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既川接到沈嘉宜电话的时候,正在陪女儿挑一台新电脑。
十七岁的姑娘站在展示柜前,已经把两款机器的配置比较了二十分钟。程既川听得头疼,正准备说一句“喜欢哪个就买哪个”,手机响了。
他看见来电显示,走到旁边接起来。
“怎么了?”
“许沉现在在哪儿?”
程既川皱眉:“公司吧。怎么了?”
“让他今天晚上来家里一趟。”
“什么事?”
“远衡五年前那笔钱,嘉衡法务上个月调过档案,审批人是他。”
程既川停了一下。
“许沉?”
“对。”
“你确定?”
“申请单就在我律师手里。”
程既川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她正拿着手机给同学发消息,显然已经忘了父亲还在旁边等着。
“我先问问。”
“别在电话里问。”沈嘉宜说,“我想当面听他说。”
程既川沉默片刻。
“嘉宜,你现在连我的人都要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程既川,你要是觉得我不该查,就让他把申请单拿出来,告诉我是谁让他签的。”
她挂断了电话。
程既川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展示柜前。
女儿抬头看他:“爸,你刚才是不是跟我妈吵架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基本就是有。”
程既川被她说得一愣。
姑娘把电脑放回柜台,忽然问:“你们是不是要离婚?”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住。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
“那你瞎想什么?”
“我又不傻。”
女儿低头整理了一下背包肩带,声音不大:“你最近回家特别勤,我妈反而经常不在。你们俩吃饭的时候都不怎么说话,还总问我想不想出国。”
程既川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女儿又说:“你们要是真有事,别拿我当理由。我明年就成年了,电脑也能自己买。”
“谁说拿你当理由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看我?”
程既川没话了。
姑娘叹了口气,指了指柜台:“我选好了,就这台。你要是还想陪我逛,就陪我去买杯奶茶;要是有事,就先去忙。”
程既川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对女儿的了解,可能还不如她对自己的了解多。
他让店员开票,刷卡的时候,女儿站在旁边,冷不丁又问:“爸,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妈的事?”
程既川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这么问?”
“因为我妈以前生气会骂你,现在都懒得骂了。”
姑娘说完,没等他回答,拎着电脑先走了。
程既川站在收银台前,听见店员提醒他取回银行卡,才回过神。
??
许沉到程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半。
他今年三十九岁,跟着程既川十几年,从司机兼助理做到如今的总经理办公室负责人,办事一向稳妥。程既川换过几任秘书,许沉始终没动过位置。外面的人想约程既川,先找许沉;程既川不想见的人,也由许沉替他挡。
沈嘉宜以前很少直接过问许沉的工作。逢年过节,他会替程既川给家里安排礼物,女儿小时候生病,也是他半夜联系医生。她一直觉得许沉是个懂分寸的人,至少比程既川懂。
今晚见面,她却发现许沉比平时憔悴了不少。
“沈总。”他进门打招呼,手里还拎着一个文件袋,“程总。”
程既川坐在客厅里,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许沉没有立刻坐下。
“您让我带的资料,我带来了。”
他把文件袋放到茶几上,里面是一份档案调取申请的复印件,还有几封往来邮件。
沈嘉宜拿起第一张,直接问:“这份申请是你批的?”
“是。”
“谁让你批的?”
许沉看了程既川一眼。
程既川皱眉:“看我干什么?她问你话。”
“是嘉衡法务那边提出的调档需求。”
“我问的是,谁让你签字。”沈嘉宜重复了一遍。
许沉沉默片刻。
“我自己决定的。”
沈嘉宜抬起头。
“你有这个权限?”
“按照当时的资料管理流程,历史业务涉及程总个人相关结算的,办公室可以协助调取。”
“协助调取,跟批准调取,是两回事。”
许沉没有反驳。
程既川拿起申请单,看见审批栏里确实是许沉的签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时您在出差。”
“我出差你就不能打电话?”
