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既川从茶室出来的时候,陈柏舟还坐在里面。
那人倒也沉得住气,见他起身,甚至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程总,您不再坐会儿?”
程既川没理他,拿起外套就走。律师跟在后面,走到电梯口才低声说:“程先生,刚才那张截图未必完整,邮件批注也不代表沈女士要求修改文件。您最好先别直接质问她。”
“我知道。”
“陈柏舟今天明显是有备而来。”
“我看出来了。”
律师还想说什么,程既川抬手打断:“那两封邮件你去核实原件,尤其是我回复‘看着办’的那封。至于沈嘉宜,我自己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掏出手机给沈嘉宜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
“什么事?”沈嘉宜的声音很平静,背景里隐约有人说话。
“你在哪儿?”
“跟人吃饭。”
“几点结束?”
“不一定。”
“我有事找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柏舟去见你了?”
程既川皱眉:“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告诉过我,他约你见面?”
“他给我看了一封邮件。”
“哪封?”
“上个月的历史结算归档意见,上面有你的批注。”
沈嘉宜听完,居然笑了一声。
“程既川,你现在是在问我,还是在审我?”
“嘉宜。”
“我九点回去。你要是等不及,可以先把邮件发给我。”
她挂了电话。
程既川盯着手机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两个人刚结婚的时候,沈嘉宜也这样挂过他的电话。那时他在外面应酬,答应晚上陪她去看一场演出,结果临时被人叫走。她在剧院门口等了四十分钟,接通电话后只说了一句“以后这种事提前告诉我”,随即挂断。
那晚他觉得她脾气太硬,第二天送了一只表过去。沈嘉宜收了,却没戴过。
后来她渐渐不再因为这些事生气。他出差,她不过问;他晚归,她也不等。程既川一度觉得这样的婚姻很好,彼此有分寸,谁也不为难谁。
如今再看,沈嘉宜只是懒得跟他争了。
他坐进车里,吩咐司机回家。
??
沈嘉宜九点十分进门。
程既川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换了鞋,把手袋交给阿姨,先上楼换衣服。程既川没催,直到她穿着一身家居服下来,才把打印好的邮件放到茶几上。
“你看看。”
沈嘉宜拿起来,扫了一眼。
“这有什么问题?”
“你批注的?”
“是。”
程既川看着她。
“你让他们重新整理五年前那份文件?”
“我让法务核查历史结算资料,要求原始文件、审批记录和后续补充材料分别归档。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那份带指印的扫描件,就是在这之后重新上传的。”
“我知道。”
程既川脸色变了:“你知道?”
“上周知道的。律师告诉我,共享账号有一次重新上传记录,但操作人还没查出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嘉宜放下文件,看着他。
“你当时不是已经委托律师在查?”
“这件事涉及孟绮。”
“所以呢?”
“所以你至少应该跟我说一声。”
沈嘉宜忽然笑了。
“程既川,你听听自己现在说的话。”
他皱眉。
“我说什么了?”
“你希望我发现什么都先告诉你,好让你决定哪些该查,哪些不该查?”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程既川沉默了。
沈嘉宜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这封邮件是我让法务发的,批注也是我写的。完整的处理意见有三条:第一,核对原始结算依据;第二,保留所有历史版本和操作记录;第三,未经核实不得替换原件。陈柏舟只给你看了其中一句。”
程既川抬头:“你有完整邮件?”
“有。”
她拿出手机,打开邮箱,把邮件转给他。
程既川低头看完,脸色渐渐沉下来。
沈嘉宜看着他:“现在你还觉得,是我让人把文件改了?”
“我没这么说。”
“你刚才的表情就是这个意思。”
程既川把手机放下。
“嘉宜,我只是想弄清楚。”
“你可以弄清楚。但你不能因为陈柏舟拿着半封邮件来找你,就先怀疑我。”
她说得不重,程既川却一时接不上话。
沈嘉宜起身去倒水,回来时又问:“陈柏舟还给你看了什么?”
