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殊没有吃早饭,高槐另外留开一份,放进电饭煲热着。
做完这一切,他不急于回卧室,而是敞开大门,坐在门边阴影中休憩。
此时楼上,林然殊锁死房门,捋平被揉皱的黄纸,他的手掌压住纸面,似乎挡住了文字就能当做不知情。
艰难地吞咽口水,喉咙隐隐作痛,因紧张惊悸产生的生理症状无一不在刺激着他的神经。像打开了潘多拉宝盒,导致现在林然殊的一分一秒都变得极其煎熬。
一个荒谬的猜想在鬓角的汗液滑落时悄然滋生,不等他多思,楼下爆发的响声震得他倏地一颤。
连忙藏好黄纸,林然殊飞快开门下楼查看,黄肃和乔初琪接连从各自房间出来,他们三人同时对视,不安的预感陡然而生。
匆匆赶下一楼,却见高槐被项黎礼扼着衣领撞在墙上,丧失理智的项黎礼表情森冷,不复以往的腼腆含蓄。
即使被猛然砸在粗粝的墙面上,后背火辣刺痛,高槐也仅仅是闷哼一声,牢牢抓住项黎礼的胳膊,不做任何反抗。
眼看事态恶化,三人急忙跑前拽开他们。
林然殊反抱项黎礼,喊着项黎礼的名字试图使他清醒,不料他挣扎得越发严重,低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林然殊咬牙心一横,右脚一勾绊倒项黎礼,在对方即将摔倒时极快地托住脑袋和腰,安全放倒之后他凭体重压着还在扭动的项黎礼。
他五指收着力,不敢过于用力地抓着项黎礼。
项黎礼盯死他,一双眼睛燃烧着恐怖的仇恨。
那是林然殊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仿佛在透过项黎礼的双眼与另一被禁锢的灵魂遥遥相视,那灵魂如恶泥黑水般的怨戾正源源不断地侵袭着他。
他下意识想到黄纸上的内容,心下一紧。
高槐由黄肃看照,乔初琪勉强稳住心神,蹲在地上尝试安抚还在反抗控制的项黎礼,项黎礼不为所动,好似与外界隔绝,他甚至呲牙企图攻击乔初琪。
等待项黎礼恢复的几分钟是如此漫长,他不停的挣揣只能让众人更加绷紧,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呼、呼……”
项黎礼的呼吸不再像之前那么急促,他垂着头,像水分干涸的鱼在陆地上快要死去,眼镜早在刚才的混乱摔落。
他徒劳地瞪着眼,像是想看清身旁的人,可身上的重量使他无法爬起来。
“我,我怎么了?”
项黎礼结巴地询问,“为什么要压着我,我干什么了?”
碍于姿势,林然殊能近距离地感受到项黎礼在问出这句话后的恐惧。
项黎礼不可控地颤抖,热汗泪水一股脑地流下,他语无伦次道:“我也变成那样了吗、我、我伤人了吗?”
先前的结巴变成了哽咽,他不再反复追问,哽着呼吸咽下疯狂蔓延的恐惧与委屈。林然殊抿嘴,松手将他扶起来。
项黎礼哭得断断续续,“……我的眼镜,我看不清了。”
是乔初琪小心地替他戴上,左眼镜片裂开一条缝,他再也抑制不了哭腔,“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想下楼洗东西,看见高学长在这里休息,只打了声招呼,我什么都没有干……”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乔初琪拉起他的手,声音同样发抖。
接二连三的怪事磨灭了所有人的耐心与勇气,一向号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黄肃也突增凉意,楼上的于蓁尚且昏睡不醒,楼下又发生一起“鬼上身”。如果……如果他也无知无觉中被“上身”了,会不会也暴起攻击于蓁和其他人?