许沉抿了抿嘴。
“以前这类事,您一般让我自己处理。”
程既川看着他。
这句话听着太熟悉了。
陈柏舟说过,许沉也说过。他以前最欣赏下属懂得揣摩他的意思,不必每件事都来烦他。如今一份份文件摆到面前,他才发现,这种方便用久了,竟然连自己也说不清哪些事真正经过他同意。
沈嘉宜把申请单放下。
“谁最先提出要调五年前那笔八十万?”
“嘉衡合规部门。”
“具体是谁?”
“许经理。”
沈嘉宜看着他:“嘉衡合规为什么要调程既川五年前的私人结算?”
“因为有供应商投诉材料提到了孟小姐的收款。”
“投诉材料从哪儿来的?”
许沉摇头:“这个我不知道。”
沈嘉宜没有继续逼问,而是翻到下一页。
“你调档以后,发现了什么?”
许沉犹豫了一下。
“发现四月十六日和四月十九日有两份不同版本的文件。”
程既川猛地抬头。
“你早就知道?”
许沉点头。
“为什么不说?”
“我当时以为是旧档案归集时出了差错,想先弄清楚。”
“所以你找了陈柏舟?”
许沉没有说话。
沈嘉宜看着他:“陈柏舟最近联系林薇,是不是你告诉他需要核实签署日期?”
“我确实问过他,当年的付款手续是谁经办的。”许沉低声说,“但我没有让他找林薇作假证。”
“那带指印的扫描件呢?”
“我没做过。”
“谁做的?”
“不知道。”
程既川把申请单往桌上一放。
“许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今天别跟我打哑谜。”
许沉终于抬头。
“程总,我没有骗您。我知道两份文件日期不一致,也知道十七日付款、十九日签字的时间顺序有问题。但我当时想的是先把原始材料找齐,免得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结果呢?”
“结果陈柏舟说他能找到当年的电子版本。过了几天,他发来一份四月十六日的扫描件,让我转给法务核对。”
沈嘉宜问:“你转了?”
“转了。但我在邮件里写了‘来源待核实’。”
“原始邮件还在?”
“在。”
许沉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打印纸。
沈嘉宜看完,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邮件确实标注了来源待核实,附件也明确写着“陈柏舟提供”。但这只能证明许沉当时没有把文件直接当成原件,并不能解释那份扫描件为什么后来进入正式档案。
“谁把它上传的?”她问。
“我不知道。”
“你有没有使用过法务共享账号?”
“没有。”
“有没有把账号交给别人?”
“我没有那个账号的密码。”
沈嘉宜看了身边的律师一眼,对方记下了这几句话。
程既川一直没说话。
许沉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很直,手却始终攥着膝盖上的裤料。
过了一会儿,程既川忽然问:“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许沉抬头。
“我怕您又说,没什么大事,让我看着办。”
客厅里安静下来。
程既川的脸色变了几次,最后竟然没发火。
许沉继续道:“程总,我跟您这么多年,知道您最烦别人拿小事来问。以前公司有些付款手续,财务说差个签字,您也觉得没必要专门跑一趟。后来大家都习惯了,先把事情办了,文件再补。”
“所以现在都是我的错?”
“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许沉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意思是,我以前也觉得这样挺好。事情办得快,您满意,其他人也省事。可现在出问题了,我发现很多决定其实没人正式做过。”
沈嘉宜看着他,忽然问:“许沉,你这次为什么愿意把这些都说出来?”
许沉停顿片刻。
“因为我不想再替任何人补文件了。”
他说完,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这是我的辞职申请。”
程既川愣住。
“你要辞职?”
“嗯。”
“现在?”
“我知道现在不合适,所以我会把该交接的都交接清楚,也会配合调查。辞职什么时候生效,您可以按公司规定安排。”
程既川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许沉又说:“我跟您太久了。久到外面的人都觉得,我说的话就是您的意思。我自己有时候也这么觉得。”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难看。
“可我只是个拿工资的人,程总。”
程既川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他想骂许沉忘恩负义,偏偏又知道这话说不出口。十几年里,许沉替他挡过多少麻烦,他心里有数。如今许沉想走,他第一反应居然还是觉得对方不该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添乱。
沈嘉宜把辞职申请推回去。
“先别急着签。你把经手过的资料整理好,按程序交接。调查期间需要配合的,也要配合。”
许沉点头。
程既川没有说话。
临走前,许沉忽然回头。
“程总,还有一件事。”
“说。”
“当年那八十万,付款之前,陈柏舟确实问过我,收款人为什么不是合同相对方。”
程既川抬头。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您安排的。”
“然后呢?”
