浏览完纸上所写,高槐说:“你觉得娄非蕴这人已经死了?”
“嗯,我猜的。”一般看过的影视作品都这样设计剧情。
“那你有没有猜娄非蕴会是怎么死的。”他笑问。
林然殊顿了顿,大脑有一瞬间的思维空白。
高槐:“你好像有想法了,是吗。”
林然殊说:“至少,娄非蕴不是自然死亡,应该也不是意外。”
高槐问:“你想的是他杀?会有谁想杀他。”
娄非蕴算是流落梧平的孤儿,举目无亲,幸运得到林然殊外婆的资助,凭靠自身努力争到了好前程。参考文小乐的回忆,娄非蕴在梧平的人际关系单一,除了上学,回来也无非是带小孩,不像是会与人交恶的性格。
他盯着高槐手上的纸,娄非蕴一侧挨着另一称谓,仿佛自己字迹正演变成无形的漩涡,吸出他大逆不道的推想。
“……外婆。”他缓吁道,“我想的,是我外婆。”
一个巧合是意外,两个巧合是意外,但从第三个巧合开始,只能是人的蓄意谋划。
如若摘除娄非蕴此人,外婆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偏偏外婆有着奇怪的书,外婆帮助过娄非蕴,外婆长时间待在圣平寺,外婆……他的外婆还做了什么?
高槐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望向他的眼神稍显复杂。
被这目光一压,林然殊莫名徒增压力,“我怎么了吗。”
他以为是自己说自己外婆杀人震惊到了高槐。
“没有,只是乍一听有些吓人,”高槐恢复常态,“怀疑亲人的心理负担不小,你为什么想的是外婆?”
林然殊轻微错开与他的目光,解释道:“太多巧合了,这就不正常,而且侦探小说不是告诉我们,最不可能的往往就是凶手。”
“我们又不在小说里。”
高槐摇头轻笑,如同被他的理由逗笑了。
林然殊说:“都闹鬼了,小说算什么,唯物主义都不起作用了。”他们还无证据推理呢。
高槐看着他失笑。
稍许凝滞的气氛被这一句两句地冲缓,高槐沉吟过后说:“不排除是别人杀了娄非蕴,毕竟已有的线索都看似和外婆关联,显得更可疑。”
他提出疑点,“如果建立在外婆动手的基础上,那时候的娄非蕴是青壮年,要什么方法才能实现让一个老人成功杀死一个年轻人。”
林然殊回答不了他,只好说:“我的直觉还没有强到这种程度。”
高槐来回抚过纸面,指间沙沙响,“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他拿开纸,说:“你站在外婆的角度考虑,我站在娄非蕴的角度考虑。假如真的是你外婆对娄非蕴下手。”
林然殊伸腿夹被子的动作定住,疑惑地啊了声,“这要怎么考虑?”
