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差一步之遥,林然殊便能跨进这间卧室。
他始终迈不出那这一步。
门下并无门槛,他心里却有一道坎,不高不低,只恰好能拦住年幼的那个自己。
当过往触手可及,他并无想象中的激动,而是那些本就隐隐约约勾起他悲伤的细线,再次如蜘蛛织网般布满整个房间,稍一踏入,他便要彻底失去对情绪的掌控。
做过好几次深呼吸,林然殊握紧的手缓缓垂下,他扶了下老旧的墙壁,从二十岁走回七岁。
从头到尾都在安静观察他的高槐开口道:“还好吗?”
他说很好,只是有点激动。
高槐置之一笑,对他不自然的反应尽收眼底。
走到高度只及膝盖的小床边,林然殊出神地盯了一会,下一刻,他被蓦然响起的风铃声吸引注意。
是高槐拨动了那个落满灰的晴天娃娃。
泠泠的一声脆响过后,他捏住旁侧的折纸,折纸们以一根细细的白线串连,手工折的小船、灯笼、星星等等。“这是你折的吧。”他拿近看了看说。
折纸在林然殊小学时期的确是一个爱好,可等他长大,能接触的娱乐活动也变多了,打球游戏哪个不比折纸消耗精力,慢慢地,家里的折纸堆在一段时间后不再有过增减。
林然殊走了过来,看着一张张不同形状的折纸,难说心下滋味,“是我折的。”
很多人自小就有的兴趣爱好不一定能坚持到成年,林然殊也一样,他已经不记得这些折纸的折法是什么了。
高槐问道:“在学校没见过你做这些,你不折了吗。”
“很久没折过了,”林然殊怅然若失,说:“我差不多忘干净了。”
不曾想,他还有机会在这里见到这些象征过去的折纸。
高槐一一扫过它们,“你小时候肯定很喜欢它们。”才会做成装饰品,挂在但凡经过就可以看到的窗边。
林然殊轻手轻脚地摘下折纸串,放在书桌铺开平放。
他一个个看得专注,看见灯笼上方的纸起翘,他顺手抚平,不料,被压了一下的纸翘得更厉害。
卷边的纸露出内里的洁白,林然殊随意略过一眼,手一顿,眼神又游了回来。
折纸里外颜色不一,里面的白色都被完好地藏起来,唯有打卷的时候才会不小心暴露底色。林然殊捏着鼓起的小灯笼,迟疑片刻,手指轻微一掀,一行蝇头小字赫然显现。
“这是什么?”
林然殊的右肩被轻轻碰了下,随之而来的,是高槐的声音。
他掀起那一点纸,对突然出现的高槐说:“纸里面好像有字。”
高槐说:“会是你写的吗。”
“可能是。”
“要拆开看看吗?”
“我再想想……”
发自内心地说,林然殊不想破坏折纸。
不仅是儿时的自己很爱护它们,而且他也不愿意毁坏这些美好的东西。
高槐看出他的犹豫不决,“你写的内容可能是线索。”
“我知道。”
“拆了可以再折回去。”
“是这样没错,但我忘记了,我……”
见林然殊仍然排斥这一做法,高槐弯腰贴近他,语气认真道:“我帮你折。”
听罢,林然殊动了动,侧仰着头望向高槐。高槐低低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会折,虽然不能百分百复原。如果你愿意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林然殊说。
说完这句话,他放下拿了许久的灯笼,眼一低垂,那点不舍得的柔光全隐匿睫毛下,“不折回去也一样的,以后我再把它们折成新的形状。”
高槐笑说好。
两人把细线上的折纸全部拆解,发现每一张都有字迹,字迹几乎出自一人。
林然殊念出上面夹杂拼音的字句:“学会折小船,非常开心,纪念。”
他犹不自知地扬起嘴角,继续念下一张,“灯笼难,学会了简单,很开心,纪念。”
多数内容都是围绕折纸,结尾如出一辙的开心加纪念。
直至一张有更多折痕的纸张被林然殊念道:“小花不难,教哥哥开心,纪念。”
他独自咀嚼了几遍这个“哥哥”,在最后一遍终于品出些名头。
高槐也跟着复述,“……哥哥?”
