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春 第37章 太太

好在今天是星期六，小荞的学校要到下星期一才正式上课，因此早上不必匆匆忙忙地赶时间。

陆承州洗完澡出来，便看见小荞站在床边，盯着那床揉皱的被褥发呆。

上面有些星星点点的暗红色痕迹，在米白色的被单上格外醒目，无不昭示着昨晚的荒唐。

陆承州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小荞，我不会负你的。”

他这辈子认定了她。

小荞的脸更红了，伸手去掰他环在腰上的手臂，小声说：“这个被单我自己洗。”

万一让张妈她们看见了，她简直臊得没处去。

陆承州笑着说：“随你。”

他下身只裹着一条浴巾，上身袒露着，紧实的肌肉上还覆着水汽。

小荞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催他：“快穿衣服，别着凉了。”

陆承州拉着她走到衣橱边，拉开柜门。

“你给我选。”他说。

“.......”

陆承州贴着她的耳朵说：“今天把你的东西全搬到这里来。以后每天早上，我都要你给我选衣服......”

“.......”

等二人都收拾完毕下了楼，餐厅里已经摆好了两份西式早餐。煎蛋、培根、吐司，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小荞昨晚自上楼送解酒汤之后就没下来过。陆公馆里没有秘密，不过一个早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每个人看着小荞的眼神里都带着一层不可描述的笑意。

“......”小荞严重怀疑是不是陆承州给她拿衣服的时候绕着整个公馆喊了一圈。

她跟着陆承州在餐桌上坐下，郁闷地咬着吐司。

张妈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公馆里专门请了个早餐师傅，以后想吃什么就提前说，太太。”

“咳咳.......”小荞刚喝一口牛奶，被这个称呼吓到不行。

陆承州赶紧拿起餐巾替她擦嘴角，“这么激动干什么？”

小荞咳了一阵，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对张妈说：“以后您还是喊继续喊我‘小荞’吧，其他人也是。”

陆承州皱了皱眉：“昨晚不是答应做陆太太了么？你想反悔？”

小荞把牛奶杯往桌上一搁，转过头来瞪他：“一会儿我们谈谈！”

陆承州今天也无需去督军府，有的是时间跟她谈。

吃完早餐，到了书房，门一关。小荞刚开口：“我想.......”

“唔.......”她的嘴巴又被某人堵住了。

陆承州不由分说地将她拦腰抱起，自己先坐到椅子上，再把她放在腿上搂着。他的吻又密又急，好一阵才松开她。

他喘息着说：“小荞，体谅体谅我，你不知道我忍了多久了......”

这几个月里，他与她朝夕相处，无时无刻不想拥她、吻她。那些日子里所有的克制和隐忍，此刻他都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小荞听得心里又羞又暖，红着脸问他：“那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承州搂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认真地回想了一下。

“若说是认清自己的心意，那便是四月的酒会那天。可我后来回想起来，也许......见你的第一面，就对你心动了。”

他在竹林里看到她的第一眼。诚然，有几分震惊于她与那人的相似。再看第二眼，他便知道，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她怯生生的，站在竹林里，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问路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说“谢谢”的时候，眼睛看着人，很真诚。

陆承州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那时的感觉。就像竹林里吹过的一阵清风，不浓烈，不张扬，可拂过之后，却留有一丝带着竹子清气的、若有若无的余韵。

“我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陆承州说，“可是那天，我的眼睛不受控制地跟着你。我看见你上了那辆黄包车，看了一会儿，又有一辆车跟了上去。”

他顿了一下，搂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每次想起这件事，我都后怕。要是那天我的视线挪开了，或者晚了一步，我简直不敢想象......”

小荞抱着他，手臂绕上他的脖子，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这世上没有如果。上天注定了会让她遇见先生。

过了一会儿，小荞又抬起头来：“可我听说，您一开始是想在外面给我找份工的......”

陆承州笑了：“我是个笨蛋。其实我当时就知道，只要把你留在身边，我迟早是要沦陷的......”