目前说的不都是猜的吗,他心想,嘴上却没反驳高槐。
高槐牵住林然殊的手,领着人坐直,而后带着他的手伸向自己的喉咙。
“角色扮演会吗。”他笑着说,“现在你想杀了我。”
“你有一本记载了巫术的古书,出于某种动机,你需要挑选合适的人来完成其中一项残忍的秘术,最后你选择了我。而我,一个被资助到成年的孤儿,毕业不久就要离开梧平,这里有人对我有恩,我想着以后发达了回来报答你们,临行之际你说以后不一定能见面了,劝我留下吃饭,当作为我离开践行。”
他描述得细致入微,乃至尽心地代入了外婆家的布局。
林然殊自然而然便被引入其中,可惜太真实的情境会使人生出不适,他说不上来哪不舒服,可能是高槐的眼神让他很想回避,又或许是他不喜欢这类“扮演”游戏。
颈部的力气变小了,高槐扣住他的手,说:“你可以掐紧一点。”
林然殊抿唇,用力一挣,“我掐不了,也代入不了,这个游戏我不太想玩。”
高槐随他挣脱,他指稍残留男人的余温,抓着被子悄悄擦了擦。
“这样有点奇怪,我,”几个字的音在林然殊嘴里拐弯,发觉袒露的想法无法委婉,遂直白道,“就是很怪。掐脖子而且你说得太真实了,我不喜欢。”
高槐不动声色,暗暗窥探着林然殊脸上每个微表情的变化。
他话带歉意:“对不起,我太着急了,以为这样能更好找状态。”
看他脖子上没有掐痕红印,林然殊松了气,他摸摸鼻尖,背对高槐要下床。高槐看着他,身体倾了倾,才张口想问你生气了吗,林然殊甫一回头,两人差点脸对脸撞上。
情急之中,高槐右手抓握着林然殊的肩膀刹住。面前拂来他人气息,林然殊后仰躲开,晚了一步开口说明,“……我刚才下床想说,我们睡觉去吧。”
“好,我去洗澡。”
高槐下床,捡出睡衣走了,林然殊坐着发了小会呆,回神揉了揉脸,拔走小夜灯抱着枕头去换房间了。
两人都不认床,躺一起后零零碎碎聊了些别的话题,又没了之前那点不和谐。
这次早起床的是林然殊,他放轻动作地离开卧室,洗漱后打着哈欠下楼。厨房冰箱有挂面,他随便煮了一碗素面,备开一份菜等高槐起床。
今天天气好,他卸下大门的锁,敞着两扇门透气。
光弧率先爬上林然殊的小腿,他眯眼,望了望蓝天白云。而地上一声小兄弟将他的神思喊了回来。
屋前停着一辆不曾见过的黑车,两鬓白发的老人拄着拐杖,手帕捂着嘴咳了几声,顶着烈日他依然穿着讲究的套装,一对浑浊的眼珠打量着林然殊。
“你是文女士的?”
林然殊不认识他,礼貌微笑道:“老先生,您找谁?”
“我找文女士。”
老人的面貌尚且精神,向他一笑,瞧着和蔼,说:“你是文女士的孙子?”
林然殊目光闪动,“你找的文女士是文真梅吗?”
“不错。”老人颔首,“我昨日去文女士家,那里房屋紧锁,不像是有人居住,我记得她有一户兄弟住在这,便想来碰碰运气。”
他略顿:“不知道你——”
“文女士已经去世了。”林然殊了断地说。
老人被这句回复哽住,良久才吐出抱歉二字。
他双手撑着拐杖,举起拐杖尖点了点空气又放下,神色倒无多大起伏,目光在林然殊脸上走了一圈。
“谢了小伙子,既然故人不在,我也不多打搅了。”他转身走向黑车,拉开后门。
“等等——老人家!”
林然殊敏锐捕捉到老人一霎的惊愕晃神,那似乎是过往某种秘密破壳的声音。
老人回看他,他则像个大男孩一样抓抓头发,笑容腼腆,说:“您是认识我外婆吗。”
换来一道颇为犀利的视线。
老人好似看穿他,只问道:“你知道文女士过世的原因吗?”
他眉头微蹙,不待他说话,老人便呵呵地笑,笑得不知所然。
老人还是上了车,车子发动的轰响快要盖过他的声音,“看来她不是善终,我也算解了惑,你看上去有很多想问的,但很遗憾,我不能回答。”
林然殊不死心,追问的话几乎脱口,老人抬手制止他,一番话云里雾里的。
“你生得有些像文女士,都是见过一面便很难忘记的长相,不过,她这样的人应该也会为自己子孙多筹谋吧。”老人睇来意味深长的眼神,于车窗关闭的末了道,“一个建议,可能没大用处。”
“去算算命吧,小伙子。说不准你的命好得很呢。”
留在原地的林然殊对此不得其解。
高槐下楼,望见他一人站在太阳底下,唤了声他名字。
黑车已然消失在山路的转角,他才一边应声一边回屋,高槐早就烧开水煮面,他收着碗筷进厨房清洗。
“有人来过吗,好像听见了说话声。”
“哦,一个老人家。”林然殊复述了一遍过程,“看着像认识外婆,但人说不出的奇怪。”
“奇怪吗?”
