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石林间穿梭,沙沙而响,其中偶有其他杂音,也让人疑心是风声。
忽然,一把短刀从斡尔图背靠的大石后画了个弧飞来,直取他的颈项!
不等斡尔图反应,另一侧,一把环首刀劈来,刀身在晴晃晃的日头下反射刺目的白光。斡尔图以手撑地,反手紧握弯刀,先将刀刃与飞来的短刀相擦,短刀斜飞出去。弯刀又格开环首刀,与方才石羽的招式如出一辙。
来袭者正是高崖。
周围跃出几个石羽的近卫,将此地围住。
斡尔图道:“皋图,我知你有异心,却远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一步。”
高崖冷笑一声:“没想到?”
斡尔图道:“我部落的队伍逐水草而居,首领一死,便再另立新主,仅此而已。”
高崖挽个刀花,像往常无数次一样,扎了个边军刀法起势,道:“我们汉人不同,同袍如果战死,我们说什么也要讨回来!”
一语未毕,高崖的环首刀已经近前!
这厢混战开始,另一侧一处高耸的石头背面,骨都趁乱隐遁在石林间,此时正悄悄弯弓,瞄准下方战场。斡尔图和高崖正打得难分难解,骨都不敢轻易放箭。
忽然,骨都的耳朵捕捉到“崩”的一声响,他意识到远处也有弓弩手,便立马隐在石头后面。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射箭时松开弓弦的轻响。
然而预想中的箭支并没有射来,事实上,整个战场都不见箭矢。
虽然自己隐身暗处观察整个战场,但骨都现在意识到,也有人在暗处观察自己。
是谁?他在哪里?
环顾四周,石林峥嵘,可以藏身的地方太多了。此时骨都深知敌暗我明是大大的不利,于是马上换了藏身之处,继续观察周围。
哪知他刚一落脚,便有一人从头顶飞扑下来,臂弯卡住他的脖子,将他扑了出去。骨都是斡尔图部中的神箭手,很擅长听声辨位,但这人行动起来没有丝毫声音,竟叫自己无迹可寻。
骨都感觉到了窒息,对方想勒死自己。
但同时骨都也发现,对方体型不如自己大,于是往后猛地一击肘,反手扯过对方后心的衣裳,猛地将人甩了出去。
石羽两手撑地,一个空翻,落地之后不退反进,刀已出鞘。
骨都也不得不拔刀应对,余光瞥了一眼自己方才脱手的弓。
石羽的刀势轻灵,一息之间连过数招。骨都明白自己的优势在力量和体型,只得死守自身要害,一时之间石羽无法对他造成致命伤。
骨都见一旁的斡尔图已落下风,一发狠,攥住石羽前襟,向后狠狠一掴,将石羽摁在石峰上,拔出腰间一口小臂长的短刀,当面刺来。
石羽使尽全力攥住他握刀的手。
这刀一看就相当锋利,刀尖雪亮,好像夜里的雪光都映在这上面。它的主人一定在上战场前将它在磨刀石上仔细打磨,以手试其锋刃时,一定在想这刀能刺死多少敌人。
在这生死角力之间,刀尖还是缓缓靠近了石羽的脖子。
石羽低喝一声,猛地向右一使力,短刀狠狠插进背后的石头中。这石头多年风化,短刀没入一半。
骨都却向左横拉一刀,意图一刀削掉石羽的头!
骨都还攥着他的衣襟,石羽向后急退,两人一退一进,短刀在石峰上拉出长长一道口子,沙石簌簌地掉。
石羽终于抓住时机当胸踹了骨都一脚,两人距离拉开,骨都就地一滚站起,手里赫然多了一张弓。
麻烦了。石羽心道。
石羽瞥了一眼高崖。斡尔图的身手远不如高崖,但明显对石林的地形谙熟于心,高崖若想拿下他,还需费些时间。
石羽动了。
骨都箭术奇准,抽箭搭弓也快,石羽的身形刚隐入一个石峰后,那箭就紧随而至,狠狠钉在风化的石头上。
石羽的身形不见了,骨都也知道,这个年轻的汉军主帅有着鬼魅一样的身手,来去无声,和这里的风一样迅捷,但比风更安静。
风嘶溜溜的,人却不见了,骨都戒备着,猜测他会从哪个方向出现。
背后有人!骨都听见和风不一样的声音。
他转身,身后却是汉军的一个近卫,他为御敌只得放出弓上的那一箭,射中来人的胸口,但那年轻的将军已经劈刀到了他背后。
那刀没有先取他性命,而是先割断弓弦,刀刃才割断了他的喉咙。
骨都倒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弓,那弓断了弦,弓身终于恢复了原先的样子,不再紧绷了。
“我认得你。“石羽道,”那天让我师哥出来指证秦将军的人,就是你。“
骨都听见他说。
随后石羽振了振刀上的血,转身走向斡尔图和高崖相斗的战场,那背影在斡尔图的视线中模糊了,只看见他衣摆飘摇如转蓬。
石羽和高崖追着斡尔图的队伍而去,安远看攻打交辕城的战役没有什么悬念了,于是返回了重南城。刚上城楼,有人来报:“监军陈攸又回来了。”
安远非常头痛,但不得不去迎接。
“监军大人辛劳,不知去而复返,有何要事?”安远上前,脸上换上官场常用的笑容。
“我奉长公主之命,前来传信,让边军撤走驻在奉义城官道边的铁骑。白日里我看了李将军排兵布阵的手段,甚是高明。不知李将军现在何处?”
