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陆承州是老房子,可那老房子的材料是实打实的。自从那天被阎立群挑衅之后,陆承州便不如以往那般温和了。他在别的事上还是从前那个样子,该批文件批文件,该开会开会,可在她身上,便像是换了一个人。明明身上挨过两颗子弹,可在那档子事上却看不出半点痕迹。小荞一度觉得自己要死在他怀里。
第二天早上她坐在教室里,腿都有些发颤。
今日一来,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江翠萱的座位那边围着几个女生,脑袋凑在一处,小声嘀咕着什么。小荞起初没在意,低头翻自己的书。可翻了两页,她发觉那些人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她这边瞟一眼,有人还轻轻笑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正好撞上江翠萱的目光。江翠萱没有躲,反而朝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得意味深长,像是在说——我知道你的事了。
小荞没有理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光是课业和陆承州,就已经费了她全部的精力了。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理睬别人。
可江翠萱不打算放过她。
课间的时候,小荞去走廊尽头倒水,回来便听见江翠萱的声音从座位那边飘过来。
“有些人啊,表面上装得清清白白,背地里不知道攀了什么高枝。”
小荞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翠萱,你别说了。”旁边有个女生小声劝道。
“我说错了吗?”江翠萱反而抬高了声音:“你们不知道吧,前几天有人在校门口那条街上,亲眼看见一个男人搂着她。大白天的,一个女学生被男人当街搂搂抱抱,还能是什么好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小荞端着杯子走进教室,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回自己的座位。她拿起笔继续做数学题,对那些眼神和议论置若罔闻。
江翠萱见她不接话,越发来了劲。
“难怪每天车接车送的,来得比谁都晚,走得比谁都早。看来是晚上离不得家,早上也起不来。”
路萍听不下去了:“江翠萱,你有完没完?咱们班有人接送的多着呢,怎么你就盯着她一个人?”
方雪晴也慢悠悠地说:“有些人啊,自己长得不如人家漂亮,便总盯着人家看。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编些闲话出来说。”
江翠萱哼了一声:“我指名道姓了吗?你们这么急着对号入座,心里有鬼吧。”
方雪晴说:“我也没有指名道姓啊。我说谁长得丑了吗?”
“你——”江翠萱站起了身。她冷笑一声:“人家正主都没说话,你们两个狗腿子在这边叫唤什么?”
小荞把笔搁下了。
江翠萱说她什么,她都能当作没听见。可要是说到她朋友身上,她便忍不了了。
她倏的站起来,走到江翠萱的座位前面,站定。
“你......你干什么?”江翠萱看着她。
小荞说:“给我朋友道歉。”
“我不道歉又能怎样?”
“那我就把你的话原样写下来,交给汪老师,交给教务处。汪老师最烦什么,你比我清楚。”
江翠萱的脸白了一下。
汪川是她们的国文先生,最讲究品行,最见不得班里有人搬弄是非。上个月有人传闲话被他知道了,当堂被叫起来,站了一节课,写了三千字的检讨。
她之前说了小荞那么多回,小荞从未跟汪川告过状。所以她习惯了,以为小荞怎么捏都行。没想到这一次,她竟强硬起来了。
江翠萱的脸色变了几变,朝路萍和方雪晴的方向含糊地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她看向小荞,脸上还挂着最后一点不肯认输的劲儿。
“我是不会跟你道歉的。我说的是事实,本来就有人看见——”
“看见又怎样?”小荞直视着她,“那是我未婚夫,有什么问题?”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路萍一坐下便凑过来:“你的保密工作可真是做得好啊!我竟然到今天才知道你有未婚夫!是谁?在哪儿?做什么的?你一个字都没提过。”
小荞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家里订的,没什么好说的。”
方雪晴倒是见怪不怪。他们预科班的年纪本来就偏大,结婚的、订婚的、有对象的不知道有多少个。
“她都十九了,订婚有什么稀奇的。”方雪晴说:“何况她家里那个‘订婚对象’,多半也不是寻常人家。”
看小荞这副遮遮掩掩的样子,方雪晴便知道她不想多说。
小荞点点头:“他......他是在政府做保密工作的,我不好透露。”
路萍说:“难怪那天瑞芝说不是什么人都能配得上你,原来你才是藏得最深的。”
小荞说:“我也不是故意要瞒你,就是他的身份比较特殊......”
