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城北荒草坡
城北有片荒草坡。
坡不高,站上去,能看见半座蓟州城。城东的街,城南的衙门,城西的兵营,都在眼底。看不见城北。城北是荒草,一直铺到天边。
坡边搭一顶布棚。棚下摆张方桌。
桌上三只药碗,一碟艾绒,一捆旱莲草,一方旧砚。
桌子旧了,桌角磕掉一块,用碎木垫着。
苏大夫坐在桌后,低头看手上的口子。
今早搬药箱,箱底铜扣刮的,起了一道浅浅的边。他没在意。
现在坐下等人,才闲下来看。
口子不深,边沿泛白了。
他用指腹压了压。
没什么感觉。
棚外风大,布棚的柱子被吹得吱嘎响。
他站起来,从坡边捡了块石头,弯腰把棚脚压实。石头有点松,他又用脚后跟磕了两下,回来坐下。
对面汉子攥着裤腿,已经等了一阵。
“这口子发脓,按着疼?”
汉子点头,牙咬得紧。
裤腿卷到大腿根,小腿敷着蔫软草药,伤口一圈红得发亮,肿得蹭着布都发疼。
苏大夫捏起一撮艾绒,掌心搓紧,捻成细条。
吹亮火折子,火苗舔上艾绒尖,一缕细烟飘起来。
按在伤口旁的穴位上。
青烟往皮肤里钻。汉子闷哼一声,汗珠子砸在泥地上,砸出两个浅浅小坑,咬着牙半分没动。
“忍半个时辰。明日换药,不收钱。”
汉子攥着兜里皱巴巴的铜板,红着脸连连道谢。
城北的苦人都说,义诊三年的苏大夫是活菩萨。
桌角垫着一块碎木,浸了旧血,被他用指腹反复蹭得发亮。
他低头,右袖袋里摸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糖纸,边角带了点暗色,没看,又塞了回去。没钱的免单,有钱只收本钱,满去蓟州都念他的好。
苏大夫没接话,目光扫过桌角垫着的碎木。
磨得发亮,浸了十几年潮气,颜色沉得发黑。没人问过来历,他也从没说过。
喉间忽然轻轻发痒。
他垂眼,从袖袋摸出一张糖纸,折得齐整,刚好对折两次,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轻轻蹭了蹭嘴角。
指腹沾了一点淡色——血丝混着极细的黑絮,快得像风掠草尖的错觉。转瞬间折回原样塞回袖袋,像什么都没发生。
风扯着布帘,一把撩开半幅。
外头站着个人。
穿靛蓝短打的女人,挽着半旧青布药囊,囊布上爬满浅浅划痕,一道挨着一道。腰杆挺得笔直,腰侧别着黑沉沉的绳镖,绳头露在外头,淬着一层发乌的暗青色。
柳听澜抬眼,扫过布棚外挂的“苏诊”木牌,目光落回桌后的人身上。声音冷得像深秋沾了霜的草叶:“你晒在棚后的药渣,味不对。”
苏大夫指尖搭着桌沿,弯了弯眼,还是那副温温淡淡的样子:“柳大夫专程上山,就是说这个?”
蓟州城早传疯了,半个月前来了个野女大夫,专抢苏大夫的生意。有人说她是沈知州派来撵人的,有人说她找苏家灭门埋的藏宝。半个城都骂她,就等着看她把苏大夫从荒草坡挤走。
柳听澜没接话,转身往布棚左侧走了三丈,把扛在肩上的棚架往地上一砸,尘土扬起来落了半肩。“我就在这搭棚。”她说,“各看各的。”
风卷着荒草扫过坡顶,苏大夫桌上三只空药碗轻轻撞了一下,响得细脆。他指尖敲了敲那块沉黑的碎木,没说话。
苏大夫没看她,低头理药。风卷着荒草扫过坡顶,两只药碗轻轻撞了一下。
汉子摸出三文钱,搁在桌角。
铜钱磕在木桌面上,两声轻响。
他站起来,腿晃了一下,站稳了。
没急着走。
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一道旧疤。
疤是横的,从肘弯到腕子。
“苏大夫。这道疤,三年前你缝的。”
苏大夫研墨,没抬头。
“那年我被人诬告偷粮。你在河滩上把陈家的契翻出来。这条胳膊也是你在坡上缝的。”
他把袖子放下来,卷好。
“缝了七针。我没吭一声。”
苏大夫的手停了停。
“记性不错。”
汉子咧嘴,转身下了坡。
下坡时踢到一块石头,石头滚了两圈,停在坡边。
他没捡,继续走。
坡下老妇等他走远了,才上来。
手里攥着一只空碗,碗沿有一道旧裂口。
走到棚前,把碗搁在桌角。
“苏大夫。我儿子被城东的赵老爷押在赌坊里,说欠了二十两。可我家连二两都拿不出。他做活做到年底,工钱都被扣了。这账是凭空造出来的。”
苏大夫研好墨,搁下笔。
“欠条在你手上吗?”
