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安抚陆承州的情绪,一连几日,小荞下了学后被直接送到督军府,中间一刻都没有耽搁。老郑的车停在校门口正对面,小荞一出来便上车,连那条梧桐街都不走了。
陆承州在办公室里给她辟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一张小书桌,一把软垫椅子。抽屉里塞满了零食,有饼干、糖果、肉脯,还有几罐牛奶,都是他让人从洋行里买来的。
“......”小荞觉得他把自己当小孩呢。
这天陆承州在跟军需处几个人开会。赵诚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拆了一盒沙利文饼干,一边吃一边看着小荞。
“我看他对你是走火入魔了。”赵诚嚼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
“你也看出来了?”
“全督军府都看出来了。”赵诚说:“他以前开会从来不中途离席,现在开十分钟就出来一趟,看你在不在。刘统还以为他闹肚子,问他是不是吃坏了东西。”
“......”小荞说:“也不知他近日是怎么了,以前也不这样。”
赵诚把饼干盒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想了想,说:“是不是经历了生死之后,人的性情会变啊?”
小荞没有接话。
其实自从上次遇刺事件后,她也变了。
她不想让陆承州出门。每天早上他系好领带往门口走,她心里便揪一下,总想开口说“今天别去了”。她不想让他站在大街上,不想让他去任何她看不见的地方,恨不得他身边时时刻刻围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卫兵,前后左右都有人守着。
如今他把她弄到督军府来,也好。她看着他坐在书桌后批文件,听着隔壁会议室里偶尔传出来的说话声,便知道他还在。他要是半天没声音,她便竖起耳朵听一听,听见他咳嗽一声,或者椅子挪动一下,心才放下来。从前她觉得这样太黏人,如今她反倒觉得踏实。
她也想时时看着他,不必悬着心。
小荞说:“也许吧。人经历过一次差点没了的滋味,便知道怕了。”
赵诚摇了摇头:“要是我跟婉君也像你俩这样,她哪儿还出得了国。早被我拴在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了。”
小荞被他这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她是不是过两天就要回来了?”
“是啊,这周六我去接她。”赵诚说:“她在信里就念叨着要吃你做的菜,还没上邮轮呢,就先把菜单开好了。下了邮轮直奔陆公馆,连自己家都不回。”
赵诚与谢婉君常通信,小荞的事她早已一清二楚。
小荞笑着说:“没问题。我让张妈把料备好,保准让她吃了不想回家。”
于是这周六,小荞又早早起来,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陆承州的亲戚不多。他父亲那一辈,原本有一个兄弟,也就是陆承州的二叔。当年老督军去世之后,二叔觉得自己是长辈,理应接位,可老督军临终前把兵权交给了陆承州。二叔不服,闹了一场,最后带着自己的人马投了京华。从那以后,两家人便断了往来,逢年过节连一封帖子都不通。
他母家这边的亲戚略多一些。外祖父早已过世,留下一个舅舅和两个姨母。舅舅在美国做律师,多年不曾回国。大姨母嫁在锦城,偶尔会来公馆坐坐。小姨母嫁去了烟城,离锦城一百里地,丈夫谢家是当地首屈一指的粮商,家境殷实。
谢婉君便是小姨母的女儿。她比陆承州小两岁,有一回来陆家玩,遇见了陆承州的好友赵诚。两个人恋爱长跑了五年,在谢婉君出国前订了婚。
小荞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吴师傅在旁边打下手。她一边做一边想,谢婉君是什么样的人。
陆承州的表妹,赵诚的未婚妻,殷实家庭长大,又在国外读了几年书。她会不会也像谈瑞芝那样大方爽利,或者像曹若男那样沉静内秀?她跟赵诚一样爱开玩笑么?
