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结果出来的很快。
业内最权威的美术专家看过了画作,又调了现场四个小时的监控,给出了明确的结论:作品为原创,笔触风格统一,全程由颜安独立完成,艺术水准极高,远超同年龄段的创作者。
王经理把鉴定报告发给裴烬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裴总,我问过之前和颜老师合作过的设计师,她以前是国美专业课第一的天才,不知道为什么休学了。她画画是真的厉害,就是性子太倔了,人看着冷,其实心不坏。”
裴烬看着报告,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在样板间,她握着画笔时,眼里亮得惊人的光;也想起她被质疑时,瞬间竖起的尖刺,和藏在刺下面的受伤。
他确实错了。
他用她最不堪的一面,否定了她最珍贵的东西。
下午三点,裴烬让林舟开车,去了颜安住的城中村。
车子开不进狭窄的巷子,他只能下车步行。周围是拥挤的自建房,电线缠得像蜘蛛网,空气中飘着油烟味和潮湿的霉味,和他平时待的世界,天差地别。
林舟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颜安住的那栋楼。在顶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堆满了杂物,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
走到门口,裴烬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是女人尖锐的骂声,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夹杂着颜安冰冷的反驳。
“颜安!你个白眼狼!你现在有钱了就不认爹妈了是吧?五万块都不肯给,你良心被狗吃了?”是她妈的声音。
“我说了,我没钱。”颜安的声音很平,却带着压不住的疲惫,“那点钱,我要交房租,要吃药。你们别再来找我了。”
“吃药?你年纪轻轻吃什么药?我看你就是不想给钱!我告诉你,今天你不把钱拿出来,我们就不走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是玻璃瓶被摔在了地上。
裴烬的眉头瞬间皱紧,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动静停了。
过了几秒,门开了。
颜安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卫衣袖子被扯歪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门口的裴烬时,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冷了下来。
她身后,她爸妈和那个游手好闲的弟弟正坐在乱糟糟的沙发上,地上是摔碎的玻璃杯,啤酒罐滚得到处都是,烟蒂扔了一地,和他第一次见的那个出租屋,一模一样。
“裴总?”颜安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扯着嘴角笑了,带着浓浓的嘲讽,“怎么?鉴定结果出来了?还是说,裴总闲得没事,来看看我这种人的生活有多不堪?”
她爸妈听到“裴总”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站起来凑过来,上下打量着裴烬,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哎呀,您是裴总?我们家安安多亏您照顾了!您看我们家这情况,弟弟要结婚,还差二十万的彩礼,您看……”
“滚。”
裴烬没看他们,目光一直落在颜安脸上。她的眼下有很重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明明在笑,眼里却空得吓人。
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却不是对颜安说的。
颜安的爸妈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
“裴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让你们滚。”裴烬的眼神扫过去,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这里是颜安的住处,你们再在这里闹事,我会让保安把你们请出去,顺便,报警处理你们之前的赌博债务问题。”
一听到“赌博债务”,颜安的弟弟瞬间白了脸。她爸妈也慌了,对视了一眼,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灰溜溜地从门口挤了出去,下楼的时候还不忘骂骂咧咧。
门被关上了。
出租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一地的狼藉。
颜安看着裴烬,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了下来,眼神里带着防备,还有一丝难堪。她最不堪的一面,最狼狈的样子,又被这个男人看见了。
“裴总来这里,不是只为了帮我赶人吧?”她转过身,蹲下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声音很淡,“有什么事,直说吧。”
裴烬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纤细的,却又绷得紧紧的,像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点,却依旧带着惯有的冷硬:
“鉴定结果出来了,画是你原创的,没有问题。”
“哦。”颜安的动作没停,“所以呢?裴总是来给我结尾款的?”
“之前的事,对不起。”
颜安捡玻璃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裴烬,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这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裴总,竟然会给她道歉?
裴烬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该仅凭一面之词,就否定你的作品,质疑你的人品。是我判断失误,我向你道歉。”
颜安看了他很久,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把手里的玻璃碎片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裴总的道歉,我收到了。尾款让王经理打我卡上就行,没别的事,裴总可以走了。”
她下了逐客令,语气里带着疏离,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这个男人,见过她最不堪的样子,也见过她最珍视的东西。他像一束光,突然照进了她烂透了的泥沼里,让她无所适从,只想躲开。
裴烬没走。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药盒,有胃药,有止咳药,还有治疗抑郁和焦虑的处方药,药盒上的日期,很多都已经过期了。
他又看向墙角那个蒙着布的画架,还有她苍白的脸,眼下的青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她身上的刺,她的放纵,她的自甘堕落,都不是凭空来的。
她不是天生就想烂在泥里,她是被身后的深渊,一步步推下去的。
“你身体不好?”裴烬开口,声音低沉。
颜安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的防备更重了:“裴总管得太宽了吧?我身体好不好,跟你没关系。”
“你是裴氏项目的合作方,你的身体状况,会影响项目的收尾。”裴烬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尾款我会让林舟双倍打给你,作为之前质疑你的补偿。另外,我会安排私人医生,给你做个全面的检查,费用由裴氏承担。”
“不必了。”颜安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看着裴烬,眼里带着嘲讽,“裴总,你这是干嘛?同情我?可怜我?还是觉得,给我点钱,给我找个医生,就能把我从泥里捞出来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离他很近,抬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破罐破摔的放纵:
“裴总,我这种人,不吃这一套。你要是想包养我,就直说。不过我告诉你,我很贵的,而且我脾气不好,玩腻了就甩,别到时候裴总人财两空,得不偿失。”
她故意用最刻薄、最不堪的话,把自己包装起来,想把他推开。
她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她好。所有的好,都标好了价格。她已经被骗了太多次,不想再上当了。
裴烬看着她眼里的戒备,还有那藏不住的自卑,心里的那点刺痛,更清晰了。
他没生气,也没接她的话,只是看着她,声音平静:
“颜安,我没有同情你,也没有别的目的。我只是为我的错误道歉,顺便,给我的合作方,应有的保障。”
他把自己的私人名片放在了桌上。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想通了,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说完,他没再多停留,转身走出了出租屋。
门被关上了。
颜安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张黑色的、烫金的名片,看了很久很久。
胃又开始疼了,还有眼睛,酸得厉害。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名片,想扔进垃圾桶,手抬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放下了。
她把名片,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就像把那一点点,不该有的、名为“希望”的东西,一起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