程既川把去年盛途项目的两封邮件拿出来。
她看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封‘看着办’,真是你回的?”
“看起来是。”
“你不记得?”
“去年十月的事,我每天回那么多邮件,怎么可能都记得。”
沈嘉宜盯着那两个字,忽然问:“你当时知道谢忱是谁?”
“知道。”
“知道他跟孟绮走得近?”
“知道。”
“所以你主动跟陈柏舟提了他的公司?”
程既川没说话。
沈嘉宜放下纸。
“你真是闲得慌。”
他抬头看她。
“你非得这么说话?”
“那我该怎么说?夸你热心肠?”
程既川皱眉:“我当时只是觉得,那小子公司刚成立,做得还不错,介绍个项目也没什么。”
“介绍项目当然没什么。问题是你从来不肯把话说完整。”
沈嘉宜指了指那封邮件。
“人家问你要不要优先协调,你回‘看着办’。你觉得自己没下命令,下面的人却得猜你的意思。猜对了,你说他会办事;猜错了,你说你从来没要求过。程既川,这套办法你用了多少年?”
程既川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我做生意这么多年,难道每句话都要写成合同?”
“当然不用。但涉及别人的钱、别人的公司、别人的前途,你至少该说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程既川冷笑了一声。
“你现在倒是站得高。”
沈嘉宜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你这些年也不是没用过我的关系。”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沈嘉宜慢慢把杯子放下。
“是。我用过。”
程既川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痛快。
“我做投资的时候,你帮我介绍过项目,帮我约过人。我也帮你看过财务,替你挡过不合适的合作。夫妻这么多年,谁也没必要装得清清白白。”沈嘉宜停了一下,“但我从来没有让你替我签文件,更没让你把别人的签名日期往前挪。”
程既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嘉宜继续道:“你如果觉得我哪件事做得不合适,可以拿出来查。我不会因为我们是夫妻,就要求你闭嘴。”
“嘉宜。”
“还有,你别忘了,嘉衡现在查供应商合规,不光是为了你和孟绮那点旧账。公司里还有其他股东,还有员工。陈柏舟今天能拿半封邮件来吓你,明天就能拿同样的东西去找别人。”
程既川低头看着桌上的纸。
过了很久,他才问:“你觉得陈柏舟想干什么?”
“保自己。”
“他怕什么?”
“你应该比我清楚。”
沈嘉宜看着他,忽然说:“程既川,你有没有想过,五年前那八十万,可能根本不是陈柏舟最怕被查的一笔钱?”
他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让律师核对过远衡当年的部分结算资料。那段时间,资金中心有几笔付款都采取了先执行、后补充文件的方式。八十万只是其中一笔。”
“其他的呢?”
“还在查。”
程既川沉默了。
沈嘉宜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点:“我不认为你有意让陈柏舟做违法的事。但你确实给过他太多模糊的授权。他现在把这些话翻出来,就是想证明自己做什么都有你的意思。”
“那你准备怎么办?”
“把能查的查清楚。”
“如果查出来,我确实有责任呢?”
沈嘉宜看着他。
“那就承担。”
程既川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疲惫。
“你现在跟我说话,真像在跟一个合作方谈判。”
沈嘉宜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程既川,我们本来就很久没像夫妻一样说过话了。”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安静了。
楼上传来一点动静,是女儿房间的门开了又关。沈嘉宜抬头看了一眼,起身把桌上的文件收好。
“今天先到这儿吧。孩子明天还要上学。”
程既川看着她走向楼梯,忽然叫住她。
“嘉宜。”
她停下。
“你是不是已经想好跟我离婚了?”
沈嘉宜回过头。
她看了他很久,最后说:“我想没想好,跟你现在该不该把这些事交代清楚,没有关系。”
她上楼了。
程既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直到墙上的钟走过十一点,才慢慢站起来。
??
乔曼宁和蒋元整理家庭账户的那天晚上,原本约好只谈钱。
蒋元特意提前下班,买了两份简餐回来。乔曼宁到家时,他已经把餐桌收拾干净,电脑也打开了,旁边放着几张银行卡和一沓账单。
“你还真准备好了?”乔曼宁有点意外。
蒋元抬头:“不是你说要整理?”
