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的核心区主要沿宁江铺展开来。江岸一带,公园、大楼、歌厅、酒馆次第排开,全是西式建筑,穹顶、立柱、拱窗,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灰白与米黄的光泽,倒有几分欧洲小城的模样。
贺玉姣沿江走了一段,目光扫过那些新落成的楼宇,又回头望了一眼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货轮,说:“锦城这一片,建设得比我们荔城好。”
陆承州与她并肩走着:“锦城靠江,荔城靠海,各有各的优势。宁江是内河航运,荔城是远洋门户,论格局,荔城比锦城大。”
贺玉姣看了他一眼。这话若是旁人说来,多半是客套的场面话。可从陆承州嘴里说出来,却让人感觉是陈述事实。
贺玉姣说:“话虽如此,可荔城的港口这些年一直没做起来。码头太老了,航道也浅,大船进不来。这次来宁安,也是想向你们的商港取取经。”
她坦荡,陆承州也不藏着掖着。他放慢脚步,伸手指了指江心正在施工的那片水域。
“商港的核心不在于码头修得多大,而在于航道疏浚和铁路接驳。我用了两年时间,先把上游的泥沙清了,又修了一条支线铁路,把港口和锦城北站的货运站连在一处。船靠了岸,货直接上火车,当天就能发往全省。”
贺玉姣听得很认真,脚步不自觉地又放慢了几分。她从前在德国读的是经济与工业,对港口建设并非一无所知。陆承州说的这些,句句都在点子上。
“你们荔城的港口,最大的问题不是设施,是腹地。”陆承州说:“荔城靠海,可背后的陆路交通没跟上。港口建得再好,货进不来也出不去。我的建议是,先把铁路修通,再谈扩港。否则投进去的钱,都打了水漂。”
贺玉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在柏林就看过关于宁安商港的报道。德国人说你是‘中国的俾斯麦’,我当时还不信,想着不过是报纸吹捧罢了。今日一见,倒觉得他们写得还算保守。”
陆承州笑了笑,摇了摇头:“贺小姐过誉了。报纸上的话,十句里能信一句就不错了。我不过是在宁安当了几年家,做了些分内的事罢了。”
他的目光落在江面上,江风吹过,掀起他额间的碎发。
贺玉姣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心里也不禁泛出一丝悸动。
她在国外留学那些年,见过不少新式男子。有人张口便是“改造中国”,却连自己的袜子都不会洗。有人满嘴自由平等,转过头来对下人呼来喝去。像陆承州这样,做了十分只说三分,谦逊得恰到好处、从容得不露锋芒的,她当真是头一回见。
她自然也知道自家大哥的心思。她这次来,也想亲眼看看,这个传闻中的陆督军,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虚。如今一番接触下来,她不得不承认,她大哥的眼光,确实不差。
这几天里,贺玉龙与刘统像是找着了失散多年的老兄弟,天天相邀着去爬山、喝酒,一去就是一整日。贺玉姣便交给了陆承州与赵诚。
陆承州带她去了军营,又去看了商港的几处工地和码头。贺玉姣到底是留过洋的,军事上问得出门道,经济上也说得上话。陆承州对这个贺小姐倒也有几分欣赏。他并不是心胸狭隘的人,也不觉得楚江强了便是宁安的威胁。恰恰相反,南方的整体实力提上去了,京华那边才不敢轻举妄动,国家才有底气。因此他指点得也耐心,大到商港的航道走向,小到码头的泊位分配,都拆开来一条一条地讲给她听。
小荞一连四天都没有再见过他。
这几天她忙着准备上学的东西。预科班的课业她心里没底,便把那几本中学的国文、英文和算学翻来覆去地看。她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便会翻来覆去地想那些她还没想明白的事。
这天下午,小荞到厨房去倒水喝。刚拎起水壶,便听见厨房外头的走廊上传来又莲和另一个叫小红的女佣压低了的声音。
又莲说:“真的吗?”
小红说:“千真万确。昨天刘师长他们过来,我奉茶的时候在门外听到的。听说那位贺小姐长得很英气,枪法也好,连先生都夸她。”
旁边几个女佣也凑了过来,叽叽喳喳地插嘴。
“那我们陆公馆岂不是很快就要有太太了?”
“我听刘师长他们的意思,是很想促成这桩婚事的。”
“天哪!可是先生......不是喜欢小荞吗?”
又莲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意:“她只是个女佣,怎么可能当太太嘛!”
旁边一个女佣忽然“啊”了一声:“难怪呢!前天晚上贺督军和贺小姐来公馆吃饭,张妈让小荞回屋去了。我还纳闷呢,餐厅里正缺人手,怎么把她支开了。是不是先生不想让她出现在贺小姐面前啊?”
小荞听得面色惨白。
她记得前天晚上,陆公馆要宴请客人。她这几天虽然都在屋里看书,但看大家忙的热火朝天的,她也想过去搭把手。可是张妈不由分说让她回屋,说这里不缺人。她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张妈体恤她这几日看书辛苦。
原来,原来竟是这样吗?
旁边阿兰拿着个掸子走过来,气汹汹地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们一个个倒说得跟真的一样!再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就告诉先生去!”
