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贺玉龙带着他的一名副官来了陆公馆。宁军几个核心人物也都悉数在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酒也是窖里存了多年的好酒。可一顿饭吃得不冷不热。
贺玉姣没有来。贺玉龙只说她身子不适,可席间众人都心照不宣。
这几天陆承州对贺玉姣的态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贺玉姣到底是留过洋、心气高的女子,热脸贴了几天的冷板凳,今晚便不肯再来了。
贺玉龙心里也有气。他亲自带着妹妹从楚江跑到锦城来,上杆子给人送媳妇,陆承州竟然还看不上?他贺玉龙在楚江说一不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可偏偏陆承州面上礼数周全,让他挑不出半分不是。
酒过三巡,贺玉龙的话便少了许多,刘统在一旁插科打诨地暖场,他也只是敷衍地应几句。宁军的其他几个师长看出气氛不对,各自埋头吃菜,偶尔互相交换一个眼神。
陆承州像是浑然不觉,照旧端着酒杯与贺玉龙碰了两次,说的都是宁安和楚江合作的正经买卖。
“商港的泊位,我给楚江留两个,专门走楚江的货。码头上的栈房,头两年不收租金。楚江的商船进宁安的水路,过路费减半。”
“宁安的货从内河走,到楚江的荔城港转远洋。反过来,楚江的煤、铁、棉花,从荔城装船运到锦城,上岸就上火车,三天之内散到全省。这条线要是通了,宁安和楚江,都是只赚不赔。”
这都是实打实的利益,一年下来少说也有几十万。贺玉龙脸上的郁色散了大半,酒也喝得更爽快了。
吃完饭,时间还早,众人又摆了桌子打牌。宁军一帮人有心要给贺玉龙面子,故意输给他不少钱,贺玉龙哈哈大笑。
前厅热闹的声音传到佣人房,小荞心烦意乱,连书也看不进去了。
就在这时,又莲隔着窗口喊她:“小荞,你在屋里吗?”
小荞应声:“在的。”
“我这会儿有点忙不过来,你能帮我去花园浇点水吗?今天早上也没浇。我怕新种的美人蕉不行了。”
小荞想了想,花园离前厅还有点距离,也不至于闯到人家跟前去。于是便应承了下来。
她提着灌满水的浇花壶去了花园。此时天色已晚,但花园这边亮着灯,倒也看得见。她刚浇了两株,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带着几分酒后的虚浮。
她转过身来,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站在花/径的尽头。
那男人也看见了她。满脸的酒意顿时清醒了几分,眼睛放着光。
小荞心头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朝那男人欠了欠身,转身便要走,那男人却已经大步走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叫什么名字?”
小荞心中慌乱。这男人的力气极大,她挣脱不开,可她下意识地不想跟他说自己的名字,只说:“我......我是陆公馆的佣人。”
“陆公馆还有这么漂亮的佣人。”
贺玉龙嘿嘿笑了一声。他一手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来,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抬起,对着灯光。
待看清了这张脸,贺玉龙眼底那点醉意又褪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获者的兴奋。
“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荞被他捏住下巴,又惊又怒,拼命挣扎起来,水壶从手里脱出去,砸在花/径的石板上,“哐”的一声,水泼了一地。
“你放开我!”
赵诚听到声音,从前厅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他方才在牌桌上没见着贺玉龙,便出来寻,远远地就看见花/径尽头这一幕,心里猛地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一把拉住贺玉龙的手臂。
“贺督军!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刘师长他们还等着您开牌呢,三缺一,就差您了。”
贺玉龙被他一拉,手上松了几分。小荞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转身便往佣人房的方向跑。
贺玉龙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意还没有褪。他甩开赵诚的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回到前厅,牌桌已经停了。赵诚快步走到陆承州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陆承州正端着一盏茶,听到一半,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
贺玉龙重新坐回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将烟圈吐出来,隔着烟雾看向陆承州。
“陆老弟,”他说,“我看上你这个佣人了。”
厅里安静了一瞬。
陆承州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
贺玉龙也不躲,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不白要你的,多少大洋你开个价。这点面子,陆老弟不会不给我吧?连一个佣人都舍不得?”