林然殊望了眼全程一声不吭的高槐,高槐低头让人看不见表情。
房子再次陷入死一样的寂静,林然殊帮忙检查高槐后背上的擦伤,幸好项黎礼本身力气就不太大,造成的伤害有限。
涂完碘伏,林然殊问道:“还好吗?”
高槐放下上衣,“还好。”
他心口紧了紧,还想与高槐说些话,高槐却疲倦地捏了捏鼻根,“没关系,我只想缓一缓。”
“好。”林然殊让出空间,“你好好休息。”
口袋里的黄纸犹如烙铁烧着他的皮肉,时间愈久,灼烧产生的苦楚越深。
林然殊吃掉早餐,联系表哥能不能送自己去一趟外婆家,文小乐难得一次没时间,然而他总能想办法帮林然殊解决。文小乐的电话回拨得非常快,他说已经找了一个同乡朋友载他去,回的时候再看,他自己很可能有时间来接。
同乡来得快,骑着电瓶车三两下便将林然殊送至目的地。
望着外婆家的门,他的心境与上次截然不同。
文小乐给了林然殊两把钥匙,其中一把是开大门的,外婆给家中每间房屋都上了锁,他不知道剩下的一把是开哪间门,便一个个试。
尝试了全部的房门,没有一把锁成功解开。
他摸着钥匙的齿纹,不得其解。假若这把钥匙不是用来开任何一间房门锁的,那会是开哪里的呢。
这么想着,他绕回大门,把大门的锁重新扣回去,钥匙一插一拧,锁又开了。
原来只是大门的备用钥匙。
林然殊兜兜转转,将其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他猜测的“暗门”,平房后边的小柴房更是没有上锁,一扇破烂的木门被风一吹便开始嘎吱嘎吱地叫唤。
柴房的墙角结满了蛛网,务农工具杂乱无章地摆放着,一筐竹篮里还捆着一扎野菜,只是时间过去很久,野菜已了无生机。
林然殊环视一遭,一把竖放在角落的铁锹引起他的注意。
内心踌躇许久,他终是选择握住铁锹柄,拿起它回到老房。
铁锹生了灰,一走动这些灰尘便像破口的盐袋漏盐,洋洋洒洒地和空气融为一体,惹得他鼻尖发痒。
高举铁锹,朝门栓真正砸下去的那一刻,林然殊还在想,他这样算不算大逆不道。
不与任何人说,就这番明堂堂地破坏过世老人的旧居。
他理智的两端各被一根无形的细线拴拽着,一根延至家中亲人,一根伸至三张黄纸,两方彼此较量,及至其间一根无声地断了,铁锹随后利落挥下。
狠砸几下后木栓断裂,林然殊被铁锹震到手臂发麻,他甩甩手,放下铁锹推门而入。
触目的是一片干净。
干净到可以说是空白,房内的摆设唯有床架,桌椅,三排书柜,一只手便能数的过来的家具好似这间卧室的骨架,并无血肉填充。
对着这片空白,林然殊在门口站了足足一分钟。
房间的墙体洁白无暇,像特意粉刷过,拉开的抽屉空无一物。
他迷惘地站于它们之中,宛若一条空游无所依的鱼,越是空荡的房间,越是让他冥冥之中生出越荒唐的念头。
平房的主人把房子全部掏空,再套上一把把的锁,可能是顾及女儿会回来祭拜,锁上门后还用心地装饰了一进门的大堂。正常的木桌椅凳,旧春联老日历,仿佛她只离去了一段时间而已。
有一秒钟,林然殊怀疑秘密宝箱是表哥的恶作剧,黄纸也是胡编乱造的。
写什么取人骨做钉,肉身残缺不入轮回,灵魂拘困四方之内,不得安息乃至消散世间云云。
他翻出随身携带的黄纸,心想一撕了之,他们今天就启程回家,相隔数千里,那鬼难不成还能追着他们走。
撕的动作停在开头,林然殊紧盯上面的文字,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的凝视。
是文小乐打来的。
“喂,殊殊,你还在姑太家么?”
