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方程 第6章 方月昀

回到严公馆还不是很晚，方亦觉不想进这座压抑奢华的宫殿，脚步一转，往通往花园的小径走去。

玻璃花房里的路德维娜和暴风雪开的最好，也是方亦觉最喜欢的两个品种，香气浓郁，甜美，花瓣紧密。每次应付过外面那些人，一来到花房，紧绷的神经便能慢慢松弛下来。

方亦觉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花房中间，闭上眼睛，全身心放松下来，就这么一会儿，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当作母亲还在身边，她的信息素柔缓的包裹着自己，温暖又舒适。她唠唠叨叨的，那么温柔漂亮的人，面容上没有丝毫岁月的痕迹，眼睛亮晶晶的。

“夫人，方少爷回来了。”李云向在翻阅相册的严夫人汇报，那真的是一本很厚的相册，每一张照片上面都是同一个人，严夫人将洗好的照片放进去，新放进去的照片不一样，里面有两个人。

严夫人叹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李云一震，严夫人老了，几乎是在一瞬之间，一样的皮肤，一样的头发，可她透出来的精神气比之前几天，却已大打折扣。

严夫人脸色苍白，眉间是浓稠散不开的忧虑，喃喃开口：“阿云，他这么没用，我就是走的时候，也不会安心的。”

李云安慰道：“夫人，在您能力范围之内，该做的都已经做了，甚至不惜为了他去得罪程家。我们不妨往后看，还有几个月呢，大师说了，两人八字合拍，缘分深厚，您宽宽心，保重身体。”

“也只能这样了。”

方亦觉在厨房准备食材，巧克力，柠檬，低粉，黄油...他打算明天去医院一趟，有一个月没去了，严夫人不是很情愿让他去医院的，说医院病气太重，染上了就好不了。

方亦觉不听这种古董言论，他常常偷偷去，只是这段时间太忙。

明净的厨房，方亦觉打发了佣人，一个人在。

“这么快就回来了？”严夫人状似无意地问道。

方亦觉在洗柠檬，闻言，点点头，“晚餐过后他的司机送我回来的。”

严夫人随意开口：“没人提议去逛公园或者看看电影什么的？”

方亦觉：“我提议去看电影，但他没有时间，他工作很忙。”

严夫人：“大胆一点，他没有感情经历，也许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他没有这一方面的经验，有一点逃避很正常。”

方亦觉：“嗯嗯。”

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两人之间很少有过其他的对话，大都是严夫人强势严厉或威逼利诱下达命令，方亦觉自知无力反抗也不能反抗，默默执行。

突然的关心会让两人都无所适从，严夫人默默压下到嘴边的话。留下一句：“早点休息。”

“好的，您也是。”

晚上九点钟，方亦觉将编辑多次的信息点击发送，接收方是程雅琮。

——【程先生，我做的面包很好吃，下次送一些给你哦。】

两分钟之后对方回复——【谢谢，不过我并不喜欢吃过于甜腻的食物。】

方亦觉装作没看懂对方的拒绝。

——【好的，我不会做得很甜腻的，相信我的烘焙技术。】

程雅琮闭上眼睛，靠在黑色真皮大办公椅上，面无表情，“哼”了一声。

“厚脸皮。”

*

——叮

最后一道牛角包也可以出炉了。整个厨房充斥着清甜温暖的气味。

他用餐盘装好两个牛角包，两个可露丽，面包保鲜盒，还有一份牛奶芒果布丁。——这是他给严夫人准备的下午茶。

而他将剩下的打包好之后，干干净净的洗了一个澡，确保自己状态不错，才带去医院。

李云告知严夫人，方亦觉给她准备了茶点，严夫人俨然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悠闲修建着花枝，“谁说要吃了。”

李云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就当没看见严夫人嘴角扬起的弧度。

方亦觉进门的时候，方月昀正坐在床边，微微低着头低着头看书，窗外的阳光光线不算太强烈，照在他的侧脸，显得他整个人温柔清隽。

方亦觉语气掩饰不住的开心，朗声道：“哥哥，我来啦！”

