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荞煮好了解酒汤,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陆承州的声音透着酒后的疲惫。
小荞推开门,看见他靠坐在书桌后面的皮椅里,两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像是方才一直在发呆。
小荞端着托盘走过去,放到他面前的桌上。
“您喝点解酒汤吧,会好受一些。”
“解酒汤?”陆承州皱了皱眉:“谁让你送来的?”
这语气可不像是夸奖。小荞不想出卖赵诚,便说:“是我自作主张煮的。”
陆承州看了看那碗解酒汤,又看了看她泛红的耳朵,忽然笑了。
“你是个撒谎精。”
“......”
小荞听得出来,他不光是说解酒汤这事,还在含沙射影地指她刚刚在一众人面前说自己定了亲的事。
她可是为了他的面子才撒的谎!
小荞心里有点火,也来了脾气,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您爱喝不喝。”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了。她脚下没站稳,一个趔趄,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带着往后倒。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跌进了他的怀里。他的膝盖抵着她的腰侧,手臂环过来,将她稳稳地圈在胸前。
小荞始料未及,心砰砰直跳,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您干什么......”
陆承州低下头来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一层暗影,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灯火的碎光,也映着她惊慌失措的脸。
他没有笑,也没有再逗她,只是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小荞,你回答我。这次不要撒谎。”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愿不愿意接受我?”
小荞愣愣地看着他。
他的脸近在咫尺。呼吸拂过她的额头,温热里裹着一丝酒气。他的眼睛就那样深深地望着她。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陆承州从来都是笃定的、从容的。可此刻,那份从容与笃定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男人等待答复时无法掩饰的期待,和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小荞脑中一片空白。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件事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她要怎么开口呢?她难道要说,我喜欢你,但我不想当姨太太吗?他会不会觉得她太贪心了?一个丫鬟出身的人,竟然还想要当太太。她怕说出口,他笑她不知天高地厚。怕他松开手,说“那就算了”。
她一直没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一寸一寸地拉长,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陆承州的心便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他垂下眼,那目光里刚刚还亮着的东西,慢慢地暗了,沉了。
他苦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了……”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感受到他抱着自己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失去,小荞忽然心里一急。她知道,陆承州不会勉强她。只要她不愿意,他一定会放手。
那根弦绷断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又脆又急,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我愿意!”
书房里静了一瞬。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安安静静地亮着。
陆承州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的手抚上小荞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颤:“再说一遍。”
“.......”小荞咬了咬牙,脸颊烧得厉害,可她还是开了口:“我......我愿意。但是......”
“但是什么?”
小荞再度咬牙,把那些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滚了无数遍的话,拼着最后一点勇气,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我……我不想做你的姨太太!”
陆承州一愣。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的空白,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东西。然后他放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又清又亮,收都收不住,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说:“这就是你这段时间一直不给回复的原因?”
“........”小荞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她很严肃的好不好!
陆承州捏了一下她的鼻子,笑着说:“你也太没野心了!竟只想着做姨太太。要想,就想着做太太。”
他一手抱着小荞,另一只手腾出来,拉开书桌左侧最上方的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了一个丝绒质地的黑色小方盒。
陆承州把盒子递到她手里:“打开。”
小荞躺在他怀里,手指有些发颤,掀开了盒盖。