他们对上目光,彼此心领神会。
“不是表哥?”高槐猜道。
林然殊点点头,说:“我感觉不是。”
“会是他吗,”高槐咬字放轻,“娄非蕴,我没说错吧。”
“没有,我想的也是他。”
他接连读完剩余的折纸,出现哥哥的频率居然不低。许多是教哥哥折纸的纪念,中间一张还写了哥哥笨,大概意思是教哥哥很花时间,可依旧值得纪念。
这让林然殊不觉笑出声。
哪会有真正教不懂的大人,分明是哥哥为了配合他,假装学得吃力,好叫小孩能多花些时间在这上面玩。
把猜想说给高槐听,高槐淡笑说:“听着有道理,你又是怎么猜到的?”
“因为我也喜欢这样带人。”他常用这招糊弄亲戚家小孩。
浏览所有的折纸内容,他们并没有找到比较特殊的信息。林然殊把它们按照大小归纳堆叠,将近半个指头的厚度,平整地放进背包的内侧,珍重且小心。
其他地方都被两个人翻了个底朝天,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找到。
临近十二点,日光愈来愈刺眼,返程的路面泛着一圈圈热浪的光,回去要途径梧平,恰逢今天赶集,到了吃午饭的点沿街仍旧热闹。
人来人往,高槐骑得慢,林然殊有些热地拉开领子,好让一些勉强凉快的风能灌进来。
龟速驾驶了几分钟,高槐干脆停在路边。本来倚着车背的林然殊坐直,问他怎么了。
“我们不如外面吃吧,”高槐拔掉车钥匙,解开头盔,“晚点再买些菜回去。”
林然殊当然没意见,和他一起把车停好。
高槐很快便敲定饭店,进店第一件事,他就从门口冰箱拿了两瓶冰饮。
饭馆炒的菜极有锅气,林然殊闷头吃了三四碗,点的两菜一汤完美光盘。
高槐比他早吃完,说担心菜市场要收摊,自己先去看看。
“慢慢吃。”高槐看了林然殊一会儿,缓声说,“你在这里等我就好,不用很久。”
不知缘故地,今天他格外饿,或者是这家饭店的菜格外合胃口。他忙着吃饭,对要出去的高槐比了一个OK,高槐像是无奈好笑般地揉揉他的头,抛下一句走了便出门。
吃撑了的林然殊瘫坐半晌,整个人懒洋洋的,困意更是接踵而至。缓过来后,他下楼去前台付钱,人家却告诉他账单已经结了。
林然殊一怔,“谁?和我一起的男生吗?”
“是,他走之前付过了。”
“哦好的,谢谢。”
林然殊撩开发黄的塑料门挡,迎接的第一眼太阳过于白炽,他抬手挡了下眼前,等眼睛适应后放下,高槐已然站立于他身前。
“你回来了,买好了?”
“嗯,幸好有的晚收摊,还算及时。”
他们一并朝停车的街道走去。这时人少,两人躲在街边的阴荫里行走,林然殊接过高槐提着的袋子之一,闲聊缓冲了正午的炎热,原本认为些许远的距离似乎在眨眼的功夫里就走完了。
回去的路上,林然殊便困到眼皮打架,高槐听到他的哈欠,则叫他在自己肩上靠着。
“不用,都快到了。”
他抱住高槐,努力探着脑袋。
从后视镜瞧见这一幕的高槐嘴角微弯,说:“也是,再坚持一下吧。”
到家之后,林然殊草草换了身睡衣,扑倒在床,一觉睡至傍晚。
“……”
再睡醒之际,他的喉咙像遭火燎过一遍,又干又渴。
浑浑噩噩地喝水洗漱,回到卧室开灯,桌面上的物件占据了林然殊的心神。
本该在他背包的折纸被还原成了最初始的模样。
林然殊的心重又惊跳一次,一阵堪称毛骨悚然的悸动无端加剧。
他拿起折纸,目不转睛地看着,可没过多久,他便不可控地走神了。
而走神想的是什么,仅有林然殊自己知道。
吃过晚饭,林然殊做收尾工作。他洗净手,把有水的碗筷放入沥水篮,抽纸擦着手走出厨房。
大门的一扇敞开,高槐回首对他道:“我在这里。”
“不上楼吗?”
