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再撞见
冷战这些天,我白天帮爹抓药,装得跟没事人似的。到了夜里,才敢把偷偷藏的那本西医书,翻出来看。
这书是二哥去上海跑新闻时,顺带捎给我的。蓝布包着,藏在我床板的夹层里,跟做贼似的。
这天夜里,我又点着油灯,趴在床头看。
看到"阑尾"那一节,正入神,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书上画的阑尾,跟我前世在手术台上切过的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做阑尾切除,闭着眼都能完成。现在,却要一点点重新学起,连这本翻译得半通不通的书,都得当宝贝一样,藏着掖着看。
说起来也怪。前世我嫌这书太浅,看都不看。这一世,却为了能看一眼,跟做贼似的。
我心里一紧,手忙脚乱地把书往被子里塞,又觉得不妥,赶紧抽出来,往枕头底下压。
可已经来不及了。
门,被轻轻推开了。
老爹披着件褂子,站在门口,直直地看着我。
我僵在床上,手里还捏着那本西医书的半截书角。
完了。
"爹……"我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嗓子眼发紧,"您……还没睡啊?"
老爹没说话。他的目光,从我的脸,慢慢移到我的手上,再移到枕头底下那露出来的半截蓝布书皮上。
我心想,这回完了,偷看西医书,又让老爹抓个正着。
可老爹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
他没发火,也没摔东西,只是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早就料到了。
又像是,在看我,就像在看当年的自己。
"起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把书拿出来。"
我乖乖地把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递过去。
老爹接过来,翻了两页,没说话。
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我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老爹才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
"你二哥,又给你捎书了?"
"……是。"
"上回那本,也是他捎的吧。"
"……是。"
老爹"嗯"了一声,又翻了翻书,忽然说:
"这书,是翻译本,译得糙。有些地方,不对。"
我愣住了。
老爹,一个中医,居然能看出西医书的翻译有问题?
"就比方这一句。"老爹指着书上一处,"'阑尾炎,宜速行手术'。可这'速'字,译得就不对。原书说的,该是'及时',不是'速'。差一个字,意思就偏了。"
"爹,您还看得懂原文?"我更惊讶了。
"……我查过字典。"老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一个字,一个字查的。"
他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惊讶,脸不自然地别开,咳嗽了一声:
"我……我也不是没看过。"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倔老头,嘴上骂西医是"封建迷信",背地里,却为了"驳倒西医",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字典,看洋文原书,看得比谁都认真。
他这一辈子,认准了什么,就钻到底。学中医是这样,现在"研究"西医,也是这样。
我忽然觉得,我跟老爹,其实是同一种人。
都是认准了,就一根筋走到底的倔人。
"爹。"我脱口而出,"您当年,不也半夜偷看西洋书吗?"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
老爹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谁……谁偷看了!"他梗着脖子,"我那是……那是要研究怎么驳倒西医!"
"哦。"我拖长了音,"研究怎么驳倒西医,所以看得比我还仔细,连翻译对不对,都能看出来。"
"……"
老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我看着他那副又心虚又嘴硬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这老头,自己偷看西洋书,还死不承认。我偷看,他就来抓现行。爷俩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行了。"老爹把书往我手里一塞,板起脸,可那脸,怎么看怎么虚张声势,"早点睡。这书,白天别看,夜里看,费眼睛。"
"那您这是……让我看?"
"我让你早点睡!"老爹瞪我,"谁让你看了!"
"哦。"我憋着笑,把书收好,"知道了爹,我这就睡。"
老爹站在门口,没走。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小七。"
"嗯?"
"你……真想学西医?"
我抬头看他。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真想。"我说。
老爹看着我,看了很久。
末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声音低低的:
"这书,翻译得糙。等爹,给你找本好的。"
说完,他带上门,走了。
我坐在床头,抱着那本西医书,半天没回过神来。
老爹说,要给我找本好的。
这个倔老头,嘴上还犟着,可我知道,他心里那扇门,已经,慢慢地,开了一道缝了。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那本西医书上,蓝布书皮,泛着幽幽的光。
我忽然觉得,我离我想去的那个地方,又近了一步。
我吹灭油灯,躺下来。
黑暗中,我听见隔壁,老爹的房间,也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翻书的沙沙声。
我差点笑出声。
这老头,大半夜的,不睡觉,又去翻他那本蓝皮子的西洋书了。
爷俩隔着一堵墙,各看各的西医书,谁也别说谁。
我闭上眼,嘴角还翘着。
这个家,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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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