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春 第38章 未来

又莲被辞退了。

小荞没有替她求情。日日夜夜有这么一个心思重的人在身边，她也觉得胆寒。

这个周末，陆承州没有安排任何公务，专心陪着她。他原本想带她出去再添置些东西，但小荞不想去。

预科班的课业对她来说还是太深了。国文还好，文章都是独立的，之前没学过唐诗，也不耽误她学《论语》。可英文和数学不一样，这两门课一环扣一环，前面基础没打好，后面便一步也跟不上。

陆承州便在家里教了她两天。他讲起东西来深入浅出，从不照本宣科，会用她接触过的东西举例子。无论什么概念，经过他一点拨，小荞很快便能理解。

如果忽略陆承州把她抱在腿上的教学姿势的话，他当真算得上一位难得的良师。

“您以前在学校里是不是就很受欢迎？”小荞说：“那时候是不是就有女同学追求您？”

陆承州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说：“这种陈年老醋你也吃？”

他顿了顿，眼底的神色却忽然暗了下去。

以前在学校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有未婚妻，自然也没人敢光明正大地给他递情书。

陆承州有些犹豫。该不该跟她说顾蕴仪的事情？

就像齐斯年是她的历史一样，顾蕴仪也是他抹不去的那段历史。

与其让她从其他人口中得知，还不如自己先告诉她。

“小荞......”陆承州揽着她，手掌覆在她的脑后，一下一下顺着她的秀发。“有件事我想和你坦白。”

“什么？”

“我以前......曾订过婚，有过一位未婚妻。”

怀里的人僵了一瞬。

小荞其实隐约听说过。她来陆公馆这么长时间，底下的女佣平时聚在一起就喜欢叽叽喳喳地八卦，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感受到她的僵滞，陆承州将她抱得更紧了一点，缓缓说：“我家和她家是世交，我和她也是自小就认识的，从中学到大学，都在同一个学校。我们十六岁的时候，两家定了亲。后来我和她一起去国外留学，国内爆发内战，当时宁安的处境很糟，我爸爸中了弹，防线几乎要被攻破了。我坚持要回国，她和她的家人去了英国。临走之前，我把订婚书还给了她。”

“嗯......”小荞听着，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发酸。

青梅竹马的情谊。陆承州必定也是喜欢她的，否则两家不可能会定亲。

“这些年我也没有再联系过她。后来我听说她在国外结了婚，过得很好。”陆承州说，“我已经完全放下了。”

他低下头，捧起小荞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我不希望你从别人口中听说这件事，所以我要自己告诉你。我要你明白，过去是过去，我改变不了。可你是我的未来。”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了一层，像是要一直望进她眼底去。

“小荞，你是我唯一的未来。”

说到情浓处，两个人又吻到了一起。陆承州将她抱回卧室，门一关，又是大半夜不得安生。

小荞这才后知后觉地领教到陆承州的精力。头一晚他顾忌着她是初次，到底是收着的。可自那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仿佛要把过去几年里那些没处安放的东西，全在她一个人身上讨回来。

第二天，小荞穿上浅蓝色的高领校服，勉强遮住了脖子上那些痕迹，对着镜子瞪了他一眼。

陆承州嘻嘻哈哈地跑过来，脖子上挂着一条松松垮垮的领带，往她面前一站，微微低下头，意思再明白不过。

“......”小荞已经彻底对他无话可说了。到底还是伸手接过了领带，踮着脚替他系。

陆承州说：“以后每天放学我都去接你，要是有事就提前跟你说。学校的饭菜要是吃不习惯，就跟张妈说，从家里送过去。”

小荞替他理着领带结，说：“我不要你来接我。你那辆车太显眼了，万一被同学看到怎么办......”

“那我就换一辆嘛。”

陆公馆里停着三辆车，督军府还有两辆，每辆都装了防弹玻璃。换一辆不起眼的，对他来说不过是吩咐一声的事。

但小荞还是不敢让他靠得太近。早上去学校时，隔着一条街就让他停了车，非要自己走完最后那段路。陆承州拗她不过，也只好随她去了。

看着她一个人走远的背影，陆承州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小荞第一次来锦城的事还历历在目。他想着，还是得让范子明那边安排两个人，时时保护着才好......

