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热气满盈的浴室,林然殊后背还淌着水珠,卧室温度低,骤然的温差让他打了个寒颤。
屋内无人,林然殊拉开门向外喊了声高槐,依旧无人回应。他也没多想,自当是高槐不愿久等,上三楼洗澡了。
从屋里角落翻出纸和笔,把刚洗澡时思索过的内容写在纸上,写到后面笔快要没墨了,他在外婆与娄非蕴的名字之间画了双箭头,并在箭头上打上三个疑问号。
加粗至第三个问号,笔墨正好用尽。
他拎起这张纸,扫视以上文字,又蹙着眉放下纸,甩了甩笔,画圈圈住娄非蕴,在旁边留下一个墨水逐渐干涸的死字。
洗澡是一件非常私人的事,肉身和思想皆能在白气升腾的热水里享受霎时的暴露与自由。
林然殊便这样梳理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他大胆假设,忽然出现的鬼实际是某一惨死之人,根据黄纸所写,骨钉即取自死者尸骨,通过尸身不全的某种秘术将死者的灵魂拘禁于山寺,最终落得不入轮回飘散天地间的下场。
经“意外”找出的泥佛体内却藏有刻着名字的灵牌,其人与外婆关系匪浅,乃至与自己也十分亲密,而黄纸的出处来自外婆很珍惜的一本书,又由林然殊离开梧平的前一晚偷偷撕下留存。
他将这些猜测连线,同时在莫名巧合的时间线画上问号。
外婆,娄非蕴……他们之中究竟有何更不为人知的秘辛。
外婆已经去世了,但是娄非蕴也不曾留下任何音讯,他继续大胆猜,才写下一个死字。
娄非蕴也死了。
闹“鬼”的鬼极大概率便是娄非蕴。
食指叩敲着这个名字,他在想,娄非蕴是什么人。
依表哥的描述,要是娄非蕴真的还活着,必定是一位成功人士,梧平于他而言,也许更像一个过渡悲惨阶段的平台。
林然殊指尖划动,轻点纸上的外婆二字。
抛去那些易影响判断的感性想法,他相同对外婆出现在的每处节点持有疑虑。
疑似写着下手目的的黄纸,曾在圣平寺待过一段时间,去世后不太常见的处理,资助过娄非蕴……种种迹象,不得不使他乱起疑心。
事已至此,林然殊总觉得外婆与娄非蕴的中间少了一个条件,一个能够直接联系起两人的必要条件。
他对折叠好这张纸,等找到这一必要条件,应该也可以解开“鬼”的真相。
想到“鬼”,林然殊后知后觉,自从剩下他和高槐后,这个鬼好像没再现身过了。
“……嫌人少了?”他嘀咕一句,顶上的天花板轰然一声沉闷的重响。
林然殊下意识仰头,扶着椅背站立,没头没尾的动响让他神经转瞬绷紧。
他拿走手机转身出门,一边一步跨几个台阶地上楼,一边点开界面找到高槐的电话,拨打过去,换来的却是长时间的忙音。
这栋房子能住人的就三层,楼顶是天台,堆放部分杂物,以及放晾衣的架子。
经过三楼时,林然殊快速开灯,巡视一圈不见人影,心跳砰砰地加速,“高槐!”
他连喊几声,把着栏杆不到几秒便跑上天台。
天台的门被风吹得微晃,林然殊头皮发麻,伸长手臂猛地推开这扇门。
平时晒衣的竹架倒塌在地,一道鬼影般的背影慢腾腾地移动,他前进的方向使林然殊心头凉了大半截。
不由分说地一记箭步冲上前,只指尖虚虚擦过高槐飘起的衣角,眼看人摇摇欲坠,林然殊咬紧牙关,一步跃上小腿高度的矮墙。终是在高槐已踏空一只脚的紧要关头,他死死拽下高槐,双臂箍紧高槐的腰,强行扭转方向。
短时间内卸不了力,他们一同摔倒。
林然殊穿的短袖,成人重量的摔砸再加上摩擦的力道足够他痛到停滞呼吸,待磨过那种痛劲后,他胸口猛然一起一落,紊乱地喘了几口气。
胳膊还垫着高槐的后脑勺,火辣辣的刺痛。
他躺在原地缓了缓,强忍背部的钝痛撑着手爬起,垂着脑袋拍了拍高槐的脸,“高槐?”
被拍的人面色茫然,瞳孔慢慢聚焦后才沙哑出声:“我……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林然殊嘴唇下方连着下巴的皮肤刮红了一大片,嘴唇一动便是针扎般的痛楚,“你差点跳下去。”
高槐皱眉,身体的痛感密密麻麻地反涌而来。
他屈起食指,轻触林然殊的唇下,林然殊睫毛微颤,不自主地抿了抿嘴。
“又是我导致的伤吗?”高槐只碰了那一下。
林然殊摇头,“别这么想,不是你主观想造成的。”
他握上高槐的手,问:“起得来吗?”