“他问,有没有书面指令。我说,您已经同意了,后面的手续会补。”
许沉停了一下。
“这句话,是我自己说的。您当时没有明确交代过。”
程既川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以为您会这么交代。”
许沉说完,拿起外套离开了。
门关上以后,沈嘉宜坐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程既川看着茶几上的辞职申请,忽然觉得这张纸比那八十万还让人难受。
“你满意了?”他问。
沈嘉宜抬头。
“什么?”
“人也查了,话也问了。现在许沉要走。”
沈嘉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程既川,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许沉辞职是我逼的?”
“我没这么说。”
“那你怪我干什么?”
程既川没说话。
沈嘉宜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文件。
“你如果舍不得他,可以留。你如果觉得他有责任,也可以追究。但别因为他今天终于说了几句你不爱听的话,就把这些年的问题全算到我头上。”
她走到楼梯口,又停住。
“还有,许沉今天说的那些事,你最好认真想想。”
“想什么?”
“想想你到底需要一个助理,还是需要一个替你猜心思、替你承担后果的人。”
程既川坐在沙发上,没有回答。
??
孟绮第一次听说许沉准备辞职,是从何律师那里。
她正在挑婚礼场地。
准确地说,是谢忱在电脑前认真比较三家酒店的宴会厅,她坐在旁边吃葡萄,时不时发表一点意见。
“这家太俗。”
“这家灯不好看。”
“这家桌布像公司年会。”
谢忱忍了半小时,终于转头看她。
“孟绮,你到底想办什么样的婚礼?”
“好看的。”
“具体一点。”
“有花,有酒,有人祝福。”
“然后呢?”
“然后我们结婚。”
谢忱看着她,笑了。
“你这个要求真具体。”
孟绮也笑,伸手拿了一颗葡萄塞进他嘴里。
“你不是很会做方案吗?交给你。”
“那你至少得告诉我预算。”
“预算不是上周定了吗?”
“你后来又加了个摄影团队。”
“那个摄影师拍得好。”
“还加了甜品台。”
“因为我喜欢。”
“还有现场乐队。”
孟绮理直气壮:“结婚总得有点音乐吧?”
谢忱看着她,最后叹了口气。
“行。”
孟绮笑得不行。
“谢忱,你现在是不是后悔求婚了?”
“有一点。”
“晚了。”
她伸手晃了晃戒指。
谢忱抓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一下。
“确实晚了。”
就在这时,孟绮的手机响了。
何律师告诉她,许沉已经提供了部分原始邮件,证明四月十六日那份扫描件最初由陈柏舟转交,但文件的制作人和上传人仍然没有确认。
孟绮听完,先问:“那林薇说的四月十九日签字呢?”
“目前有聊天记录和相关工作日志支持,仍在核验原始数据。”
“陈柏舟呢?”
“他已经提交了书面说明,但还没有解释扫描件的来源。”
孟绮皱眉。
“他是不是觉得只要一直说不知道,就能混过去?”
“我们会继续要求提供原始电子文件及相关记录。现阶段不能仅凭他的说法下结论。”
孟绮点头,挂断电话以后,把情况告诉谢忱。
谢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至少现在能确认,许沉没有直接把那份扫描件当成原件。”
“嗯。”
“陈柏舟提供的文件还得查。”
“嗯。”
谢忱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有点失望?”
孟绮抬头。
“为什么?”
“你原本可能以为,查到许沉就能把事情弄清楚。”
孟绮想了想。
“是有点。”
她靠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又说:“不过我现在也不急着找一个坏人了。”
谢忱看着她。
孟绮继续道:“以前我总觉得,这种事一定是有人故意害我。现在发现,也可能是几个人各自图省事,最后弄出一堆烂账。”
“也可能有人确实做了不该做的事。”
“对。”
孟绮点头。
“所以该查还是得查。”
谢忱笑了一下。
“你现在比以前有耐心了。”
“被你们逼的。”
“我们?”