到了督军府，赵诚已经在他办公室里候着了。

见他来了，赵诚啧啧叹道：“今日怎么舍得来了？我还预备着等你成了唐明皇，我好取而代之呢。”

陆承州走到主位上坐下，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说：“你要当安禄山，也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我可是大功臣。你这样的态度，真叫人齿冷......”

“大功臣，中午请你吃会仙楼，可以了吧？”

“不够。”赵诚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起码得请一年。”

他说着走到办公桌前，把一叠整理好的资料搁到陆承州面前，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我办成的事，可不止这一件。”

陆承州便拿起资料翻看起来。

商港封顶只是土建部分的结束。接下来的设备安装、航道疏浚、铁路铺设、人员招募和培训，每一项都需要持续的资金投入。省里的财政不可能一直往里垫，宁军那帮老师长已经很有意见了，所以必须加大从外面引进资金的力度。

目前商港的资金方有宁安省立银行和锦城银行的垫资，但这两家银行都只在宁安省范围内开展业务，体量不大，能力有限。外资银行倒是有钱，也都纷纷向该项目递来了橄榄枝，可洋人的胃口太大，条件也苛刻。

陆承州此前一直没有接受外资的注入，也是一种姿态。他要向那些人表明，宁安省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缺钱。等他们急了，此后的谈判便更有优势。

前期赵诚按照陆承州的吩咐，对每一家抛出合作意向的外资银行都是同一套说辞：“陆督军对贵行的诚意很重视，只是目前商港的融资方案还在整体规划中，请再等一等。”

“根据这段时间的接触和观察，筛选出了三家银行。”赵诚翻到资料的第二页，“英资的远东银行、美资的合众银行，还有日资的樱花银行。”

远东银行在国内根基最深，各大城市都有分行，资金雄厚，外汇渠道通畅。缺点是条件最苛刻，要求以商港的“关税收入”和“码头经营权”作为抵押，并在港口管理层中占一个席位。

合众银行在国内没有远东那样的根基，但它背后站着美商。宁安的丝、茶出口，很大一部分最终流向美国市场。合众愿意提供长期低息贷款，条件是宁安方面优先向美商开放港口仓储和运输业务。这比远东的“经营权抵押”稍好，可“优先开放”意味着美商将在港口扎下根来，日后想拔都拔不掉。

日资的樱花银行条件最宽松，它只要“优先采购日本设备”。但陆承州对日本人的野心一向警惕，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走这一步。不过这家银行的存在本身，就是他手里的一张牌。

外资银行他只需要一家就够了。这几家之间的竞争，就是他可以谈判的空间。

“差不多可以安排见面了。”陆承州翻着资料，“冯嘉祥那老东西，还以为我非他不可。”

自从冯奕婷在陆承州这里彻底碰了壁，冯嘉祥对陆承州的态度也不再像以往那样殷勤。这次锦城银行拨款时，便明里暗里拖了些时日。

陆承州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也不会让人拿捏住他。最开始的总设计师杜尔沃就是个例子。陆承州把他遣返回了比利时，他事后又急急忙忙地求着要回来。如今总设计师换成了谈越，杜尔沃只能从旁协助。

赵诚点点头，又说：“对了。京华派的那位观察员月底也要到了，这次来头可不小，是阎家的三公子。”

京华有三大家族，张秉文主政务，许崇礼主军务，财政大权则握在财政部长阎修贤手里。

阎修贤一共有四个儿子，这位三公子前几年留美归来，主修经济，听说很得阎修贤的宠爱。

陆承州说：“看来京华这几年是真的不想再开战了，把国舅爷都派来了。”

因阎修贤的长女嫁给张秉文做续弦，所以他戏称这位三公子是“国舅爷”。

赵诚摇头失笑：“他这一来，少说也要待个一两年。薪资从京华那边走，我们安排间办公室、解决住宿就行。”

陆承州说：“督军府和商港办公大楼都不方便让他常出入，让江兴怀在省政府里头给他安排一间办公室。那里面京华系的人多，他们平时还能叙叙旧。”

赵诚看了他一眼。他觉得陆承州骨子里是有点冷幽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