“我以为你会拖到周末。”
“拖着也没意思。”
乔曼宁把包放下,坐到他对面。
两个人先把共同账户的流水核对了一遍。房贷、物业费、家政费、日常开销,都没什么问题。蒋元搬出去那几个月,仍然按时往账户里转钱,只是有几笔额外支出没有提前告诉乔曼宁。
其中一笔,是泊岸项目相关的律师费。
乔曼宁看着那条记录,抬头问:“这笔钱为什么从共同账户走?”
蒋元愣了一下。
“哪笔?”
“去年十一月,三万六,付给邵律师的。”
蒋元看了看,脸色有些不自然。
“当时咨询泊岸项目的事,顺手用了这张卡。”
乔曼宁没说话。
蒋元补充:“我后来忘了补回去。”
“你找邵律师,是为了泊岸,还是为了离婚?”
蒋元沉默了。
乔曼宁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都有。”他终于说。
她点点头。
“那这笔钱应该从你个人账户出。”
“我现在转回来。”
蒋元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完成转账。
乔曼宁看着屏幕上的到账提醒,忽然觉得很荒唐。
三万六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钱。可她直到今天才知道,蒋元当初咨询离婚时,用的是两个人一起存进去的钱。
“你当时已经准备离婚了?”她问。
蒋元放下手机。
“咨询过。”
“为什么没告诉我?”
“那时候我们关系已经很差了。”
“所以你就自己去问律师?”
“曼宁,你那时候也不是什么都跟我说。”
乔曼宁看着他。
蒋元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停了一下。
“我不是想翻旧账。”
“你已经翻了。”
他没再说话。
乔曼宁把电脑合上一半,又重新打开。
“蒋元,我们今天把账算清楚,不是为了证明谁更坏。你咨询离婚律师,我可以理解。那时候我也想过离婚。但你拿共同账户的钱付自己的法律咨询费,至少应该告诉我。”
“我知道。”
“你以前总说,家里的钱不用分那么清楚。可每次涉及你自己的决定,你又觉得我不需要知道。”
蒋元低头看着桌面。
“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
乔曼宁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往下翻。
她原本以为今晚会很难堪,没想到蒋元承认错误以后,事情反而容易谈了。两个人把各自的个人账户、共同账户和家庭固定支出分开列清楚,约定以后共同支出达到一定金额就提前商量,个人消费则互不干涉。
蒋元提出把共同账户改成双方都能实时查看流水的形式,乔曼宁同意了。
等所有账目整理完,已经十点半。
蒋元把电脑合上,伸了个懒腰。
“总算弄完了。”
乔曼宁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
蒋元看向她。
“泊岸项目。”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乔曼宁看着他:“你以前说,梁舒月参与那个项目,是因为她所在的团队负责前期资源协调。后来我才知道,你们私下还见过好几次面。”
蒋元沉默了一会儿。
“是。”
“你说没有发生别的事,我当时信了。但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蒋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说:“因为我知道你会介意。”
“所以你就瞒?”
“那时候我觉得,反正工作上的事,解释起来也麻烦。”
乔曼宁忽然笑了一声。
“蒋元,你知道这句话有多讨厌吗?”
“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以前不知道?”
他抬头看她。
“以前也知道,但我觉得自己能处理好。”
乔曼宁没说话。
蒋元继续道:“梁舒月当时确实想借泊岸项目跟我重新建立联系。我不是完全没察觉。她有几次约我吃饭,说是谈项目,其实谈着谈着就会说到以前。”
“你怎么回应?”
“有时候听着,有时候岔开。”
“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蒋元沉默了。
乔曼宁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因为你也享受那种感觉。”
蒋元抬头。
她继续道:“有人还惦记着你,觉得你跟以前一样好。你不用真的跟她发生什么,也能从里面得到一点满足。”
蒋元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点头。
“是。”
乔曼宁心里一酸。
她宁愿听见他说没有。
可她也知道,如果蒋元继续否认,他们今晚谈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那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她开始影响项目判断,我就让其他人接手了。”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
“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能把工作和私人关系分开。”
乔曼宁笑了。
“结果没分开。”
“嗯。”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蒋元忽然问:“那罗正谦呢?”