“你、何律师、沈嘉宜。一个比一个能等。”
谢忱忍不住笑。
孟绮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对了,你那四万块什么时候还我?”
谢忱愣住。
“月底。”
“今天几号?”
“二十七号。”
“还有三天。”
“我知道。”
孟绮看着他,忽然笑得特别坏。
“谢忱,你现在可是我未婚夫了。”
“嗯。”
“未婚夫欠未婚妻钱,算不算家庭内部债务?”
谢忱想了想。
“结婚前还是个人债务。”
孟绮笑出声。
“你怎么这么较真?”
“因为我怕你以后说我赖账。”
“那我要是真说了呢?”
“拿转账记录证明。”
孟绮笑得趴在他肩膀上。
谢忱搂住她,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孟绮,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
“婚礼不用办得太省。”
她抬头。
“你不是一直嫌贵?”
“嫌贵归嫌贵,但你喜欢的东西,可以留。”
孟绮看着他。
谢忱继续道:“我知道你以前过的日子是什么样,也知道你不缺这些。可我不想因为现在跟我结婚,就让你觉得什么都得往低了选。”
孟绮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又跟你妈聊过了?”
“没有。”
“那怎么突然说这个?”
谢忱想了想。
“因为我发现,你最近看场地的时候,总会先问我会不会觉得贵。”
孟绮愣住。
她确实这样。
以前她买东西很少看价格,如今准备婚礼,却总担心谢忱觉得压力大。她嘴上说着要办得漂亮,真正看到喜欢的东西,又会先看他的表情。
谢忱握着她的手。
“预算我们一起定。超出预算的,再一起决定值不值得。你不用替我省得那么小心。”
孟绮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忱。”
“嗯?”
“你知道我现在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你穷得挺有骨气。”
谢忱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孟绮,你能不能换个夸法?”
“不能。”
她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我就喜欢。”
谢忱抱着她,笑着摇头。
“行。”
??
乔曼宁跟蒋元去看电影那天,遇见了梁舒月。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两个人刚从电影院出来,蒋元去取车,乔曼宁站在商场门口等他。她正低头回消息,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乔曼宁?”
她抬头。
梁舒月站在几步外,穿一件浅灰色大衣,手里拿着购物袋。她比乔曼宁印象中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看上去倒比以前利落。
乔曼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梁小姐。”
梁舒月笑了一下。
“真巧。”
“是。”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有先走。
过了一会儿,梁舒月忽然问:“你跟蒋元最近还好吗?”
乔曼宁看着她。
“挺好。”
梁舒月点头。
“那就好。”
她说完,似乎准备离开,却又停住。
“乔曼宁,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乔曼宁没有接话。
梁舒月看着她,声音低了一点。
“以前泊岸项目的事,我确实有私心。后来我想过,如果当时我能早点把话说清楚,可能不会让你们闹成那样。”
乔曼宁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对不起。”
乔曼宁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说这个,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做错了,还是因为蒋元已经不跟你联系了?”
梁舒月脸上的笑淡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乔曼宁继续道:“梁小姐,我不需要你替我考虑婚姻。你以前怎么想蒋元,是你的事。他怎么回应你,是他的事。你们做过什么,我会跟他算清楚。”
梁舒月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象中直接。”
“以前不够直接,吃过亏。”
梁舒月点头。
“我明白。”
她看了一眼商场门口,忽然说:“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另一件事。”
乔曼宁皱眉。
“什么?”
“泊岸项目后期有一份合作补充协议,蒋元可能还没跟你说。”
乔曼宁的脸色变了。
“什么协议?”