那时的他，内心多少有几分抗拒。他下意识地以为自己还放不下那个人，所以才对小荞有几分好感。他为自己有这样的心思而感到不齿。

当赵诚提出把她留在陆公馆时，他心里实则是很想要的，只是他不敢承认。

小荞说：“可是......为什么呢？我只是个大字不识的乡下丫头，您......您怎么会看上我？”

“你身上有很珍贵的东西，比那些识了字、读了书的，更稀有。”

“是什么？”

“是一种很纯粹的本真。”

陆承州说：“你知道吗？其实这几年间，也有不少女佣帮张妈来二楼打扫过。可无一例外，或多或少都存了些旁的心思，后来我都将她们辞退了。只有你，从始至终，只做自己分内的事。明明你还更有资本些。”

“还有，你总是想报答别人对你的好。吴先生教你认字，你便时常给他做些吃的送去。赵诚替你添置过几回东西，你也隔三差五给他开小灶。公馆里不管谁找你帮忙，你都从不推辞。你做什么都有一股子热忱，学什么都认真。”

“我后来待你那样明显，公馆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在我心里的分量。换作旁人，早就飘起来了。可你呢？该扫的地照扫，该熨的衣服照熨，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给大家做早饭，没有一日懈怠。”

“这一切的一切，都吸引着我。我见过满腹经纶却虚伪透顶的读书人，也见过仪态万方却傲慢自私的名门闺秀。你比她们都高贵。有时在你面前，我甚至觉得自己是污浊的、不堪的。”

小荞从来没听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总以为自己是卑微的，低贱的，连齐斯年都瞧不上她。

她还是那个她，只不过齐斯年和陆承州是不同的人。齐斯年看见的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丫鬟，陆承州看见的却是一个完整而独立的人。

她在陆承州怀里静静倚了一会儿。陆承州才笑着说：“好了，说回正题。你要跟我谈什么？”

小荞小声说：“我......我不想让别人叫我陆太太。”

“为什么？”

这个问题也是小荞早上洗澡的时候深思熟虑过的。

她要继续完成学业，要有正常的社交和正常的同学关系。一旦外界知道她和陆承州的关系，她是不可能拥有正常的生活的。

“我不想成为你的附庸。”小荞轻声说：“我要有自己的生活。属于宋小荞的生活，而不是陆太太的生活。”

其实这个问题陆承州也想过。她如今年纪还小，从齐家那样的地方出来还不到一年，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刚刚打开一条缝。如果这时候就给她套上“陆太太”的名头，那她往后身边围着的，只会是揣着心思的人，而不是真心的朋友。

她需要自己去走一走，去闯一闯，去分清哪些人值得交，哪些事值得做。他要给她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名分。

“我明白。”陆承州说：“我尊重你的意见。你想怎么做，我都依你。”

“我想......只让陆公馆的人知道就行了。而且也别让她们叫我太太，听着怪别扭的。还是叫我小荞。大家知道怎么回事就行了。”

这话一出口。小荞自己先愣了愣。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齐家，齐斯年不肯收她做姨太太，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不必声张，只要府里的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了。

那时是齐斯年嫌弃她上不得台面。这会，竟是她嫌弃陆承州的身份？？

陆承州也听出来了，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叹了口气说：“哎......想不到我也有被人嫌弃的一天。”

“其实还有个原因......”小荞低声说：“我现在还不够格做陆太太。我不想让报纸上写，说你的太太连大学都没有读过。”

她从他的怀里直起身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眉眼间是很少见的一股倔劲儿：“我要好好念书。我要学英语，学德语。我也要跟你聊‘关税壁垒’、‘航运周期’。到了那个时候，才可以宣布我是陆太太。”

陆承州哈哈大笑，知道她这是还吃着贺玉姣的醋呢。那天在利兹饭店，贺玉姣用德语跟他说话，她坐在一旁插不上嘴，面上不说，心里怕是早就记了一笔。

他笑完了，便把那天的来龙去脉给她解释了一遍。

“......原本是贺玉龙邀我吃饭，可最后来的只有贺玉姣一个人。我总不能见了人就跑吧？”他用手指绕着她的发丝，说：“你想想，我若是真有什么心思，能让范子明把你们请上来？”

小荞垂着眼不说话了。经过昨晚那场风波，她心里其实已经明白过来。原来一直以来是她误会了他。

他不想让她出现在贺家兄妹面前，防的不是妹妹，是那个有十六房姨太太的哥哥。

“说起这个，”陆承州问她：“我不是让你晚上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么？你怎么会去花园？”

小荞低垂着眉眼，咬了咬唇：“是又莲喊我帮忙的......”

她这会也反应过来了。

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呢？她去了花园，就偏偏撞上了出来的贺玉龙。

陆承州抚着她的发丝，缓缓说：“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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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