他走向高槐。
墨般的天幕镶嵌着星光点点,是山里独有的夜景。
看真切高槐手中的东西,林然殊眼睛一亮,接下对方递来的手持烟花,“你什么时候买的?”
“买菜的时候。”
高槐点着打火机,左手护住火花,林然殊的烟花噗呲一响,金灿的冷光烟花骤然四溅。
他看着烟花笑,瞳底被这些漂亮的烟花照亮,“为什么突然想起放这个?”
“你日记上写,不能出去玩就喜欢放烟花。”林然殊的快燃尽了,高槐又替他点了一根,说,“我想到这个,就买了。”
“所以你说在镇上吃饭,也是因为这个吗?”
他没有多想遂问出口。
但说完林然殊就后悔了,他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指不定是高槐买菜时看见有卖烟花的才买。
听此问题,高槐点燃了一根新的,笑道:“我们认真放烟花吧。”
满袋的仙女棒不需多久便消失殆尽,林然殊俨然变得开心兴奋,直问高槐还有没有了。高槐翻了翻塑料袋,略带遗憾,“看来我买少了。”
“我好久没玩过了,”林然殊眼眸蹭亮,望着人的时候不由得眨眼,说:“买得太好了。”
他的话真情实感,高槐有如被他感染,难得笑起来时表情更丰富些,“开心就好。”
“我很开心,谢谢你,高槐,我真的特别开心。”
夜里温度还是很高,热融融的气流在林然殊和高槐之中流动。林然殊眼神殷切,比起刚才的花火有过之而无不及,即对上眼的那一刻,高槐忽地想碰碰他,无论是摸头或别的。他捻着手指,终究是没有动。
肩膀被撞了一下,他略微错愕地低头,林然殊的发丝搔痒似的拂过他的脖子。
林然殊给了高槐一个十足的拥抱,只稍作停留,短到高槐来不及回应。
“吓到你了?”林然殊笑着问。
他说有点,随后揽住林然殊,搂抱着说那我就不吓你了。
两个年轻人放了会儿烟花后,心头都压着一股难平的劲,直教人面上生热。
尤其在拥抱结束,林然殊本能地偏脸躲开,肩膀轻轻一耸,好歹有体贴的晚风带走他的热意。热的来源也可能是高槐。
高槐倒没有他表现明显,可胸口的起伏不定,昭示着他一贯操持的淡定破功。
多稀奇的一件事。
你来我往的拥抱,仅一个象征友好的互动,被他们弄得跟两颗心撞上了一样,肉贴肉血融血,像是过分亲昵后紧急避险。
林然殊轻咳了声,额前的刘海被方才的一举一动拨乱,碎发凌乱散开,使他多了一分局促,“这里我会打扫,你先去洗澡吧。”
“脏的地方也不多,还是一起吧。”高槐拒绝他的好意。
所幸放烟花的面积小,不需要多少时间便能清理干净。
他们锁门上楼,林然殊拿着换洗的衣物去卫生间,回屋的高槐瞥见原在书桌上的折纸不见踪影,心下立马了明,定是林然殊看到后把它们收好了。
那些纸费了他不少心思,虽然折法大都还记的,但实践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下午时,林然殊抱着被子恬然入睡,他就坐在床尾的椅子上开着一盏小灯折纸。
想到这里,高槐的思绪又回退至不久前的相拥。那时,他一手环住林然殊的腰,一手贴着林然殊的后颈,心灵莫名宁静。
林然殊就挨着他耳边浅浅呼吸,卷着温热的气息,仿佛全世界唯剩下这一人为他所感知。
在心念出差错的一秒钟,高槐握紧拳头,有如再与何者抗争。他神色阴沉,剔除所有不对劲的念头,将自己拨乱归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