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抬起头，微笑道：“这么大人了，冒冒失失的，像个小孩子。”

“在哥哥面前，我就是小孩子嘛。”

方亦觉放下手中的糕点，控诉：“我一个月没有看见你了，你都不想我。”

“我每天都在想你，不过你现在有自己的交友圈子，社会生活，我不能让你一直来陪着我。”

“我就喜欢和你在一起，你知道的，严夫人一直都不愿意让我交很多朋友的，他就像是我高中时候的教导主任，好严肃好严厉。”

方亦觉在哥哥面前，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没等方月昀说话，方亦觉又说：“等等，我忘记把我做的美食分给外面的护士姐姐了。”

于是方亦觉出门，提着用精美纸袋分装好的小蛋糕，逐个分给这一层楼的护士们。方亦觉俨然和护士们很熟悉，每见到一个都能亲切的打招呼，笑容像是不要钱一样免费大放送。

“小静姐姐，好久不见，你比上次我见你的时候，美丽了很多哦！这是我做的小蛋糕，希望不要嫌弃。”

被方亦觉称作是小静的护士掩嘴笑道：“哎呀，这么久没见，还是那么油嘴滑舌。你做的蛋糕那么好吃，我怎么会嫌弃呢。”小静伸手接过，有病房的呼叫铃响起，小静匆匆走过去，边走边说：“小觉，我先去忙了。”

“好的。”

“护士长，你的肌肉又明显了一点哦。”

护士长潘林刚协助完一台手术，换好衣服准备下班，一眨眼方亦觉就蹭到他身前，笑容甜甜的，顿时感到满身疲累散去一半。不禁感叹，果然，美貌可以当饭吃。

“就会贫嘴，来看月昀吗？”

“对耶，来看我哥。”方亦觉说着将潘林最爱吃的抹茶味牛角包塞他手上，拉着他往走廊尽头走。

“林哥，我哥他现在身体怎么样。”

潘林把牛角包放在窗台上，用手揉了揉脸，随即看着方亦觉，很正式地说：“小觉，你哥他现在的身体所有指标和参数都很正常，但是维持不了很久，因为常年靠药物维持，他的身体正在显现出一定的抗药性，谁也不知道“平稳”的参数能维持多久，院方这边的的建议是尽快做手术。”

潘林顿了顿，看向窗外，继续说：“但是等到一个合适的心脏源有多难，相信你也知道。有时候好不容易有一个适配度高的，但是因为种种社会原因，到最后对于排队的人来说，都是白高兴一场。”

方亦觉低着头，又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潘林有些不忍，四年前方月昀转进这所医院，方亦觉几乎每一天都在医院呆很久。

一家人假期旅行而不幸遭遇车祸，父母当场死亡，而哥哥中度心脏损伤，受损的心肌细胞无法再生，不久后被确诊弥漫性心肌纤维化，需要做心脏移植手术。

只剩下一个才准备进入大学的少年。

和一个偶尔来医院的的女人。

护士们十分同情这一对兄弟，加上方亦觉嘴巴甜，总爱带一些小礼物送给大家，大家对住在医院的方月昀十分照顾。

潘林拍拍方亦觉的肩膀，安慰道：“小觉，有些事情，尽人事，听天命。你放心，有匹配度高的心脏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方亦觉抬起头，看着潘林的眼睛，点点头：“好的，林哥，你说的我都听到心里去了。”

“你还没吃东西吧，袋子里装了牛奶，现在还是温热的，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方亦觉不想自己的情绪影响潘林，潘林上完夜班，应该高高兴兴地回家休息，不该负担自己的负面情绪。

和潘林打过招呼之后，方亦觉去了医院十二楼，手术室。

很巧，厚重的铁质大门被推开，医生摘下口罩，告诉等待在门口的家人，手术失败。

对于医生来说，生死已经看惯，但是对于一个家庭的小单元来说，失去任何一个人都是毁灭性的打击。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承受不住打击，蹲在地上，没有发出悲怆的哭声，但是方亦觉就是很清楚的看见男人蹲下的地方，一开始是一滴小水珠，后来就像断线的珠子，一点一点往下掉，几乎变成湖泊，把人溺死在里面。

方亦觉觉得有点冷，他没法想象，要是找不到合适的心脏源，哥哥会不会也躺在冰凉的手术台上死去。而他，到时候，他在世界上，举目无亲......

