真的做了傻事。
“妈,别生气了。快去睡觉。别吓着沐筱。”她揽住许汀兰的肩说。
又用余光瞥了眼林建国刚刚被打过的地方,力道不大,没留下什么痕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看着许汀兰裹着被子睡下,也不知道是真的睡了还是在伪装。林沐晗此刻能做的也只有帮母亲关上灯,关上房门。
客厅里,林建国背过身躺着,安静的没有半点声响。
林沐晗轻轻走到他身边,为他掖了掖被子,低声嘱咐:“爸爸,别再惹妈妈生气了。”
安静的林建国瞬间给出了回应,语气温和:“没事儿宝贝,你快去睡觉吧。”
心头又酸又涩,满是担忧与心疼。
她将带来的行李箱安置在一个还算合适的角落,从里头翻出随身带来的平板。
屋里熄了了灯,沉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林沐晗蜷缩在被窝里,毫无睡意。只剩手机和平板微弱的光亮作陪,复盘这戏剧性的几个小时。
先是在结婚纪念日被沈墨背叛,再是回到家里夹在争执不休的父母之间左右为难。
母亲伤心,她难受。父亲被打,她也难受。不论帮谁,心里都疼。
林建国是个好爸爸,却不是个好丈夫。
许汀兰与他结婚二十几年,好像......从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父母的卧室只有一墙之隔,情绪在心底层层积压,堵得她喘不过气,却也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半点声响。
昏暗的灯光下,泪珠划过脸颊,浸湿枕头。
太累了。
她点开平板,将今晚所有的委屈与心酸画了进去。
上传,收藏,私密。
这幅画,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情绪出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沉沉睡去,被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吵醒。
她迷迷糊糊接起电话,听筒里是江雨的声音。相较于晚上的热闹喧嚣,此刻变得安静许多。
“喂。”对面传来江雨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笑意,听得出玩的开心尽兴。
“不是说好来我家住吗?怎么不见你人,和好了吧。”语调中带着些打趣。
她一向爱开玩笑,换做平日,林沐晗一定会笑着回怼,现在的她实在无心回应。
她嗓音沙哑,即便她尽可能的稳住情绪,也还是没藏住语调中带出的低落颓丧:“今晚......先不过去了。”
多年挚友,江雨立刻捕捉她不对的情绪:“怎么,还没和好?吵得很凶?”
顿了几秒,那边的语气陡然认真起来:“你等着,我现在去你家。有我在,我还能让沈墨欺负了你?”
她向来雷厉风行,性子火爆。林沐晗生怕她立刻挂断电话,然后杀到沈墨的住所,大闹一通,更是难堪。
也会让沈墨觉得是她在揪着不放,既然说了两清,又何必去打扰。
“别去。小雨。”
对面安静下来,等着林沐晗往下说。
她用被子将头埋得更深了些,又用手挡在嘴边,生怕声音传到被子外头去。
“我和他......离婚了。就在今天。”
对面沉默良久,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怎么回事,今天不是你们的......”
话到嘴边立刻打住,转了话锋:“那你现在在哪?”
“在我妈这儿。”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明天我去找你,你好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之前感情那么要好,又有大学时期那么多年的感情基础。怎么可能吵了一架就到了离婚的地步。”
“沈墨他也该多让让你。”
“他出轨了。”
江雨的声音静的发冷:“贱人是谁。”
林沐晗不想再回忆刚才发生的种种,此刻跟江雨叙述一遍无疑就是重新将她还没愈合好的伤口撕开。
“小雨,别问了。明天去办离婚手续,彻底和这段感情告别,也和过去的我告别。”
对面立刻应声:“我陪你去。”
凌晨五点,林沐晗被客厅传来的说话声吵醒。
今天是周四,妹妹沐筱还要上学。昨晚闹得天翻地覆,沐筱的作业没有完成,便出现了凌晨五点赶工的一幕。
哪怕睡了一夜,心底的烦闷也未曾消解半分,睡意全无。
“妈,起那么早。”
打开房门,只看见许汀兰站在书桌前为林沐筱辅导作业。
沙发上被褥叠的整齐,却不见林建国的身影。
现在才凌晨五点,他能去哪。
话锋在口中酿了一会,林沐晗还是问了出来:“妈,爸呢?”
不出意外,还是许汀兰淡漠的回答:“不知道,他爱死哪去死哪去。”
没有过多的情绪,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提起,转身进了厨房为沐筱准备早餐。
“姐姐。”沐筱低着嗓音朝她招手,小声说道:“爸爸干活去了。我醒的早,听到他跟妈妈保证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他们应该没事了。”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