众人赶紧散了。
小荞站在橱台前,手里的水壶几乎要抖得拿不稳。她赶紧把水壶放下,趁着走廊里没人注意,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逼着自己看书,可眼前越来越模糊,那些字跳着,晃着,怎么也按不住。她用力眨了眨眼,想将它们重新聚拢,可泪水已经无声地漫上来,滴在书页上,洇开墨渍。
虽然明知道,明知道他会娶一个家世相当的女子。可她没想到,竟会这么快。
陆承州晚上回到公馆,也觉得身心俱疲。
他并不喜欢应酬。与那些人在饭桌上你来我往地虚与委蛇,你捧我一句、我探你一句,一顿饭吃下来,比在战场上指挥三天还累。
他喜欢跟小荞相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纯真无邪,没那么多弯弯绕。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难得松一口气。
想到小荞,陆承州叹了口气,抬手扯了扯领带。
这几天,他不敢去打扰她。有时晚上回来得晚,走到她的房门前,看见里面亮着灯,他几次抬手,又几次放下。
那扇门后面,就是他想见的人。他是多么想推门进去,想看看她在做什么,想跟她说几句话,哪怕只是问一句“书看得怎么样了”。
可他不敢。他怕自己进去了,便会忍不住追问她答案,怕自己逼得太紧,反倒把她吓得更远。
她这么长时间都没有给回应。难道是他会错意了?难道那些日子里她的脸红、她的靠近,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难道小荞心里,其实从来就没有过他?
陆承州苦笑了一声。
他拥有一座城,拥有足以撼动这片土地的兵马,拥有与京华政府分庭抗礼的权力。
可他真正想要的那个人,却是如此遥不可及。
第二天,谈俊名和谈瑞芝来陆公馆接上小荞。他们也知道小荞马上要去学校了,便热心地张罗着带她去采买些学习用具。
车上,谈俊名从后视镜里看了小荞一眼,见她眼下青黑,神色倦怠,只当她是因为入学的事熬夜用功,便宽慰她。
“不必太紧张。预科班的课程都是根据学生的程度来设置的,每班人数不多,老师会因材施教。你又肯下功夫,一定跟得上。”
谈瑞芝挨着她坐,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是啊!上次我给你补习英文的时候,你讲得可好了,发音也准。比我们班上好些同学都强呢。”
小荞不想拂了他们的好意,勉强笑了笑。
上午,三人在书店和文具铺子里逛了一圈。谈俊名给她挑了几本国文和算学的参考书,谈瑞芝替她选了英文字典,小荞自己也挑了几支笔和一把比例尺。她摸着那些崭新的书和笔杆,心里渐渐轻松了几分,甚至隐隐生出一点对校园生活的期待来。
到了午饭的钟点,谈瑞芝提议说:“听说利兹饭店新出了一款拿破仑蛋糕,风评极好,我们去尝尝看。”
谈家的车开到利兹饭店门前,三人下了车,推门进去。门厅里一个侍应生迎上来,面带歉意地躬了躬身:“几位客人,不好意思。今天有要员包场,不便对外营业,还请改日再来。”
利兹饭店常有政府官员包场待客,不是什么稀奇事。几人也不计较,转身正要走,恰在这时,范子明从电梯里出来,便瞧见了他们。
“小荞?”范子明走过来。他也认得谈家兄妹,一一打过招呼,又问:“你们是来吃饭的?”
小荞见他在这里,知道上面的人定然是陆承州了。
谈瑞芝说:“是啊,本想尝尝新出的甜品。既然督军有要事,只好改天了。”
若是只有谈家兄妹,范子明自然不会多这个事。可小荞在这里。他日日跟在陆承州身边,自然知道她是督军心尖上的人。要是赶跑了,日后难免要挨训。
范子明说:“都是相熟的人,小荞又是陆公馆的人,这算什么大事。几位稍候,我上去跟督军说一声。”
谈瑞芝闻言眼睛便亮了起来:“那就多谢范队长了!”
小荞有些犹豫,想开口拦下,可看见谈瑞芝兴致勃勃的模样,又不忍心让她失望,话到嘴边便咽了回去。
楼上,听了范子明的禀报,陆承州自然是想见小荞的,便对坐在对面的贺玉姣说:“是我的几个朋友,其中还有我们商港总设计师的女儿,贺小姐不会介意吧?”
贺玉姣端着红酒杯,淡淡一笑:“自然不介意,快请上来吧。”
她嘴上说着不介意,心里却有几分不痛快。
这几天,贺玉龙和宁军一众师长明里暗里给他们创造独处的机会。陆承州的态度却始终不冷不热,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今天本是贺玉龙说要请陆承州来这家餐厅吃饭,结果临出门时又说“身子不舒服”,不来了,只让她一个人来。可瞧陆承州这意思,却并不介意旁人来打扰。
贺玉姣是聪明人。一个男人的心在不在她身上,她看得出来。
小荞跟着范子明上了楼,心里正忐忑着,不知道待会儿见了他该说什么。可走出电梯,她一眼便看见,靠窗的位子上,陆承州坐在那里,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整个大堂里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地吃着饭。
她的心直直地坠了下去。
陆承州见到她,也微微皱了皱眉。
几天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眼睛也红红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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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