老妇摇头。
“欠条在赵老爷手里。”
苏大夫从桌下抽出一张纸,铺开,提笔写了两行,又停住。
“赵老爷。是买米的赵记粮行的赵老爷?”
“是。”
“他前年把一仓陈米当新米卖,逼死过一个人,赔了三两银子了事。这事衙门有档。”
老妇身子顿住。
苏大夫把纸叠好,递过去。
“明天拿这张纸去赌坊。就说是城北苏大夫写的。赵老爷若不认,你让人来坡上找我。”
老妇接过纸,手抖。
“苏大夫。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再要一文钱,就把陈米的旧账翻出来,一并算。”
老妇抱着纸,跪下去。
苏大夫绕过桌子,扶她起来。
“地上凉。”
“苏大夫。你这是要替我儿子担上债啊。赵老爷在城东,是有名的难缠。”
“他难缠,我比他还难缠。”
老妇站起身,把那只空碗也带走了。
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
走到坡中段,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苏大夫没抬头,正在研墨。
她低下头,走了。
苏大夫坐回桌后,搁下笔。
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缝沾着墨,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青灰色的内衬。
他用拇指蹭了蹭指缝,蹭不干净,索性不蹭了。
他从右袖内衬的夹层里摸出一张旧纸。
纸边磨圆了。
他在拇指上蹭了蹭。
没看第二遍。
塞回去。
没人看见。
坡下,一个背药箱的少年跑上来。
“苏大夫。周家又托人送信来了。”
苏大夫接过信。封皮没写名,压了一道蜡,蜡上有半个指印。
“周家姑娘被押在流放路上。她家里人不敢送信。怕连坐,托我递。”
少年压低声音。
“苏大夫。这信要是被查到……”
“递信是积德。查不查得到,是官府的事。”
苏大夫把信收进内衬。
“今日还有几个病号?”
“晌午那个腿瘸的没来。说没诊金,不敢来。”
苏大夫从桌下抽出一包药,纸包上写了“腿瘸”二字。
“你送去他家。就说三文钱已经付过了。”
“谁付的?”
“我付的。”
少年抱着药包跑下坡。
跑了几步,又回头喊。
“苏大夫。你图什么呀?”
苏大夫没答。
他低头把桌上的残渣扫进药箱。
扫到一半,停了。
他看了一会儿桌角那三文钱。
三文钱,最小的铜钱,搁在桌角,日头照上去,发暗。
他伸手,把三文钱拿起来,搁进药箱底下那只封泥药罐旁边。
低头收拾药碗,一只一只倒掉碗底的渣。
把药碗摞起来,手在碗沿上停了停。
起身,收摊。
收了摊,苏大夫提着药箱,穿过两条街。
从城东一处矮墙院门进去。
院门口没挂牌子。
院里晾着几味药,墙角立着两口没上漆的棺。
没人问他,也没人招呼他。
他进来,像进自家一样。
走过院子时,苏大夫扫了一眼墙角那两口棺。
没上漆,是新打的,两口。
半个月前,这里只有一口。
那一口还在。
多出来的这一口,没有名字。
他没问。
他往前走的时候,风从院墙外过。
晾着的药草,叶子碰着叶子,响了一声。
正屋里,顾淮坐在灯下。
灯前一摊舆图,图边卷起一角。
他正用手指一遍一遍去压那卷边,指腹在那处摩挲,压了又压。
纸片被他磨得发薄,透光。
苏大夫进门,他也没抬头。
“今天收了多少?”
“十一个。一个没来,药我让少年送去了。”
“钱呢?”
“我垫的。”
顾淮这才抬头看他,看了两息。
“行。”
低头,又去压那舆图边角。
指腹在那处压了压。
苏大夫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灯花爆了一下。
顾淮的手指,在边角上抖了一下。
苏大夫端着茶,喝了一口。
灯花又爆了一下。
他把茶碗搁下,站起来。
走到门口,停了停。
“图上的边角,你压了几年了。”
顾淮没接话。
苏大夫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顾淮一个人。
他重新摊开那张舆图。
手指落回那个磨薄的边角,压了压。
灯下,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风穿过院子。
棺木的腥气混着药香。
苏大夫提着药箱,沿墙根走。
巷口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素色窄袖,腰间缠着布条,布条里裹着东西。
女子站着,没有出声。
苏大夫脚步没停。
擦身而过。
她开口。
“城北苏大夫。你替人翻案,就不怕引火烧身?”
苏大夫脚步顿半息,不回头。
“火早就烧起来了。”
女子抬眼,目光落向他袖口夹层凸起的轮廓。
“周家那封流放信,在你身上。”
苏大夫继续往前走。
“与你无关。”
“赵记粮行的账,你递得太早了。”
他不再答话,身影拐进巷子深处。
女子站在原地,指尖按了按腰间布条。
她看着巷口。
转身,往城北方向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荒草逢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