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夫第二天照常出摊。
天刚亮,坡下的雾还没散尽。
他把布棚支起来,方桌摆好。三只药碗,一碟艾绒,一捆旱莲草,一方旧砚,一样样搁回原位。
棚脚那块石头还在,他用脚尖踢了踢,稳了。
第一个来的是昨日那个腿瘸的汉子。
汉子远远就喊:“苏大夫。药我敷了,腿松快了。”
苏大夫让他坐下,拆开布条,看了两眼伤口,换了新药。
捏着布条两端,打了个结。
“三文钱。记着还。”
汉子咧嘴:“记着呢。”
汉子走了没多久。
坡下来了个挑担的货郎。
货郎在摊前站了站,没看病。
从担子上取下一小包东西,搁在桌角。
“周家托我带的。说是谢礼。”
苏大夫打开看了一眼。半包旱莲草,晒得干透,叶色正绿,比他自己在坡边采的品相好太多。
他从砚台底下摸出两个铜板,塞到货郎手里。
“回去说,谢了。”
货郎搓着手笑,接了钱,挑着担子晃悠着下坡。
刚拐过草窝子,和一个挎药囊的女人撞了个肩。
女人偏了偏身,没说话。
货郎赔了句对不起,匆匆走了。
柳听澜抬着眼,扫了一眼货郎担子后头蹭出来的浅褐色草屑,没停步,径直往坡上走。
苏大夫把旱莲草倒在干净桑皮纸上摊开,指尖捻起叶片理堆。
忽然顿了顿。
指腹蹭到一点细渣。
不是旱莲草的碎末。
是一点发黑的焦药渣。
他垂着眼,把那点细渣拈到鼻下闻了闻。
喉间又开始发痒,没咳,只抬肘用袖口蹭了蹭唇角。
像什么都没发生。
柳听澜在自己棚边砸石头压棚角,抬头往这边瞟了一眼。
刚好撞进苏大夫抬起来的目光里。
两个人隔着三丈荒草,都没说话。
风卷着草叶蹭过布棚,响得沙沙的。
片刻,苏大夫先移开目光,低头继续理他的旱莲草。
柳听澜也转回头,把手里的石头砸实了。
“替我谢周家。这草留着,我入药。”
货郎应了一声,挑担走了。
苏大夫把那包旱莲草搁进药箱。
手指碰到箱底那只封着泥的药罐。
他摸了一下罐口的泥封,没打开。
停了一息,把药罐往回推了推。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
苏大夫收了摊,提着药箱往城南走。
太医院在城南。
他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处卖凉粉的摊子前站了站。
买了一碗,没吃,端着进了太医院侧门。
偏间的门虚掩着。
苏大夫推门进去时,温砚之正坐在窗下。
面前摊着一张方笺,笔搁在笔架上,墨还没干。
“温医官。”
温砚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苏大夫坐下,把凉粉搁在桌角。
“买的。没放糖。你吃不吃?”
温砚之没接话。
他伸手,把凉粉往自己那边推了推,又推回来。
“坐好,伸手。”
苏大夫把手腕搁上脉枕。
温砚之三指落腕,沉下去,不动了。
偏间里只剩窗外的蝉鸣,和两个人很轻的呼吸。
诊了许久。
温砚之收回手,提笔,开始写方子。
写到第三味,笔停了。
他看着那味药的名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了一滴,没落。
换了一味,把原本温补的换成了性凉的,又划去一味,添了半钱。
他没有解释。
写完,把方子折好,推过去。
苏大夫接过来,没打开,原样收进怀里。
温砚之看着他收方子的动作,目光顿了一下。
伸手,把那张写废的方笺拿起来,沿折角掐了一下。
就一下。
把废笺揉成一团,丢进桌角的废纸篓里。
“照方吃。”他说,“三日后若还咳,再来。”
苏大夫站起来:“好。”
他走到门口,温砚之忽然开口。
“你昨日去了河滩。”
苏大夫的脚步停了。
“你怎么知道?”
“城东赵记粮行今天一早就有人来太医院抓药。说是受了惊。问了问,说是河滩上有人拿旧账压他。”
苏大夫没回头:“赵老爷的陈年旧账,你这儿也有档?”
温砚之沉默了一息。
“有。”
“那他今天来抓药,你给他开的什么?”
“安神散。”
苏大夫笑了笑,推门出去。
门外廊下,苏芷正低头整理药匣。
听见门响,抬起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
苏大夫从她身边走过,步子稳。
苏芷的手指在一只药匣边角停了一拍。
那处有个凹痕,是她五年里用指腹反复按出来的。
她把药匣摆正,继续整理。
苏大夫出太医院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没回城北,拐去了城西烬字营。
营门开着。
哑九蹲在门边,怀里抱着一摞叠好的粗布衣裳,正一件一件往木架上码。
他码得很慢,每件都叠得齐齐整整。
苏大夫从他身边走过,哑九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通铺上几个新丁在分饭,顾淮不在。
苏大夫把药箱放下,坐在通铺边沿。
从怀里摸出温砚之的方子,展开看了一眼。
寒凉的方子。
他折好,重新收进怀里。
哑九码完衣裳,从木架上取下一碗水,放在墙根灯下。
放好了,看了苏大夫一眼,走回自己的铺位。
苏大夫看了一眼那只水碗。
他没问,也没动,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傍晚,苏大夫又回到城北荒草坡。
他没摆摊,只是站在坡上,看着坡下那条发白的土路。
风把草压下去,又弹起来。
坡的另一端,有一个人也在收摊。
那是柳听澜。
一张旧布,一只磕了角的药箱。
她收摊的动作很快,三下两下叠好布,合上箱,背到背上。
她背起药箱,要走。
然后她看见了苏大夫。
隔着一片荒草,她看见那个青灰长衫的男人站在风里。
右手垂在身侧。
他的右手刚刚从右袖内侧收回来,隔着布,按了一下什么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动作上。
停了一瞬。
把目光移开。
两个游医,同一片坡。
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字。
她走了。
苏大夫没有回头。
风从坡顶滚下来,把他的长衫吹得猎猎响。
他按了按右袖内衬。
松开。
风把草压平,又弹起来。
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