他没有办法想下去，于是选择不想。耳边又似乎响起了严夫人的话——“以他的权势和地位，适配你哥哥的心脏很快就能被找到。”在见识过眼前的这一幕之后，方亦觉之前还有点儿漂浮的心思顿时就掉到了地上，他不想失去哥哥，不想这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这是他脑海中无比确定的一件事情。

不管怎么样，就算是被程雅琮唾弃，被厌恶，他也一定要试一试，方亦觉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方亦觉回到病房，方月昀已经吃了一个小小的可露丽，看样子还要伸手拿第二个。方亦觉连忙制止他，“哥哥，你不能多吃哦。”

又朝着方月昀身边的陪护陈叔说：“张叔，你都不提醒他。”

方月昀有点赫然，笑道：“好久没吃到你做的，一时控制不住。”

“那我以后常来，不，天天来。”方亦觉从后面抱住方月昀的脖子，把脸贴在方月昀的脖间。

陈叔悄悄退了出去。

方亦觉很喜欢和亲人之间的肌肤接触，这为他提供一种安全感，也是他最原始的安全感获取方式。

方亦觉坐在小椅子上，给方月昀按摩小腿，车祸伤到了方月昀的腿，做了手术，因为心脏原因，不能及时复健，所以方亦觉去找理疗师学了一套手法，每次来都会给方月昀按一按。等心脏移植手术之后，复健就可以提上日程。

时间尚早，此时不过九点，方亦觉突然说：“哥哥，你念诗给我听吧。”

小时候两兄弟一起睡觉，方亦觉就爱缠着方月昀给他念诗，念各种文章片段，尤其是冬天，方月昀的怀抱温暖安稳，方亦觉总爱和哥哥睡觉。

方月昀伸出手在方亦觉头上揉了揉，宠溺道：“好。”

方月昀的声音清缓且有磁性，方亦觉感到时间都慢下来了。

“我的爱加强了，虽然看来弱了些；我没减少爱，虽然少了些表达；

除非把爱当商品，那卖主才力竭声嘶地把爱的价值告遍人家。

我只在春季，我们初恋的时候，才惯于用歌儿来迎接我们的爱情；

像夜莺只是讴唱在夏天的开头，到了成熟的日子就不再歌吟：并不是如今的夏天比不上她用哀诗来催眠长夜的时候愉快，是狂欢教每根树枝负担过重，优美变成了凡俗就不再可爱。

所以，我有时就学她把嗓子收起，因为我不愿老是唱得你发腻。”

“哥哥声音真好听。”方亦觉把头伏在方月昀腿上蹭一蹭，真心夸赞道。

方月昀：“好了，站起来，我给你量一量尺寸，现在给你织毛衣的话，秋天就能穿上了。”

方月昀扶着扶手，慢慢站起来，作为哥哥，他比方亦觉要高。

方亦觉很担心他会站不稳，但是没有想到，方月昀站得很稳，这说明他在方亦觉不在的时候，经常复健。

“长高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一点，我们阿觉长成了一个大人。”方月昀微笑道。

方亦觉把头埋在方月昀的胸膛，轻轻抱住方月昀：“哥哥，你别打趣我了，在你面前，我还是小孩子呢，不想长大。”

方月昀宠溺道：“好好好，阿觉还是个孩子，不过现在还是太瘦了，需要多吃一点。”

“好的，保证完成任务。”

方亦觉陪方月昀吃过午饭，又给方月昀按摩了一会儿小腿上的穴位之后，才离开医院，走之前，他很认真地问方月昀：“哥哥，等你好了，我们去淮城定居好吗？”

“好，等我好了，我们去淮城定居。”方月昀也无比认真地回复方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