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春 第31章 龙虾

谈瑞芝本想着打过招呼，他们三人便去别的桌子吃，不打扰陆承州办事。没想到这位督军倒是很热情，让侍应生换了一张六人长桌，邀请他们一道入座。

她本想拉着小荞在自己身边坐下，陆承州却已经侧过身来，很绅士地为几位女士一一拉开椅子。

不知怎的，等谈瑞芝回过神来，她和谈俊名、贺玉姣已经坐在了一边，陆承州和小荞则坐在了对面。

谈瑞芝神经大条，没想那么多，兴致勃勃地点了她心心念念的拿破仑蛋糕。谈俊名坐在她旁边，翻着菜单又加了两道菜。

小荞却是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笔直，眼睛不敢往旁边看。

桌上，陆承州、贺玉姣、谈瑞芝都是留过洋的人，聊着各个国家的趣事，很快就热络起来。谈俊名偶尔插一两句国内的见闻。

只有小荞始终坐在一旁，一声不吭。

她听着贺玉姣跟陆承州说话，从容大度，说的大多是她听不懂的名词，什么“关税壁垒”“航运周期”，有时还夹着一两句德语，陆承州便用德语回她。

小荞听不懂那些话的意思，可她能听出那语调里的默契和熟稔。心里更加酸涩。

西餐各自分盘，偶尔也有几道摆在长桌中央供人分享的菜。其中一道是波士顿龙虾，两只大龙虾堆在碎冰上，红壳雪肉，侍应生虽然已经切好了块，虾壳却仍需要自己动手剥。

陆承州一边说话，一边用刀叉剥着自己盘里的那只龙虾。虾壳被他几下便拆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的虾肉。他很自然地抬手，将那块剥好的虾肉放进了身边小荞的盘子里。

与此同时，谈俊名也正好剥好了一块龙虾肉，几乎是同一瞬间，从另一侧伸过手来，将那肉轻轻搁在了小荞的盘子里。

两块雪白的龙虾肉并排躺在瓷盘中央，像两颗无声的炸弹。

陆承州看着谈俊名放的那块，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谈瑞芝浑然不觉，笑着说：“看来两位男士都很绅士呢！”

贺玉姣但笑不语。

陆承州可没有对她这样绅士过。

她于是重新打量起对面的小荞来。

方才介绍时，陆承州分别说了谈俊名和谈瑞芝的身份，轮到小荞时，却只介绍了一句“宋小姐”，其余的什么也没提。

她原先只当这个女孩子是谈家兄妹的朋友，随着一道上来的。如今看来，恐怕她才是陆承州真正想见的那个人。

的确是漂亮的。皮肤白净，头发乌黑浓密，眼睛像含着一汪水似的，低着头的时候睫毛垂下来，楚楚动人。

小荞也感受到了贺玉姣打量自己的目光。

她想到了齐家大太太平时对二姨太、三姨太的颐指气使，胸口忽然闷得透不过气，轻声说：“抱歉，我去一下盥洗室。”

到了盥洗室里，她反手将门关上，背抵着冰凉的木板，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她压抑的抽泣。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圈红红的人，只觉得陌生。

她不过是个丫鬟，从前连齐家的正厅都进不去，如今却坐在锦城最高档的利兹饭店里，跟留过洋的督军、小姐、大学生同席。可同坐在一张桌子上，并不意味着就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她不过是得了上天的眷顾，在她的门框里裂开了一道细缝，让她踮着脚往里看了几眼。等这道缝合上了，她还是要回到自己的佣人房里去。

或许先生现在是喜欢她的。可这种喜欢，能维持多久呢？

一年？两年？还是等她老了、不新鲜了，便像齐家的老爷对待后院的姨太太那样，高兴了来看一眼，不高兴了便晾在一边，任她自生自灭？

小荞越想越觉得喘不过气来，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她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掏出手帕浸了凉水，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门一开，她险些撞上一个人。

陆承州就站在门外，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双手插在裤袋里，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看见她出来，眉头便皱了起来：“怎么又哭了？”

小荞偏过头去：“是沙子迷了眼睛，不是哭。”

陆承州盯着她泛红的眼尾，语气里带着拿她没办法的笑意：“原来利兹饭店的卫生竟这样差，还有沙子。”

“......”小荞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觉得胸口那点委屈和火气搅在一处，越发地堵。她不想再同他说话。

“我回去了。”

陆承州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这么多天没见，你就没话想跟我说吗？”

小荞咬了咬唇。

陆承州看着她这副低眉垂眼、把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的样子，胸口那股闷了几天的火也一点一点地拱了上来。

他本来看见她跟谈俊名在一起就不舒服。刚刚饭桌上，谈俊名又对她照顾备至，一会儿给她添茶，一会儿给她递餐巾。

之前小荞跟谈家兄妹出去，他从未阻拦过。他希望她能交上朋友，拥有正常的社交。可谈俊名明显还藏着那种心思。现如今，二人之间的关系也愈发熟稔。她甚至都不喊他“谈先生”了，直接叫起了名字。

陆承州握着她的手腕，低声说：“你喜欢谈俊名？”

小荞猛地抬起头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在盥洗室里都已经下定决心了，都告诉自己不要再奢望了，可被他这么几句话一搅，心里又烦又乱。又想到方才饭桌上，他跟贺玉姣说说笑笑的模样，她心里的火也压不住了。

“我喜欢谁，都需要一一向先生汇报吗？”

陆承州见她没有否认，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你不可以喜欢他！”

小荞手腕吃痛，刚要挣开，便听见走廊尽头隐隐传来脚步声。

她心里一慌，脱口而出：“你可以喜欢贺小姐，我为什么不能喜欢旁人？！”

陆承州手上一松：“谁跟你说我喜欢贺小姐？”

走廊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小荞趁他愣怔的当口，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慌慌张张走了出去。

来人是谈俊名。他见小荞神色慌乱，眼眶泛红，便问：“你怎么了？”

“没......没事。”小荞低着头，快步从他身侧走过，回到座位上。

这家餐厅今天只招待他们这一桌，方才就小荞和陆承州不在，谈俊名便猜到里面的人是谁了。

与小荞接触这段日子，他看着她腕间那只水色通透的玉镯，身上精致昂贵的洋装，还有陆承州为她选定的圣心女校，谈俊名自然也感受到了陆承州待她的不一般。

他跟陆承州，是没有任何可比性的。小荞日日夜夜与那样一个优秀的男人相处，那个男人又待她如此之好，她又怎么能不沦陷？

可是谈俊名并不清楚，陆承州是一时兴起，还是认真的。今天他见陆承州与贺玉姣在这里单独吃饭，还以为他只是把小荞当消遣。

可方才在饭桌上，陆承州当着贺玉姣的面，又那样自然地给小荞剥虾，那样毫不掩饰地看着她。见她去了盥洗室，便又跟了过去。

他已经看到，身旁那位贺小姐的脸色都变了。

原来陆承州......是真的在意她。

吃完饭后，陆承州送贺玉姣回锦华饭店。一路上，他靠在座椅里，侧着脸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灯，一句话也没有说。

贺玉姣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侧影。

车子驶过一条梧桐掩映的街道时，她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难得见到陆督军如此魂不守舍的样子。”

陆承州回过神来，说：“贺小姐见笑了。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再补。”

贺玉姣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心里已经明白了。这个男人，她不必再费心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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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龙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