“是啊,我还什么都没问呢,他就给我提建议,让我去算命。”
林然殊愈想愈古怪,洗好碗放一旁,他冲了冲手,从架子上拿了个干净的碗给盛面的高槐。
“算命做什么,他说你的命很好吗?”
林然殊为他留的面很多,他舀满了一大碗,锅底还飘着不少碎面,他便又下了鸡蛋,等到蛋熟将其捞盛进别的碗。
“吃饱了吗?”他捡出两双筷子,问林然殊。
“我已经吃过了。”
高槐拉开椅子,摆手让林然殊一起坐,说:“那陪我吃吧。”
桌前摆着散发香味热气的碗,林然殊目不转睛地盯了一小会,高槐专心吃面,并没有关注他。
他心想浪费多可惜。
“……”
余光掠过身边人,那人正在安静进食,高槐眼底浮显一抹淡淡的笑意。
早晨无事,林然殊钻回最初的房间,该卧室的床被已被高槐拆下拿去换洗,他打开放于书桌上的小木箱。那本日记他还没有完整地阅读过。
这次梳理日记的内容,不同于上次的触动沉浸,更多是想挖出里面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而驱使他这么做的,是缘于本子不正常的厚度。
这本日记曾被人撕过页,可当时的林然殊并未多想,时至今日,他才重新拾起这一不大不小的问题。
被撕的日期没有规律,相隔记载的日常也无异常,这让企图从中找出线索的林然殊越发苦恼。翻来覆去地看,他仍是没嗅着不和谐的地方。
页数来到最后一张,离开梧平的前一晚。
他第三遍阅读:“明天就要走了,外婆做了很多好吃的菜,不允许我吃的,他们也让我吃了,我特别开心……昨天落在表哥家的外套,被表哥带过来了。我发现表哥抹眼泪了,我也舍不得……我没有看见他来吃饭,他答应送我走,也许明天来……我今天晚上睡不着。外婆说想她可以回来找她,她会一直等我,我要经常回来……”
行文充斥着一个孩童的不舍与难过,林然殊抚摸这些稚嫩的字句,发黄的纸面落下泪渍般的印记。临行前夜,他的悲伤像无垠的海淹没了这面文字。
与疼爱自己的外婆分别,表哥的依依不舍,还有……他眸光微凝,在四仰八叉的笔划里锁定了一行不起眼的句子。
它很短,短到写外婆,写老家,写父母以至于写表哥的内容都足以覆盖它的存在。
这句指代不明的的“他”,是谁?
当一窜电流自人的尾椎骨闪击大脑之时,鸡皮疙瘩也随之附和,这种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被叫做福至心灵。
但林然殊的福至心灵带点不安,他可以说是秒解这位“他”是谁,尽管如此,让他愈加焦惧地,是这人能够出现在这一页日记内,便表明他被年幼的林然殊归类为重要的人。
就连折纸的背面也要写下与他的相处,一本全然属于林然殊的日记,又怎会只在最后一页以不明人称昙花一现。
窗外惊雷炸响,不合时宜的大雨在晴天日光中密如幕布,不透亮的雾白使世界混沌。林然殊的日记停在这里,上方四字同是天气暴雨。
此时有人推门,而他眼中仿佛只有这场意外的雨。
是高槐。他说:“家里好像停电了。”
林然殊迟钝地转过头,高槐走近他,问你这是怎么了。
“我,”林然殊无意识地蜷起手指,“我有点不明白。”
不明白撕掉的内容是否就是存在娄非蕴的日常记录,撕掉它的人又是抱着何等忌讳才要销毁。
撕日记的人会是你吗……外婆?
他默默地于心底自问自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