乔曼宁抬头。
“你想知道什么?”
“你跟他接吻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蒋元看着她:“我一直没问过。你说你们没有继续,我相信。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乔曼宁握着杯子,想了很久。
“我那时候很难过。”
“因为我?”
“因为你,也因为我自己。”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罗正谦对我很好。他不会急着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也不会觉得我说话麻烦。有时候我跟他聊完天,回家反而更不想跟你说话。”
蒋元没有打断。
“后来那天晚上,我确实有一瞬间想过,如果我跟他在一起,会不会轻松一点。”
蒋元的脸色慢慢白了。
乔曼宁看着他,继续道:“但我很快就知道,我不是真的想跟他开始一段关系。我只是太想从当时那种日子里逃出去。”
蒋元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还会想他吗?”
乔曼宁没有立刻回答。
“偶尔会想起。”她说,“但我不会联系他。”
蒋元点头。
“我知道了。”
乔曼宁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很难接受?”
“是。”
“那你还想跟我继续吗?”
蒋元抬起头。
他看了她很久,最后说:“想。”
乔曼宁眼眶一下热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
“那我们以后能不能别再这样了?”
蒋元伸手握住她的手。
“尽量。”
乔曼宁看着他。
蒋元苦笑:“我不敢保证以后一点错都不犯,但我会尽量把该说的话提前说。”
她点头。
“我也是。”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急着回卧室。
他们坐在餐桌旁,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又聊了些不那么重要的事。蒋元说公司最近有个项目延期,乔曼宁说自己下周要去见一个客户。说到最后,蒋元忽然问她,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
乔曼宁想了想。
“看什么?”
“你选。”
“那你别看一半睡着。”
“我尽量。”
她笑了。
蒋元也笑了。
那天夜里,他终于没有再去客房。
??
孟绮是在周六上午知道沈嘉宜被牵进来的。
消息不是程既川告诉她的,而是何律师在核对材料时提了一句:远衡上个月的历史结算文件核查,由沈嘉宜方面的律师提出过正式要求。
孟绮听完,愣了几秒。
“沈嘉宜?”
“是。”
“她为什么要查?”
“目前只能确认她委托律师核查过相关材料,具体目的我们不清楚。”
孟绮皱眉。
“她是不是怀疑我当年拿了不该拿的钱?”
何律师没有马上回答。
“有这种可能,但不能据此判断她的立场。”
孟绮点头,挂断电话以后,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她跟沈嘉宜见过几次。
那女人比她想象中年轻,也比她想象中平静。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场晚宴上,沈嘉宜穿一件黑色长裙,站在程既川旁边,笑着跟她打招呼。孟绮当时还年轻,心里多少有点发虚,沈嘉宜却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问她最近是不是在学画画。
后来她才知道,沈嘉宜那时候早就清楚她跟程既川的关系。
孟绮一直不太喜欢回忆那段日子。
倒也谈不上后悔。她确实享受过程既川给她的生活,也确实在那段关系里得过好处。可如今再想,她当时对沈嘉宜的存在,多少有点刻意回避。
她知道自己不是无辜的。
只是人年轻的时候,总有本事把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放到很远的地方,等过几年再看,才发现那些东西其实一直都在。
谢忱从书房出来时,见她坐着发呆,走过去问:“怎么了?”
孟绮抬头。
“沈嘉宜也在查那八十万。”
谢忱愣了一下。
“她?”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谢忱在她旁边坐下。
孟绮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她恨我吗?”
谢忱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他想了想:“我不知道。”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我可以安慰你,但我确实不知道她怎么想。”
孟绮笑了一下。
“你真不会哄人。”
谢忱握住她的手。
“你想见她吗?”
孟绮沉默了。
“以前不想。”
“现在呢?”
