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恨 第2章 暗阁藏锋

京城西隅，有一处废弃的宅院，地处乱葬岗旁，荒草丛生，蛛网密布，是京城人避之不及的凶地，却是暮苒苒在京城的落脚之地。

她回到京城的第一夜，便借着夜色潜入暮府旧址。府门被封，封条上的朱砂已被雪浸得发黑，府内的积雪未融，血冰仍在，庭院里的石狮子眼窝积着雪，像淌着泪，正厅的梁上还挂着半幅白绫，风吹过，簌簌作响，像是孟氏的呜咽。暮苒苒站在庭院中央，脚下的血冰硌着鞋底，她能想象出那日的惨状，能听见家人的哀嚎，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与地上的血冰相融。

她知道，凭一己之力，难撼皇权，更难报血海深仇。萧宏多疑，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而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她必须隐忍，必须筹谋，必须建立自己的势力。

暮家世代镇边，在军中素有威望，暮擎待兵如子，不少旧部感念其恩，只是暮家出事後，这些人皆被萧宏猜忌，或贬或谪，或隐于市井，不敢露头。暮苒苒凭着暮家的信物——一枚刻着“暮”字的玄铁令牌，暗中联络这些旧部，她深夜造访，跪于门前，一言不发，只将令牌奉上，那些旧部见令牌如见暮擎，得知暮家尚有遗孤，且立志复仇，皆红了眼，纷纷表示愿效死力。

除此之外，她收留了京城中被权贵欺压、家破人亡的孤儿，这些孩子皆有血海深仇，暮苒苒教他们读书识字，练剑习武，挑选其中精锐，加以严苛训练，教他们隐匿之术、暗杀之技。数月之间，一支隐秘的势力悄然成型，暮苒苒为其取名——暗阁。

暗阁无固定据点，成员分散在京城的各个角落，或为小贩，或为店小二，或为杂役，或为禁军杂兵，个个身怀绝技，行事隐秘，只听暮苒苒一人号令。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助暮苒苒复仇，斩萧彻，覆萧氏，为暮家一百四十三条人命偿命。

暮苒苒深知，要复仇，必先接近萧彻。

萧彻，二十二岁，大皇子，萧宏长子，母妃早逝，自小在深宫摸爬滚打，性情沉稳，心思缜密，文武双全，手握京畿卫戍之权，在朝中颇有威望。他与其他皇子不同，不贪酒色，不结党营私，却也从不显山露水，看似对储位毫无兴趣，实则城府极深。暮苒苒查得，暮家被冤，虽由萧宏一手主导，却也是萧彻默许——他为了稳固自己的势力，借萧宏之手清除了暮家这股“功高震主”的力量，坐收渔利。

在暮苒苒眼中，萧彻不是什么贤明皇子，而是双手沾着暮家鲜血的刽子手，是她此生唯一的复仇目标。

可萧彻性情冷冽，不易接近，府中防卫森严，寻常女子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暮苒苒苦思多日，终于寻得一条路径——京城教坊司的凝香阁。

凝香阁乃京城第一教坊，是达官贵人、王孙公子流连之地，里面的女子皆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萧彻虽不近女色，却会因朝中应酬偶尔前往。暮苒苒决定，隐去身份，进入凝香阁做舞姬，凭借自己的才情与容貌，吸引萧彻的注意，一步步接近他，获取他的信任，而后，伺机取他性命。

她未易容，只素面朝天，褪去一身英气，将软剑藏于腰间，以“江南孤女，无依无靠”的身份，进入凝香阁。她的琴音，清越中带着一丝彻骨的悲戚，动人心弦；她的舞姿，时而如弱柳扶风，翩若惊鸿，时而如剑舞惊涛，凌厉飒爽，一柔一刚，在她身上完美融合，与凝香阁中其他女子的靡靡之姿截然不同。

入阁不过五日，暮苒苒的名声便传遍了京城，人人皆说凝香阁来了一位奇女子，名唤暮苒苒，琴舞双绝，气质清冷，宛若谪仙。

哪个男子不想去那见见。

这日，凝香阁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大皇子萧彻。他本是被同僚邀来应酬，并无心流连，却在听到那一曲琴音时，停下了脚步。

琴音从二楼雅间传来，清越婉转，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锋芒，悲而不戚，哀而不伤，像是藏着无尽的故事，与凝香阁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萧彻抬眸，望向那间雅间，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不多时，一抹纤细的身影从雅间走出，身着一袭月白色舞衣，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挽起，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无半分谄媚。她走到堂中，福了一礼，未发一言，便随着琴音翩翩起舞。

舞步起时，雪袖翻飞，如江南烟雨绕身，温柔缱绻；舞步疾时，身姿旋拧，如惊鸿掠影，剑风隐现，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抬手，都精准得恰到好处，带着一股致命的吸引力。

萧彻坐在席间，目光紧锁着那抹身影，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见过无数女子，温婉的、娇艳的、灵动的，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位，看似清冷柔弱，骨子里却透着一股韧劲与锋芒的女子，她的舞，不像舞姬的舞，倒像一名剑客的剑，藏着千军万马。

一曲舞毕，暮苒苒收舞行礼，抬眸时，恰好与萧彻的目光相撞。她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漠，没有丝毫讨好，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任务，而非取悦他人。

萧彻的眸底，闪过一丝兴味。他唤来凝香阁主母，问起暮苒苒的来历，主母只说她是江南孤女，无依无靠，只得入阁谋生。萧彻点了点头，未再多问，只是留下一枚鎏金令牌，道：“日后，本殿来此，暮苒苒不必接客。”

主母喜出望外，忙不迭应下。

暮苒苒站在一旁，看着那枚令牌，眸底闪过一丝冷光。第一步，成了。她知道，萧彻已经注意到了她，而接下来，她要做的，是一步步走进他的心里，让他信任她，依赖她，直至，成为他最致命的软肋。

而这一切，都只是复仇的开始，每一步，都踩着刀尖，每一刻，都藏着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