更重要的是,她会怎么看她?一个丫鬟出身的人,如今成了陆承州的枕边人。
之前陆承州的大姨母来公馆坐过一回。她人虽客气,可小荞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身份仍有些鄙夷。那回大姨母坐在客厅里,端着茶盏,目光从小荞身上掠过去,问陆承州“这姑娘如今还在读书么”,语气平平,可那“还在”两个字咬得比别处重些。
陆承州不爱与他这位大姨母来往,事后跟小荞说“她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小荞嘴上应了,心里却记着。她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不管你做什么,他们都只看得见你从哪儿来的。
她把最后一道菜摆上桌的时候,门厅那边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小荞擦了擦手,解下围裙。她走到门厅时,正看见谢婉君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米色格纹风衣,头发剪到肩头,走路时微微晃动,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赵诚的肩头,落在小荞脸上,然后笑了。
那笑意坦坦荡荡的,像是早就认识了她。
“啊!终于见到我的大美人表嫂了。”她说着走上前来,给了小荞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荞被她抱着,僵了一瞬,随即整个人松了下来。那怀抱热乎乎的,带着长途旅行后的风尘气,可手臂箍得紧紧的,仿佛见了失散多年的姐妹。小荞心里的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
她笑着叫她:“婉君。”
谢婉君自进门起便一直挽着小荞的手臂。她指挥赵诚把车里的东西搬进来,箱子、袋子、纸包,堆了半张沙发。她从里面翻出一只金色的小盒子,递给小荞。
“这是给表嫂的见面礼。”
小荞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铂金的手链,链身上缀着水晶和红宝石。她道了谢,谢婉君已经又翻出下一件,是一块男式腕表。她塞给陆承州,又摸出一只盒子给张妈。
赵诚站在旁边,两手空空地等了一会儿,见箱子快见底了,忍不住问:“怎么全都有?就我没有?”
谢婉君头也不抬,从箱底抽出一件男式羊绒围巾,随手往他怀里一扔:“你的。”
赵诚接住,翻来覆去看了看,正要说什么,谢婉君已经接上了话:“我不就是你最好的礼物?你还想要什么?”
小荞看着这对活宝,忍不住笑了。
几人落了座,满桌的菜摆得齐齐整整。红烧狮子头、清蒸鲥鱼、腌笃鲜、桂花糖藕、蟹粉豆腐。谢婉君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狮子头,咬下去,眼睛便亮了。
“我在法国吃那些法棍都要吃吐了!”她一边嚼一边说,腮帮子鼓鼓的:“还是中餐最合我的胃。表嫂的手艺真是一绝!”
小荞被她一口一个“表嫂”叫得耳根发热,说:“你还是叫我小荞吧,大家都这么叫我。”
谢婉君咽下嘴里的东西,说:“也好。你还比我小六岁呢,叫表嫂都把你叫老了。”她又转头去看陆承州,筷子头朝他点了点:“老牛吃嫩草,可真有你的。”
“......”陆承州端着碗,眼皮都没抬,“吃你的饭。”
赵诚坐在她旁边,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谢婉君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你管我。”赵诚便不说话了,只把腌笃鲜的汤又给她续了半碗。
小荞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这顿饭比从前那些都要热闹些。从前公馆里的饭桌总是安静的,陆承州话不多,她也不怎么说话。如今谢婉君一来,筷子还没动几口,话已经说了一箩筐。
谢婉君这次回国,工作已经安排好了。商港下半年就要通航,急需一批懂英文、会算账、能跟洋行打交道的人。她在国外学的是商科,陆承州给她安排的职位是会计处的副处长,管着进出口货物的账目核算和外汇结算。这个职位不算太高,可手里过的都是真金白银的流水,非得是自己人才行。
她的老家在烟城,在锦城没有固定寓所。家里已经给她买了一套公寓,只是还没装修好,一时半会儿住不进去。
谢婉君夹了一筷子鲥鱼,说:“这一阵子我要住在陆公馆。”
“不行。”
“不行。”
桌上的两个男人同时开口。
陆承州跟赵诚对视一眼,立刻达成统一阵线。
赵诚说:“我那儿不是有好几个房间嘛,都收拾好了。要添置什么,我下午就去给你买。你住我那儿,离商港也近,早上还能多睡一刻钟。”
他都两年没见着谢婉君了,本打算跟陆承州请一周的假,天天陪着她。她要是住进陆公馆,那还怎么陪?