“现在有点想。”
“为什么?”
孟绮低头看着自己的戒指。
“我想知道,她到底怎么看那笔钱。还有,她为什么要查。”
谢忱点头。
“那就让律师先问问她愿不愿意见。”
孟绮看着他。
“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反对?”
“她是程既川的妻子。”
“我知道。”
“我以前跟程既川……”
“我也知道。”
孟绮停住。
谢忱看着她,语气很平常:“孟绮,我跟你订婚之前,就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情况。你现在要处理旧事,我可以陪你,但不能替你决定该不该见谁。”
孟绮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忱。”
“嗯?”
“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上过什么婚姻培训班?”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可能天赋。”
孟绮笑着扑过去抱住他。
谢忱被她压在沙发上,伸手扶住她的腰。
“干什么?”
“奖励你。”
“就抱一下?”
“那你还想怎样?”
谢忱低头亲了她。
孟绮笑着躲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躲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推开他。
“等一下。”
“怎么?”
“我还没刷牙。”
谢忱看着她,终于笑出声。
“孟绮,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在这种时候想起来?”
“那你别亲啊。”
“晚了。”
她笑着捶他。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孟绮终于从沙发上爬起来,去浴室洗漱。谢忱坐在原地,看着茶几上她随手放着的文件夹,忽然想起一件事。
孟绮那八十万的文件,五年前签字时间不一致。
盛途那二十万的付款,去年审批时间也早于合同签署。
两件事都经过陈柏舟。
但真正让他觉得奇怪的,是陈柏舟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找林薇,又为什么要拿沈嘉宜的半封邮件去见程既川。
如果只是怕承担责任,他完全可以等律师正式找他,再提交说明。
他现在却像是在催着所有人赶紧把事情谈妥。
谢忱拿起手机,给高远发消息。
你还记得去年盛途项目结束后,陆经理有没有提过陈柏舟?
高远过了几分钟回复。
没印象。怎么了?
没事,突然想到。
高远又发来一条。
你不会订婚了还在查那二十万吧?
谢忱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已经查完了,想确认点细节。
高远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谢总,您能不能过两天正常人的日子?
谢忱没再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准备早餐。
??
周一下午,沈嘉宜主动给孟绮打了电话。
孟绮接起来时,正在美容院做护理,脸上敷着面膜,听见对方自报姓名,差点从床上坐起来。
“沈女士?”
“是我。方便说话吗?”
孟绮看了眼旁边的美容师,示意她先出去。
“方便。”
沈嘉宜的声音很平静。
“听说你想见我。”
孟绮愣了一下。
“何律师联系过您?”
“联系过。”
“那您……”
“我也正好有事想跟你谈。”
孟绮沉默了几秒。
“什么事?”
“关于五年前那八十万。”
她看着镜子里敷着面膜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点荒唐。
“您想什么时候见?”
“明天下午,有空吗?”
“有。”
“那我把地址发给你。”
孟绮想了想,忽然说:“沈女士。”
“嗯?”
“您介意我带律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后沈嘉宜笑了一下。
“不介意。我也会带。”
孟绮松了口气。
“好。”
挂断电话以后,她看着手机,半天没动。
美容师推门进来,见她还坐着,笑着问:“孟小姐,您怎么起来了?”
孟绮回过神。
“接了个电话。”
“那我们继续?”
“继续。”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美容师忽然说:“孟小姐,您今天皮肤状态很好。”
孟绮笑了一下。
“是吗?”
“是啊,看着特别亮。”
孟绮没说话。
她心想,可能是因为刚订婚。
也可能是因为终于有人愿意跟她面对面,把五年前那笔账说清楚。
??