梁舒月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这是我离开项目之前留的工作资料。你可以看看。”
乔曼宁接过手机。
照片上是一份协议的首页,标题为《泊岸项目后续收益分配及风险承担补充约定》。
甲方是蒋元所在的公司。
乙方是一家她不熟悉的项目管理公司。
乔曼宁往下看,发现协议里有一条关于追加资金缺口的约定。
如果项目在约定期限内未能完成回款,甲方需按照约定比例承担部分补充投入义务。
她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
梁舒月看着她。
“我不知道蒋元有没有跟你说过,泊岸项目后来资金一直不太顺。”
“他说过延期。”
“延期只是表面上的。”
乔曼宁抬头。
梁舒月继续道:“项目方原本希望追加一笔过桥资金,但银行那边没有批下来。后来几家合作方重新谈了风险分担。”
“蒋元签了?”
“我离开时还没正式签。”
“那你为什么给我看?”
梁舒月沉默片刻。
“因为我听说,最近这份协议又被拿出来谈了。”
乔曼宁看着她。
“你从哪里听说的?”
“以前的同事。”
“具体是谁?”
梁舒月笑了一下。
“你还真是做事仔细。”
“梁小姐,你如果只是想提醒我,就把事情说清楚。”
梁舒月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她收起手机,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现在不方便说太多。但你可以问问蒋元,他有没有准备为泊岸追加资金。”
乔曼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梁舒月又说:“我不是想挑拨你们。”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蒋元?”
梁舒月愣了一下。
乔曼宁继续道:“你跟他以前是恋人,后来又一起做项目。你既然觉得这件事重要,完全可以通过工作渠道提醒他。为什么偏偏来告诉我?”
梁舒月沉默了。
就在这时,蒋元开车过来,停在路边。
他降下车窗,看见梁舒月,明显愣了一下。
乔曼宁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了点说不出的疲惫。
她把手机还给梁舒月。
“谢谢提醒。”
梁舒月看着她。
“你不打算问清楚?”
“我会问。”
乔曼宁说完,转身上车。
蒋元看了梁舒月一眼,没有打招呼,直接开车离开。
车开出商场停车场以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蒋元才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乔曼宁看着前方。
“泊岸的事。”
蒋元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她说什么?”
“说你可能要追加资金。”
蒋元沉默了。
乔曼宁转头看他。
“是真的?”
“项目方最近确实提过。”
“你答应了?”
“没有。”
“你准备答应吗?”
蒋元没有立刻回答。
乔曼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蒋元,我们前两天才说好,有事提前商量。”
“我还没决定。”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这事还没谈成。”
乔曼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熟悉得让人厌烦。
她没有发火,只是问:“如果谈成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蒋元没说话。
“签字以后?”
“曼宁。”
“还是等钱真的要打出去?”
蒋元皱眉。
“我没打算瞒你。”
“可你已经瞒了。”
车里安静下来。
蒋元把车停到路边,关掉发动机。
他转头看着乔曼宁,过了很久才说:“我本来想等风险评估出来,再跟你说。”
“风险评估什么时候出来?”
“下周。”
“那你为什么不能现在告诉我,有这么一件事?”
蒋元沉默了。
乔曼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她以为两个人已经往前走了一步,没想到绕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蒋元。”她轻声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事情最后没出问题,我就不需要知道中间发生过什么?”
蒋元看着她。
“我只是怕你担心。”
乔曼宁笑了。
“你看,又是这句话。”
蒋元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不签。”
乔曼宁愣住。
“什么?”
“那份补充协议,我不签。”
她看着他。
蒋元继续道:“项目现在风险太大,追加资金也未必能解决问题。我原本就在犹豫。”
乔曼宁没有说话。
“我明天让法务把完整资料整理出来,你可以一起看。”
乔曼宁看着他,忽然问:“你这是因为我生气了,才决定不签?”
蒋元愣了一下。
“不是。”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沉默了。
乔曼宁看着他,慢慢说:“蒋元,我不想靠跟你吵架,才能知道你在做什么决定。”
蒋元低头握着方向盘,过了很久才点头。
“我知道。”
乔曼宁转头看向窗外。
路边有一家花店,店员正把当天没卖完的花往里面搬。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挑花,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正在问别人喜欢什么颜色。
她忽然想起,自己跟蒋元刚结婚的时候,他也会这样打电话问她。
后来他不问了。
再后来,她也懒得说。
“回家吧。”乔曼宁说。
蒋元抬头看她。
“你不生气了?”