陆承州也说:“都是大姑娘了,天天住在表哥家也不害臊。”
他平时在家里就喜欢跟小荞搂搂抱抱,小荞脸皮又薄。要是谢婉君住进来,他便连这点自在都没了。
谢婉君看看赵诚,又看看陆承州,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齐心了?”
赵诚说:“我这是为你好。”
陆承州说:“我也是为你考虑。”
谢婉君哼了一声,转头去看小荞:“小荞,你说,我住哪儿?”
小荞忙说:“公馆里还有好几间客房......”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陆承州说:“滚去你未婚夫家,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晚上躺在床上,小荞问:“为什么不让婉君住进来啊?”
陆承州轻轻敲了一下她额头:“你想想,赵诚都跟她多久没见了。你要是让她住到公馆来,赵诚不得恨死你。”
小荞这才反应过来。
她想起赵诚今天那副殷勤劲儿,眼睛一刻都没从谢婉君脸上挪开过。
她忍不住笑了:“赵秘书前两天还在我面前装豁达,说我们俩黏糊。这下子,他也扛不住了。”
她笑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陆承州睡衣上的盘扣。
小荞问:“要是我以后要出国读书,您会同意么?”
陆承州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原先我以为我可以这么豁达的。”他说,声音闷闷的:“只要你想去的地方,你想做的事,我都支持你。你想去京华,甚至去国外,我都想过,我都能点头。可现在......”
他顿了顿,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我现在好像办不到了。”
只要一想到她不在他身边,她身边会有一些讨厌的苍蝇,他就控制不住地心烦意乱。
小荞听得心里暖暖的,她紧紧回抱住他:“我不走。我喜欢陆公馆,喜欢锦城,喜欢宁安。”
“因为我喜欢的人就在这里。”她说。
陆承州笑了。
另一头的赵诚家里,两个人也躺在床上说着话。
谢婉君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他,一只手搁在他胸口:“假惺惺地给我准备了另一个房间,最后还不是半夜来敲门。”她推了推他的手臂,语气里带着笑:“你说你这人贱不贱?”
二人都是接受过西方教育的人,对这方面的事看得开,并不觉得非要等到结婚之后才能圆房。赵诚在京华念的大学,又在督军府里做事,见过的世面多了。谢婉君更不必说,在国外待了几年,身边的朋友有同居的,有试婚的,她早已见怪不怪。两个人订了婚,感情也到了,便不讲究那些旧式规矩。
赵诚把她的手捉住,搁在唇边亲了一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都不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本来跟你表哥两个人都是光棍,倒也相安无事。结果他倒好,铁树开了花,整天跟小荞在我面前卿卿我我。我看着心里能不难受么?”
谢婉君笑出了声。笑了一阵,她又说:“之前你在信里跟我说,她和蕴仪姐有些像。可我今日见了,倒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顾蕴仪给人的感觉,总是得体的,大度的,从容的,甚至带着几分倨傲。她说话做事都恰到好处,挑不出错处,可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小荞不一样。小荞身上有一种软的东西,安安静静的,可你靠近了便会觉得暖和。
赵诚说:“我这会儿也看不出来像在哪里了。”
谢婉君说:“我觉着她比蕴仪姐好多了。而且,表哥也爱她爱得多了。”
今天吃饭时,小荞几乎没有自己夹过菜,全是陆承州给她夹的。鱼刺给她挑干净,虾给她剥好,连汤里的姜片都先捞出来搁在自己碟子里,才把汤推过去。小荞吃得很自然,像是早就习惯了。
她从来没见陆承州对一个人这样上心过。
赵诚缓缓说:“他是老房子着火,彻底扑不灭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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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