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在京城上空翻涌三日,将皇城的朱墙金瓦冻得发寒,将城东暮府的鎏金匾额盖得只剩一角“暮”字,冷硬的雪粒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像极了催命的鼓点。
暮家乃百年将门,自太祖定鼎便镇北疆,家主暮擎年逾花甲仍守雁门关,府中留主母孟氏,长子暮昭任兵部尚书,儿媳沈氏,及一众亲眷仆从,皆是忠良之辈。这日寅时,天未破晓,暮府的朱漆大门被禁军的长戟狠狠撞开,震得门环上的铜铃碎了一地,甲胄铿锵的声响撕破了雪夜的死寂,比风雪寒。“奉陛下御旨,暮氏通敌北狄,私传边防密信,罪证确凿,即刻满门抄斩,抄没家产,钦此!”
传诏太监的尖嗓裹着寒风,扎进暮府上下的耳膜,他身后的禁军列成坚阵,长刀出鞘,寒芒映着雪光,照得庭院里的积雪都泛着血色。孟氏正扶着廊柱看仆役扫雪,闻言猛地回身,鬓边的赤金步摇撞在廊柱上,碎了珠玉,她却浑然不觉,枯瘦的手攥紧了衣襟,字字如淬冰:“老身夫君戍边四十载,暮家儿郎七十余口埋骨关外,何来通敌?此乃构陷!老身要面圣辨冤!这绝不可能!”
“面圣?”传诏太监阴恻一笑,扬手挥下,“陛下有旨,暮氏罪大恶极,拒旨者,立斩!”
禁军如虎狼扑入,暮府瞬间炸开哭嚎与怒喝,却无一人屈膝。暮昭听闻动静从兵部疾驰而归,腰间佩剑尚在滴血——那是他砍翻两名拦路禁军的血,他背靠正厅明柱,长剑横挡,甲胄上的雪混着血融成红水,顺着甲缝往下淌,他目眦欲裂,对着皇城方向嘶吼:“萧氏江山,乃暮家血肉堆就!今日冤死,暮氏英魂必噬汝等奸佞!”
长刀劈下,人头滚落,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猩红。孟氏自缢于正厅梁上,白绫绕颈,手中攥着暮擎早年的军功牌,牌上的“忠勇”二字被血染红;沈氏抱着五岁的幼子躲进柴房,见禁军破门,竟抄起劈柴刀自刎,鲜血喷在幼子脸上,那孩子的哭嚎还未出口,便被禁军的长刀封了喉;府中老仆、丫鬟、幼童,凡有气息者,皆未能幸免,庭院的石缝里渗满了血,雪落下来,融了又冻,冻成一层薄薄的血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冤魂的呜咽。
禁军抄家三日,翻遍暮府角角落落,未寻得半封通敌密信,只搜出满箱的军功诰命、一屋的兵书策论,还有暮擎写给家中的家书,字字皆是“守土”“护国”,可这些,都被禁军付之一炬,灰烬混着雪,飘满了城东的街巷。
陛下萧宏下旨,暮氏余孽皆斩,尸身不准收殓,曝于府前三日,令百姓引以为戒。京城百姓皆知暮家忠烈,却无人敢置喙,路过暮府时皆掩面疾走,那府前的血色,成了永安三十一年冬日里,最刺骨的寒,刻在每个京城人的心底。
没有人知道,暮家还有一小女儿,名唤苒苒,乃暮擎暮年所得,因幼时身弱,被送往关外外祖家抚养,对外只称外祖家孤女,未入暮府户籍,彼时二十岁的暮苒苒,在屋外坐着弹琴
噩耗是外祖家的老仆星夜快马送来的,老仆摔在她面前,吞吞吐吐后只拼出一句“小姐,暮府……满门抄斩了……”便气绝而亡。
“啪!”
琴弦断了,也断她二十载的安稳。她手指被划破,流出鲜血,但她好像没有感受到疼痛。
她缓缓转身,看向京城的方向,眸中无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寒,那冰寒翻涌间,化作滔天恨意,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关外的朔风:“萧彻,萧宏,萧氏满门,欠我暮家一百四十三条人命,我暮苒苒,必以血偿!”
三日后,关外外祖家突发大火,满门尽殁,唯有一名女子失踪,无人知晓,那名女子已换了粗布衣衫,腰藏软剑,踏着风雪,直奔京城。那座繁华帝都,于她而言,不是人间,是炼狱,是她复仇的唯一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