借着这道力,高槐摇摇晃晃地站直。林然殊也不顾自己的擦伤了,担忧道:“没事吧,要不要先坐着缓一缓?”
手腕被高槐圈握,男人的手冰凉,不似活人应有的体温。
他低着头靠近林然殊,可能是因为疼痛而肩头瑟缩,却改变不了身材高大的事实。睹此,林然殊克制想后退的冲动,刻意地舒展胸肩,好让自己能更加自然地接纳他。
彼此逼近,即使要接吻也不过是一人低头一人仰首的配合。
太近了……林然殊快受不了,他们分明超过好友相处的距离,他抬臂抵挡,眼中流露对此迷惑的情绪。
受到阻力的高槐就此打住,说话虚弱,“回房间吧,我还有些不清醒。”
“好,我撑着你,你小心脚下台阶。”
扶着高槐回卧室,林然殊让他躺下休息,自己跑下楼端来一杯温水,放到人手边的床柜。
高槐面无人色,在他手里的温水好像立马就能变成冷水。
“你说我要跳楼?”
“我赶来的时候你已经一只脚踏出去了。”
回忆那时情景,他仍心有余悸。
岂料高槐还能笑得出来,说:“看来我命不该绝。”
闻此言,林然殊极不认同地瞟他一眼,正要张口驳回,高槐紧接道:“还好有你在,才捡回了我这条命。”
“不是的。”脸上的伤隐隐作痛,隔着一层肉,林然殊的舌尖顶了顶那处的伤,“你不担心我,就不会回来遭遇这种事,是我连累你,也连累了他们。”
高槐深深地望向他。
林然殊露出一个常见的笑容,“我想说对不起,高槐。”
组织来到梧平并非他提议,鬼缠身也不是他造成的,可他还是自责,这些天黄肃于蓁他们都向他发信息报平安,侥幸过后是良心难安。
今晚他是及时拉住了高槐,若是差了一秒一分,三层楼的高度,人不死也重伤,他又该如何自处。
甚至下一秒他就想开口,叫高槐离开这里。
但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这种的话只会拂了高槐的好心,他不想破坏这份真诚的好意,更不能因为自己害怕无法预判的后果,而去赶走一个在意他的人。
哪怕林然殊认为这样才能保证高槐百分百安全无事。
高槐怎会不懂他的忧思。
他搁下水杯,十指交叉搭在盖着被子的腿上,“对我道歉会让你感到好受吗。”
林然殊愣了一下,随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我也不需要你道歉。”高槐平视他,说,“事情发展到现在,所有决定都是每个人自己做的,于蓁要来梧平,黄肃拉着我们一起,项黎礼和乔初琪决意离开,我选择回来找你。你没有推动,也没有阻挠谁的决定,你做错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也算错了?”
“我说的有些重,你似乎越来越苛责自己了,是我影响你了吗?如果你确实要我离开,我现在就可以走。”
“我明白你在顾虑什么,我更不想成为你的烦恼。”
字字句句,宛若从心窝里掏出来的,至诚至真。
对于这一种,林然殊最是无力抵抗,他没有办法推拒说着真心话的高槐。
他摩挲手背,胸内心河漫淌,自他的唇间同话语倾注,“我自责,在于我还不能解决眼下的问题,问题不解决,我们都不安全,我现在还在后怕,再晚一点才找到你……”
高槐说:“我们正在解决这个问题,不是吗。”
“可问题已经失控了,你差点就出事了,而我们根本还没理清闹鬼的真相,最重要的是,所谓的真相就一定能解决这一切吗?”
“那你和我一起走。”
“我——”
“我不走”三个字堵在喉口,林然殊直直看着高槐,竟怎么也吐不出。
高槐的眼神落在他唇畔的指甲大的红痕,说:“你救回了我,就不要再去假设没有救下的结果,另外,你不走,我也会不走,除非你坦言我非走不可。”
“高槐……”他只能叫着他的名字。
高槐事事回应:“我在。”
林然殊欲言又止,齿关翻涌的句子连成段,又被新一轮的心潮冲毁,他好像不会和高槐说话了。
四目相对,要说的话都争先恐后地从眼里出逃至另一人眼中。
“你洗好澡了,”高槐揭开身侧的被子,“上床吧。”
“我身上有灰。”
“我也有。”
历经一番沉默对峙后,林然殊爬上床,高槐为他掖好被角。
“你会觉得脏吗?”
“不是非要睡这里,等睡觉了可以换房间,记得你说过其它的都洗过了。”
“对,哪间都可以。”
“嗯。”
林然殊翻了下身,把写了的纸递给高槐,高槐展开纸张,逐字逐句地阅读。
“我们刚刚算是吵架吗?”他倏然问道。
高槐看得仔细,抽空匀出目光瞥向他,以问作答:“你说呢。”
“你说呢?”林然殊的眼尾带些翘,笑意一闪而过,“我不知道。”
高槐也重复一遍我不知道,身边的人就不吭声了。少顷,他淡淡一笑说不是吵架。林然殊眨着眼,附和道我也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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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