丝绒内衬上,静静嵌着一枚小方戒。戒圈是细细的铂金,托着一颗粉色钻石,方形,切工极好,四个角被磨成了极小的圆弧,钻面泛着蜜桃般柔润温软的粉色光泽。
小荞记得这枚戒指。
有一次陆承州带她去宝华银楼,带她买项链和耳坠。她在柜台前等着的功夫,目光在玻璃橱窗里随意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这枚粉戒上。她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多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
没想到他竟买下来了。
陆承州将那枚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捉起她的左手,指腹贴着她无名指的指根,将那枚戒指稳稳地套了上去。
戒圈不大不小,刚好合适。粉色的钻面贴着她白皙的手指,像一滴融化的樱花。
“小荞,我是受过新式教育的人。笃信婚姻是神圣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
“我这一生,只会有—位陆太太。”
他将她戴着戒指的手轻轻拉起来,唇瓣落在她的手背上。然后他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浓得化不开。
“那就是你。”
小荞的手有些颤抖,心也在颤抖。
她曾经幻想过很多种可能。今晚这种,她当然也幻想过。可每次只想了那么一下,便赶紧掐断了。她下意识地觉得,这是他们之间可能性最小的答案。
可在陆承州这里,这竟是唯一的答案。
小荞的泪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淌。她带着戒指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抚上他的脸。
她在很多个夜晚,都是想着这张脸入眠。她每天都想见到这张脸。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会想,在露台上晾衣的时候会想,在琴房里练琴的时候会想。
她以前不敢承认,可现在她敢了。她想了就是想了。
她昂起头,凑上去,在那张朝思暮想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陆承州在她亲上来的那一瞬,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他握住她那只贴在他脸上的手,五指嵌进她的指缝里。
他低下头来,吻住了她。
比起在剧院的那个吻,这次更加温柔,更加缠绵。剧院里的那个吻是压抑到了尽头的溃堤,这个吻却是确认了彼此心意的笃定。
小荞的手无意识地勾上他的脖子。她笨拙地想要回应他,学着他的样子,舌尖轻轻地回勾了一下。
陆承州感觉到了,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吻便陡然深了几分。他的手掌扣着她的后脑,将她压向自己。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喷在她鼻翼两侧的皮肤上。
小荞尝到了他嘴里的味道。混合着茶香、淡淡的烟草、还有酒气。在他唇齿间化成一种微苦的、温热的、独属于他的味道。
她的舌尖尝到那点酒味时,脑子里忽然清明了一瞬。
酒。
她想起他今天中午和晚上都饮了不少酒。他今晚说这些话,做这些事,会不会都是因为......
小荞微微拉开距离,唇从他的唇上分离开来,拉出一道湿润的缝隙。
她的额抵着他的额,眼睛抬起来看着他,呼吸急促,轻声说:“您是因为喝了酒,才这样说的吗?”
她曾经听齐家的老妈子们说过,男人喝完酒说的话最不能信。醒了不认账,还怪你当了真。
陆承州笑了,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你觉得我喝多了?”
他的目光落到桌上那碗解酒汤上,单手端起来。小荞以为他要喝,却见他皱了皱眉,将碗沿凑到她的唇边。
“.......”
小荞愣住了,嘴唇因为惊讶微微张开了一点。陆承州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手腕一倾,碗沿贴上她的下唇,温热而辛辣的汤液便顺着碗边流进了嘴里。
然后他又吻了上来。
这一次他的唇贴得很紧,舌尖径直探入她微张的齿关,在她口中一卷,便将那些含在她嘴里的汤液勾了过去。
“.......”
小荞这才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她“唔”地闷哼了一声,双手抵住他的胸口用力推了一下,可陆承州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着她,她整个人被困在他怀里,退不开也动不了。
他的吻技很好,好得不像一个常年身边没有女人的男人。舌尖在她口中卷了一圈,将最后一点汤液也扫干净了,才慢悠悠地退出来。
陆承州笑看着她,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像是在回味什么。
“我第一次觉得,解酒汤这样好喝。”
“........”小荞没想到他竟有这样无赖的一面!
接下来,陆承州如法炮制。他倒一口,吻一口,卷一口,每一回都比上一回更慢,更从容,像是尝出了滋味,便舍不得一口咽下去。汤液从微烫到温热,从温热到微凉,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带着苦辛味的水汽沾在两个人的唇上。
一碗解酒汤就这样见了底。
陆承州把空碗搁回托盘上,从口袋里掏出口袋巾,仔细给她拭去唇角残留的汤液。
“解酒汤喝完了,酒也醒了。”他说:“我还是想要你做我的陆太太。”
“.......”
小荞抬手用手背使劲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一双眼睛又恼又羞地瞪着他。
陆承州哈哈大笑。他两手一伸,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绕过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从怀里捞了起来。小荞猝不及防,脚下一空,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陆承州抱着她站起来,往门边走。书房的门被他用肩膀顶开。走廊里静悄悄的,他一步一步地往西边的卧室走。
“您……您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又小又含糊。
“不放。”
“张妈她们会看见的……”
“看见就看见。”
“......”小荞把脸埋进他胸口,不敢往外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