看见陆承州沉得要滴出水的脸色,宁军的一帮人都猜到了这个佣人是谁。心里也不禁暗暗叫苦。
贺玉龙此行没有达到他的目的,本就对陆承州有所不满了。要是再拒绝,他回去之后,难免更加记恨。
厅里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最后,还是赵诚出来打圆场。
“贺督军有所不知。”赵诚笑着说:“陆公馆的佣人都是自由身,不是旧时买卖的丫鬟,人也不是我们说送就能送的。总要问过人家姑娘自己的意思。”
他这样一说,宁军的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如今是民主社会,都是自由公民。”
“强扭的瓜不甜。”
“传出去,显得我们这些当兵的仗势欺人,不好听。”
贺玉龙冷笑一声。他们这种地位的人,就算不是买卖丫鬟,想要一个佣人跟他走,也有的是办法,就看他陆承州愿不愿意做了。
不过他也确实不愿意为一个佣人跟陆承州撕破脸皮。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那就问问那姑娘吧。”
贺玉龙还是很有信心的。一个佣人,要是能跟他回楚江做姨太太,便是锦衣玉食、一步登天。有几个女人不同意的?
小荞被叫了进来。
她一进门,看见厅里坐着七八个大人物,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陆承州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两指之间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一口都没有吸。
贺玉龙身边的副官廖开笑着开了口:“你叫小荞是吧?你知不知道这位是什么人?”
小荞看着他身旁那个中年男人,心里只觉得发寒。她摇摇头。
廖开说:“这是我们楚江省的贺督军。贺督军看上你了,要带你回楚江做十七姨太,你愿不愿意?”
小荞摇摇头,一点不带犹豫:“我不愿意。”
她说得又快又干脆,厅里几个人都微微一愣。
廖开也没想到这姑娘竟答得这么快,还当她没听清,又说:“你可想好了。当了贺督军的姨太太,就是别人来伺候你,每天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再也不用伺候别人了。”
小荞心说,你把我当傻瓜呢。姨太太还要伺候大太太,还要伺候这个老男人。
她还是说:“我不愿意。”
她这样坚决,让贺玉龙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算什么?陆承州没看上他的妹子也就算了,现在就连陆承州的一个佣人,都看不上他?他们兄妹俩双双被看不起?
厅里的气氛一时严肃下来。宁军的几位师长的脸色也略显尴尬。
正如那天张勋所说,贺玉龙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得罪了他,他必是要记仇的。
小荞也注意到了宁军几位师长的脸色。她心里清楚,自己一个佣人,不能让先生因为她而难做。想了想,便又开了口:
“多谢贺督军抬爱。只是家里已经给我定了亲了,我不能跟您去楚江。”
陆承州和赵诚都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两人同时看了她一眼,陆承州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拿起手上的烟抽了一口。
这样一来,便是给了贺玉龙一个台阶了。
刘统立刻笑了起来,拍了拍贺玉龙的肩膀:“老贺啊,人家定了亲的人,咱也不能做那种抢亲的事,是不是?要怪只能怪你下手晚了!来来来,开牌开牌!”
宁军的其他几个师长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把话头岔开了。贺玉龙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一帮人又喝酒打牌闹到十点多钟。散了场,贺玉龙和廖开坐上车,驶出陆公馆的大门。
廖开说:“督军,可要再去打听打听那个姑娘?”
他跟在贺玉龙身边这么多年,巧取豪夺的事也没少干。一个佣人罢了,总有的是办法。
贺玉龙闭着眼,说:“陆承州的女人,还是算了。”
廖开“啊”了一声,有些意外:“她不是个佣人吗?”
“哼。”贺玉龙睁开眼,嗤了一声:“你没看到刚刚陆承州的脸色吗?就差没拔枪了。”
贺玉龙也是极会察言观色的人。他与陆承州接触了这么些年,知道他对谁都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态度,让人摸不清深浅。只有今晚,他头一回在陆承州身上看到了真正的冷意。
难怪没看上他妹妹。天天有这样一个美人在身边,换成他,也舍不得放手。
想到小荞那张脸,贺玉龙“啧”了一声,又笑着说:“我还真当他是个不沾荤腥的。原来不是没心思,是藏得深。”
陆公馆里,赵诚把一帮人纷纷送走,又指挥着佣人忙前忙后地收拾。
陆公馆没有女主人,这些年来,里里外外的迎来送往、人情走动,便一直是他这个秘书长兼着操持。
他叫住正端着一摞盘子往厨房走的小荞:“先生今天喝了不少酒,你去给他煮碗解酒汤送上去。”
小荞忙点头应了。
张妈在一旁听见了,不由疑惑:“先生不是一贯不爱喝解酒汤吗?”
解酒汤里有一味干生姜,陆承州一向不爱那辛辣的姜气。哪怕喝了再多酒,醉得再厉害,也从来不愿意喝这东西。
赵诚笑得意味深长:“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有多爱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