第二天下午,孟绮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地点。
那是一家私人会所的会议室,地方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何律师跟她一起进门时,沈嘉宜已经到了,身边坐着一位中年女律师。
沈嘉宜穿一件米白色衬衫,头发挽在脑后,见孟绮进来,起身跟她握手。
“好久不见。”
孟绮看着她,点头。
“好久不见。”
两个人坐下。
律师们先互相介绍,确认今天主要是交换事实信息,不涉及任何一方当场承认责任或达成和解。
沈嘉宜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向孟绮。
“听说你订婚了。”
孟绮愣了一下。
“嗯。”
“恭喜。”
“谢谢。”
沈嘉宜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戒指,笑了笑。
“挺好看的。”
孟绮低头看了一眼。
“谢谢。”
两个人之间忽然有些尴尬。
孟绮原本准备了很多话,真正坐到沈嘉宜面前,却发现那些话都不太合适。她想解释自己当年跟程既川的关系,又觉得现在解释未免太晚;想问对方是不是恨她,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自以为是。
最后还是沈嘉宜先开口。
“孟小姐,我今天约你,是想确认一件事。”
“您说。”
“五年前那八十万,你当时是不是一直以为,是程既川个人给你的?”
孟绮点头。
“是。”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这笔钱是通过远衡置业支付的?”
“没有。”
“有没有让你签过三方结算文件?”
孟绮想了想。
“四月十九日可能签过,但当时我不知道具体内容。林薇说是车款相关手续。”
沈嘉宜看着她,点头。
“这跟我了解到的情况基本一致。”
孟绮皱眉。
“您了解到什么?”
沈嘉宜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身边的律师一眼,对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材料。
“这是程既川当年相关咨询业务的结算说明。远衡确实欠他的公司一笔咨询费,金额不止八十万。后来其中一部分按他的要求支付给了你。”
孟绮低头看着文件。
“所以这笔钱确实是他给我的?”
“从经济安排上看,是他把自己公司应收的一部分款项指定支付给你。但具体法律关系和文件效力,还需要继续核实。”
孟绮点头。
“那您为什么要查?”
沈嘉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发现,程既川以前有很多类似的安排。”
孟绮抬头。
沈嘉宜继续道:“有些是正常的业务结算,有些是他个人的人情往来。他习惯让财务和助理去处理,自己不太过问具体手续。时间久了,文件越来越乱。”
“所以您想把这些都查清楚?”
“是。”
孟绮看着她。
“那您查我这笔钱,是因为我跟他的关系?”
沈嘉宜笑了一下。
“当然有这个原因。”
孟绮的脸色微微变了。
沈嘉宜继续道:“但也不全是。孟小姐,我知道你们以前的关系,也知道你收过他的钱和礼物。我不喜欢这件事,这一点没必要装。”
孟绮低下头。
“我明白。”
“不过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算感情账的。”
孟绮抬头。
沈嘉宜看着她,语气很平静。
“我想知道,程既川到底用什么方式安排过这些钱。如果其中涉及公司的不规范操作,就应该弄清楚。至于你当年跟他的关系,那是另一回事。”
孟绮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慢慢说:“沈女士,我当年确实做过不体面的事。”
沈嘉宜没有接话。
“我知道他结婚了,也知道您存在。我那时候觉得,他跟您各过各的,我不用管那么多。”
她停了一下。
“现在回头看,我知道这种想法挺自私的。”
沈嘉宜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才说:“是挺自私。”
孟绮点头。
“嗯。”
“不过你也不用在我面前把自己说得特别可怜。”
孟绮愣了一下。
沈嘉宜继续道:“你当年享受过那段关系带来的好处,这是事实。程既川愿意给,也是事实。你们各有各的选择,不用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一个人。”
孟绮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您说得对。”
沈嘉宜也笑了。
“我今天找你,主要还是为了文件。”
她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
“陈柏舟最近联系过林薇,也联系过程既川。我们怀疑他在试图证明,四月十六日那份文件在付款前就已经形成。”
孟绮点头。
“我知道。”
“但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是他修改或制作了那份扫描件。”
“嗯。”
沈嘉宜看着她,忽然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要求远衡提供完整的电子档案和审批记录?”