陈攸背着手,在沙盘前踱步,看着均田城外插下的铁骑标志。“这一部人马,驻扎在此地,可攻可退,高明啊。”
“监军大人,均田城就在玉门关正东方,一旦军情有变,这三千铁骑正能做接应之用……”安远解释,话音未落,陈攸却发作了。
“这儿轮不着你说话!叫李冀来!”监军猛地将沙盘掀翻在地上,“你当初在长安,就是个连品阶都没有的文书!”
“陈大人,李将军现在在交辕城与匈奴人作战,马上就回。”
陈攸却狠狠推了安远一把,安远趔趄了几步,差点坐在地上。
他要推搡安远的手忽然被人擒住,一个身影挡在安远面前,正是石羽。
石羽脸背着光,缓缓道:“你找死吗。”
陈攸感到臂上一阵钝痛,怒意渐渐上头:“李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算盘!铁骑放在均田城旁,从官道一日便到长安,你难道有不臣之心吗!”
陈攸说着,眼睛却看见石羽刚从战场上下来,一身的血污,脸上是阴沉沉的煞气,声音先低了几分。
安远道:“你回来了?高将军呢?斡尔图怎样了?”
“高将军无恙,斡尔图已经杀了。交辕城已经攻下来了,高将军在收拾残局。”
“你怎么搞得,这一身的土?”安远也不管陈攸了,见石羽浑身的沙土,就连头上也是,于是帮他卸下金错刀,绕着圈子给他掸土。
呛得陈攸想要退避三舍。
安远听出石羽的声音中已经透露出不耐,在这种情形下,石羽此人说话语气越平常,反而越危险。朝廷的想法不难猜,边军一旦完全收复关外四城,没了外患,若有异心,马上就可以腾出手来向中原进发了,变故就在肘腋之间。
尽管这种可能性在石羽看来非常可笑。
“哼,雍州将领那么多,哪个不想执掌帅印?你是侥幸,才有今天的位置。你若不听话,这个位置,谁来坐都一样。”陈攸道。
“好,退,马上退。”安远懒得跟他缠了,随口应下。办不办,就又是另一回事。羽信处那么忙,漏送一两封也是在所难免的。
忽然山崩似的一声响,脚底一震,着实让三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安远还以为是匈奴的火炮击中了城楼,但随即反应过来重南城又不是前线。
陈攸的反应却很异常,他慌慌张张要往门口去,一边念叨:“殿下,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不是这样的,我还没走呢!”
石羽听了这话觉得疑惑,但也不遑多想了,头顶的大梁已经开始倾落。石羽和安远正站在大梁下。
安远手中的金错刀忽然被人夺去了,只觉得腰间一股大力袭来,将他推向一旁,几乎要闪了他的脊骨。这力道和谷东书当年在长安撕烂他衣袍的力度相仿,不过安远在那一瞬间回头时,看见石羽是用踹的。
这一脚垫步拧腰,力从地起。他知道石羽师承枫溪派的轻功,又跟着高崖学武多年,腿脚功夫自然好的很,但也没想到能这么好。这一脚踹得力道这么大,但压着寸劲,让安远能飞得很远又不至于肋骨尽断。
石羽这么一踹,把安远很准确地踹进了墙边书架的缝隙里。
望楼轰然倒塌,溅起冲天烟尘。
众将方才刚下城楼,就听见一声巨响,偌大的城门楼轰然倒塌,不禁让刚下来的陈卫出了一身冷汗。
“主帅和安大人还在里头呢!”陈卫喊。刚下楼的几个人马上又跑过去挖人。陈卫转念一想,交待杨启:“杨将军,先让轻骑把这地方封起来,别让其他人知道主帅在里边。”
杨启显然也明白,带近卫轻骑去了。
陈卫听得废墟里有人呼救,把人挖出来之后发现是安远。
安远窝在两个大书架子之间的缝隙里,一块不知是哪里的横木斜搭在架子上面,挡住了其他杂物,安远居然毫发无伤,除了……好像闪到了腰。
安远扶着腰,惶急地说:“先别管我,石头站在大梁底下了,快去!”
陈卫去挖人,安远也凭着记忆去找石羽先前站的地方挖。他一边拼命地搬开碎裂的砖瓦,泪水一边落下来:“石头啊,我知道你本不想做这些的,现在高将军快回来了,你再撑一撑,马上就能结束了……”
他挖着挖着,看见下面有一块宝石的荧光闪了一下,居然是金错刀。
金错刀虽在,人却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