“我明白,没有怪你。”路萍笑着说:“就是很好奇,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你。”
正如那天曹若男所说,幸好小荞读的是女校。以她这副美人坯子,要是去了男女混读的学校,身后的追求者不知凡几。
方雪晴说:“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就算再怎么保密,婚总是要结的。”
小荞说:“打算考完大学入学试......”
路萍笑着说:“难怪你急急忙忙报了今年八月的秋招,原来是想着快点考过好结婚啊。”
他们预科班的课业原本是两年制的,但如果觉得自己学得扎实了,可以让学校给他们开具同等学力证明,提前报名参加大学入学试。
小荞说:“我心里也没底的,只是当去攒个经验。考不过,大不了明年再考。”
方雪晴说:“没错,先去考呗。反正报名费又不贵,先去练练手感。”
她也报名了今年的考试,只不过她与小荞的目标大学不一样,她报的是锦城女子师范大学。
路萍听了,把筷子一放:“那照你们这么说,我也去报一个。”
方雪晴说:“你报哪个?”
路萍想了想:“我也报锦城女子师范吧。我国文、数学还行,英文差些,不过还有两个月,突击一下应该来得及。”
方雪晴说:“正好咱俩一起。考不上就一起再读一年,考上了就一起进去。”
路萍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头去看小荞:“你报的哪个?”
小荞说:“锦城大学。”
路萍“啊”了一声:“锦大?那可是全省最好的大学,你报得也太高了。”
方雪晴替小荞答了:“她各科都第一,上次我看下学期的国文课本她都密密麻麻做了笔记,该学的都学完了。报锦大怎么了?”
国文和英文,小荞确实已经把该看的书都看完了。陆承州平日有空就手把手地教她,谈瑞芝也时不时用英文跟她聊天,她的水平早已突飞猛进。唯独数理化三科,仍是她的软肋。那些公式和定理,她背得下来,可一碰到需要拐弯的题目,便觉得脑子不够用。
今天跟路萍和方雪晴聊完,那股紧张感又涌了上来。
于是晚上,面对再度贴上来的陆承州,小荞把枕头抱在胸前,严词拒绝:“从今天开始,我要跟您分房睡。”
陆承州刚解开两颗扣子,手停在半空,如遭雷击:“这么快就嫌弃我人老珠黄了?”
“......”小荞拿枕头打了他一下,“还有两个月就考试了!”
陆承州把枕头接住,搁到一边,又往前凑了凑:“不是说只去攒个经验么?何必这么紧张。”
他对小荞这次考试,其实没抱太大指望。就算加上此前陆承州让她“假扮女友”时教她的一些知识,小荞满打满算,也才学了一年半的时间。锦城大学是省立头一块牌子,每年报考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录取的却只有那么三四百个。就算她再有天分,有最好的老师补课,那些公式和定理也得她自己去消化。两年预科班对她来说已经有些吃力了,何况提前一年去挤那座独木桥。
陆承州心里清楚,这一次大概率是考不上的。可她愿意去试试,他便由着她去。
小荞说:“就算是攒经验,我也要认真对待!”
她把枕头重新抱回胸前,看着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陆承州看了她一会儿,见她一副说什么也不松口的架势,便叹了口气,把解开的扣子又扣回去。
“好吧,我保证两个月不碰你。但是不能分房。”
“我不信。”
“难道分房了你就能拦得了我?”陆承州挑了挑眉,“家里哪个房间我没有钥匙?”
“......”小荞瞪着他:“真应该让督军府的人看看您这个无赖样!”
平时她在督军府里看他办公,一脸严肃,底下人进来汇报都是站得笔直、说话低声细气。赵诚算是最没正形的了,可到了他跟前也得收着三分。谁能知道这个人回了家是这副样子。
陆承州笑嘻嘻地把她往怀里一拢:“督军府的人又不跟我过日子。他们看见的是督军,你看见的是我。”
他抱着她躺下来,语气比方才正经了些:“既然你有心要试一试,那我就跟景澄说一声,暑假也麻烦他们给你补补。只是这样一来,你就没空休息了。”
小荞连忙说:“我不要休息。我愿意去补课。”
“也不能太累。”陆承州说:“每周一、三、五,分别去补数、理、化。其余的时间来督军府,我得空了就教教你。”
“您会很累的......”
“不会。”陆承州低头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每天能看见你,我一点儿也不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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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