孟绮愣住。
“您是说……”
“双方律师可以分别提出要求,也可以就需要核验的事实交换信息。我们不需要在所有问题上立场一致,但至少不用互相猜。”
孟绮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我愿意。”
沈嘉宜笑了一下。
“那就好。”
两边律师开始讨论具体的资料清单。孟绮坐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场见面跟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原本以为会听见责备,甚至准备好了接受几句难听话。
结果沈嘉宜确实说了她自私,却没有借题发挥,也没有要求她为五年前的感情做什么补偿。
她只是把文件摊开,告诉孟绮:该查的查,该认的认。
谈到最后,沈嘉宜忽然问:“孟小姐,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孟绮愣了一下。
“还没定。”
“婚礼呢?”
“应该不会办太大。”
沈嘉宜点头。
“挺好。”
她拿起包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
“孟小姐。”
“嗯?”
“我有个问题,可能有点私人。”
孟绮看着她。
“您问。”
沈嘉宜想了想。
“你跟谢忱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因为他跟程既川完全不一样?”
孟绮愣住。
她没想到沈嘉宜会问这个。
过了很久,她才笑了一下。
“刚开始可能都有。”
沈嘉宜看着她。
孟绮继续道:“但现在,我想跟他结婚,是因为我真的喜欢跟他过日子。”
沈嘉宜点头。
“那就好。”
她没有再问,转身离开。
孟绮站在原地,直到门关上,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何律师看了她一眼。
“怎么样?”
孟绮想了想。
“比我想象中难受。”
何律师有些意外。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骂我。”
孟绮低头看着自己的戒指,忽然笑了一下。
“她要是骂我两句,我反而好受一点。”
何律师没接话。
孟绮把文件收进包里,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收到谢忱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孟绮看着屏幕,想了想,回了一句:
饺子。
谢忱很快回复。
什么馅?
都行。
那我买。
孟绮笑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
沈嘉宜回到车上时,女律师坐在旁边,问她:“您觉得孟绮说的可信吗?”
沈嘉宜想了想。
“至少她今天没有刻意把自己说得很无辜。”
“您对她印象不错?”
沈嘉宜笑了一声。
“谈不上。”
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挺讨厌她的。”
律师没说话。
“年轻,漂亮,花钱大手大脚,程既川喜欢什么,她就敢要什么。那时候我看见她,总觉得自己这些年像个笑话。”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真正让我难堪的不是她。”
律师转头看她。
沈嘉宜继续道:“是程既川明明知道我知道,却还觉得只要不闹到台面上,大家就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车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律师问:“那您现在准备怎么办?”
沈嘉宜看着窗外。
“先把账查清楚。”
“婚姻呢?”
她沉默了很久。
“婚姻也要查。”
律师愣了一下。
沈嘉宜笑了笑。
“我跟程既川结婚这么多年,有些东西早就分不清是谁的了。钱、公司、房子、关系,还有女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女儿刚发来消息,问她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沈嘉宜回复:
回。想吃什么?
女儿很快发来:
糖醋排骨。
沈嘉宜笑了。
“先回家吧。”
司机应了一声,车缓缓驶入车流。
而就在这时,沈嘉宜的律师手机忽然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慢慢变了。
挂断电话以后,她转头看向沈嘉宜。
“沈女士,远衡那边有新情况。”
“什么?”
“陈柏舟刚刚提交了一份书面说明。”
沈嘉宜皱眉。
“他说什么?”
律师停了一下。
“他说,四月十六日那份带指印的扫描件,不是他制作的。”
“那是谁?”
“他没有直接说。”
“什么意思?”
律师看着她。
“他附了一份上个月的档案调取申请。申请人是嘉衡法务部,申请理由是供应商合规复核。”
沈嘉宜沉默了一会儿。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申请时间比您正式委托律师核查历史结算资料早了四天。”
沈嘉宜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低头看着那份电子文件,慢慢问:“谁批准的?”
律师把手机递给她。
申请单上,审批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许沉。
程既川身边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助理。
沈嘉宜盯着屏幕,过了很久,才慢慢把手机还回去。
“给程既川打电话。”
律师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沈嘉宜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
“我想知道,他这个助理,到底替他办过多少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