林然殊揉着黄纸成团,说:“我还在呢。”
“那你看,我现在来接你怎么样,”文小乐说,“你们是想今天走,还是明天走啊,要是今天就走,我请你们吃中饭啊?”
他握紧纸团,“今天走?”
“你们还在商量是吧?我看群聊里有说想走,问我有没有空接送,我有空呀,正好先接你回去。”
“好,表哥我等你。”
挂断电话,他点开群聊,十几条信息上涌。
提出要走的是项黎礼,他编辑了一段很长的信息说明情况,并且表示越早走越好,文小乐回复理解加笑脸。再接着是乔初琪,她和于蓁也要走,黄肃只发了一个疾跑小狗的表情包。高槐没有表态。
文小乐接到林然殊,回去后,一行人早先坐在一楼等待。
看见他们进来,项黎礼慌乱地起立,投向林然殊的目光流露些不自在,“学长……”
坦白讲,他由衷地想感谢项黎礼率先做出这个决定,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们解释黄纸的存在。
解释这个鬼可能和一个离奇的巫术有关,再甚者,巫术貌似还与自己去世的外婆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
林然殊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此前,黄肃感概谁和他在一起都会幸福,实际上,他连说出黄纸的勇气都没有。
在听见两位女生也想离开后,他更是感到卑劣的安心。
既然大家要走,那么要不要说已不重要了。林然殊劝慰自己,离开圣平寺,离开乱七八糟的东西,离开梧平,一切将会回到正轨。
从梧平驶至县城要一个小时多,上车后无人主动说话,不像刚来时那般热闹兴奋。
手机震动不已,林然殊一一划过,除了高槐,黄肃他们分别给他私发了信息,有临时决定要走的歉意,有对文小乐用心招待的感激,每人都发了一个红包,希望他可以收下转交给文小乐。
在车站告别之际,几人神情仍有各有各的僵硬,林然殊与他们抱了抱,项黎礼小声附在他的耳边说了句对不起。
于蓁还很虚弱,黄肃打算陪她先去最近市区的医院做个检查,乔初琪要先陪还心有余悸的项黎礼回家。
不知情的文小乐还以为他们是快分别了才这么沉默严肃。
“下次再来玩呀,我到时候带你们去钓鱼。”
发车时间不同,等到最后就剩高槐。
文小乐饿了,去小卖部泡面,留下林然殊和高槐两人独处。
火车站人来人往,很多人用行李占座,他们腿碰腿肩挨肩的挤着坐。
高槐抽出手,搭在林然殊后面的靠背上,多出空间的座位变得舒服很多。
“你也走吗。”
高槐看着他,问出声。
他点头,“可能今天晚点再走。”
高槐不置可否,眼眸始终落在林然殊身上,“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没啊。”他眨了眨眼说。
文小乐接到热水,过来找他们,发现长椅上只有林然殊坐着。
他把烫手的泡面放地上,“诶?那小伙子走了?”
“嗯,刚走。”
文小乐说:“你们走得太匆忙了吧,发生什么事了吗,吵架了?”
林然殊说没有,朋友生病了不舒服,其他人也是家里有事,也该回去了。
“行,你玩得开心不?”
文小乐吸着泡面问,林然殊当然说玩得超级开心,听见他肯定的语气,文小乐笑呵呵的,吃的泡面都比平常香。
“那你什么时候回,和姑姑她们说了吗?”
林然殊微顿,垂在裤兜侧边的手指不自然地蜷缩一下,面色平常道:“我过几天再走,表哥不想多留我几天吗。”
“哎呦,这话真是我心里话啊,你待多久都行。”
文小乐笑道:“去我家住,给你做好吃的。”
“不用,我住回去就好,而且我行李也没收拾,”他并拢膝盖,坐的姿势端正笔直,“那里我住习惯了,表哥就放我回去吧。”