“生气。”
“那……”
“但我现在不想在车里吵。”
蒋元看着她,点头。
“好。”
他重新发动汽车。
乔曼宁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修复一段婚姻比她想象中难得多。
因为两个人都记得以前受过的委屈,也都太熟悉对方那些让人讨厌的习惯。哪怕已经决定重新开始,只要遇到相似的情景,还是会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想。
可她又不想就这样放弃。
至少今晚,蒋元没有继续骗她。
他把车停下来,承认了自己没说的事。
这已经比以前好一点。
只是好一点,远远不够。
??
第二天,孟绮收到谢忱转来的四万元。
她正跟婚礼策划师讨论花艺方案,手机一震,点开看见转账金额,忍不住笑了。
谢忱还附了一句话:
欠款结清,请债权人查收。
孟绮回他:
收到,谢总信用良好。
谢忱很快回复:
以后还能借吗?
孟绮想了想。
看利率。
亲情价?
未婚夫专享高利率。
谢忱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
孟绮笑着把手机放下。
策划师在旁边问:“孟小姐,您看这个花艺方案怎么样?”
孟绮抬头看了一眼。
“挺好。”
“那我们就按这个方向推进?”
“可以。”
她刚准备继续讨论,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嘉宜。
孟绮接起来。
“沈女士?”
“孟小姐,方便说话吗?”
“方便。”
沈嘉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您说。”
“五年前四月十九日,林薇去你家送文件的时候,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孟绮愣了一下。
“应该没有。怎么了?”
“你再想想。”
孟绮皱眉。
她努力回忆那天的情景。
三亚回来以后,她确实在家休息了几天。林薇来送文件的时候,家政阿姨可能刚走,司机在楼下等着。她记得自己接过一通电话,还跟林薇说了句稍等。
“我不太确定。”她说,“可能有阿姨,但我得问问。”
沈嘉宜沉默了一会儿。
“好。”
孟绮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
沈嘉宜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说:“许沉提供了一份当年的工作日志。”
“然后呢?”
“日志里记载,四月十九日林薇送文件之前,程既川曾经让人把一份材料送到你家。”
孟绮皱眉。
“什么材料?”
沈嘉宜停了一下。
“不是付款文件。”
“那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后沈嘉宜说:“是一份房产资料。”
孟绮愣住。
“房产?”
“嗯。”
“哪套房子?”
沈嘉宜没有立刻回答。
她似乎翻了翻手边的文件,才慢慢说:“孟小姐,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最早是谁帮你联系的中介?”
孟绮的心忽然往下一沉。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半天没说话。
那套房子是她三年前买的。
首付款、贷款和后续装修,她都有完整记录。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离开程既川以后,真正独立做出的第一个重大决定。
可现在沈嘉宜突然问起中介,她才想起来,当年看房时,确实有人提前替她筛过几个楼盘。
那个人不是程既川。
是许沉。
孟绮握着手机,慢慢问:“沈女士,您到底查到了什么?”
沈嘉宜的声音很轻。
“我还没查清楚。”
她停了一下。
“但我建议你,先把当年的购房合同、付款记录和中介资料找出来。”
孟绮坐在原地,忽然觉得四周的声音都远了。
策划师还在旁边介绍花艺,桌上摆着一排漂亮的婚礼样册。她低头看着其中一页,照片里的新娘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一大片鲜花中间,笑得很开心。
她原本以为,五年前那八十万查清楚以后,自己就能彻底跟过去告别。
可现在,连她最熟悉的家,也被人重新翻了出来。
孟绮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好,我会查。”
挂断电话以后,她拿起手机,给谢忱发消息。
晚上早点回来。
谢忱很快回复:
怎么了?
孟绮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
有件事,我想跟你一起弄清楚。
发送以后,她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向策划师。
“今天先到这儿吧。”
策划师愣了一下。
“孟小姐,是方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方案很好。”
孟绮笑了笑。
“我临时有点事,改天再聊。”
她拿起包,起身离开。
走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戒指,忽然想起谢忱昨天说过的话。
结婚以后,房子还是她的。
他没有意见。
可现在她忽然想知道,这套房子从一开始,究竟是不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